然而,他用双手死死地挡着自己的眼睛,好久都没有动静。
但她知道,他哭了!
火哥竟然哭了!
她知道他对母亲的感情,对那一段过往的不堪回首,已经在心里的感情天秤上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
而这一刻,破茧而出,来得太过突然。
这些她都知道,也都能理解,看到这样儿的火哥,她心里的难受劲儿比之上次见到他母亲墓地时不知多添了多少倍,如同被捣烂的洋葱迷了眼睛似的——
她的眼泪,狂飙出了眼眶,然后哭着踮起脚去摸他的脸。
手上,全湿。
“火哥……别这样……咱先看看妈……”
被她的声音抽回了神智,邢爷抹了抹脸转过身来时冷上表情已经归位,迎着老妈妈也在审视的视线,他轻唤了一声儿——
“妈……我回来了……”
一出口才发现,他的声音是哑的,很哑,哑得像漏了水的鱼儿在呼唤。
老太太愣了一下神儿,没有回答他的话,一直望着他发呆。
很显然,她没有想起来。
不过也是,别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三年,火哥的外型有了极大的变化,单就说老太太之并没有完全好转的脑子,能记起他来,有够呛的!
“你……你们……”
老太太指着火哥,又望了望站在那儿直直盯着自己的一群人,眼神儿里有些瘆意,最终,她望向了连翘。
“姑娘,他,还有他们,都是谁?”
在这儿,她就认识连翘,而且也只愿意相信她。
擦了把眼睛,连翘心里又酸又甜,又难过又开心,乱七八糟的思维突突着脑门儿。
这时候的她无疑也是激动的。闻言,她没有犹豫,三步并两步的小步跑了过去挨坐到她的旁边,牵了她的手望着火哥,认真的说,
“老太太,他是您的儿子……邢烈火……你想起来了么?”
面色一变,老太太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脊背一僵,嘴里小声儿喃喃,
“火……火……啊……火……”
几个火字一出口,她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极度惊吓般不停地惊叫着挨向连翘,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而那原本就苍老的脸上,没有半点儿血色。
她怕,她非常怕!
好可怕的火,好可怕的火,好大好大的火啊……漫天都是火光冲地而地……
啊!火烧到她的手了,她的脚也着火了,她的身上烧起来……
“太太,快跑……”
是谁?是谁在让她拼命地跑,是谁在推着她往外跑,又是谁在火焰的另一端高声的嚣张着大喊,‘沈雅如,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死吧……死吧……让她死吧……’
为什么?为什么都想让她死?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她们都想让她死?
对,是那些女人……她们通通都想让她死……
支离破碎的片段零零落落地在她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沈老太太苍老的手开始拼命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嘴唇怪异地哆嗦着听不分明的呓语。
“不……我不想死……火……火来了……快啊……跑啊……”
“雅如,雅如……”
一声心疼的呼唤,正是出自邢老爷子之口。
见到她这样的情形,在旁边呆滞了好久的他忍不住了,倏地满脸痛苦地冲了过去,伸出手来紧紧地抱住她不断颤抖的身体,那力道,紧得像是搂住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般地爱怜,那语气里,哪里还有那种逼人的气势,反而像在哄着受伤的孩子。
“别怕,别怕……雅如别怕……没火了,没有火了……我在这儿……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
连翘愣住了,从她的角度,刚好能够看到老爷子眼睛里落下来的那一滴泪。
真的?!
勿庸置疑,他是喜欢的老太太的,既然这么喜欢!那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你,你走开,你是谁……走开啊……”狠狠地推着他,老太太脸上全是害怕的惊恐,今天来的人太多了,对她的惊吓也太多了,她完全回不过神来,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抱得她好紧,让她好烦躁。
“老太太……”连翘伸出手来想安慰她,可是又不方便从老爷子怀里去抢人。
正寻思着呢,耳边突然就传来火哥一声打雷似的闷喝。
“你别碰她!吓到她了!”
当然,这话是对他老爸说的。
这时候的邢烈火已经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化里镇定了下来,基本上,他也瞧仔细了现在是个什么样儿的情况。
不想再让母亲和这些人纠结了,他用眼神暗示连翘,把他老妈带走。
与他的视线一接壤,连翘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这老太太现在别的人都不认识,也不相信,只能由她出面儿把人给带回去了。
可是……
那老爷子将人给抱在怀里,难不成她还把他给掰开啊?
瞧见了她为难,火哥冷笑了一声儿,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定定地站在他老爹的面前,唇角带着十二分的嘲笑,缓缓地抬起手,指着那个如同吃了狗屎一般难过的柳眉,冷冷地出口。
“那边,才是你的老婆和女儿,现在,请你放开我妈!”
“烈火——”抬起头来望着自己的儿子,邢老爷子那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丝的哀求。
“放开她!她以后跟你没有任何的关系了!”重复着那句话,邢烈火加重了语气,还是面无表情。
其实,从严格意义上说起来,柳眉算不得是邢老爷子的续弦,因为她住进邢宅后自始自终也没有得到过任何的名份,就连邢婉本人,也从来都没有得到邢家人在公开场合的任何承认,在邢奶奶的寿宴上,她不过也只能坐得远远的,完全没有资格坐到邢家那桌儿去。
只不过,这种事情,大家私底下都明白有这么回事儿,谁也不可能去问。
而现在,邢老爷子的痛苦显而易见。
他望着眼前已经长大到能独挡一面的儿子,搂着妻子的手慢慢地松开了,面上灰白的神色像是突然间老了十岁似的,颓然得没有了半点儿精气神儿。但是,他该说的话,还是一字不落的说了出来:
“儿子,我得带你妈去治疗!”
“哼,治疗?用得着你吗?”冷冷地睨着他,邢爷的语气十分的不耐烦。
如果说之间他对他爸只是有颇多的怨言的话,那么,在看到十三年后再次出现的母亲,看到她脸上那些伤疤的痕迹,再想到她这十三年受的那些罪,他心里的怒气已经攀升到了极致。
望着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这个一向高高在上支配别人的男人,看着这个在他小时候还疼爱妻子儿女的男人,他一字一句冷漠地说。
“她身上的伤,我能替她治,她心上的伤,你这辈子都没有资格再替她治。”
作为一向稳重的军人,他并没有像普通人遇到这种事儿的时候那样,有过多的指责和怒骂。
除了冷,还是冷!
但这却最伤邢老爷子的心,因为,这就是儿子对他的疏离,已经疏离了整整十三年。
“好吧,那也行,我也放心……”
邢老爷子慢腾腾地站起身来,身体晃了晃,眼睛似乎不会转了似,死死盯在死而复活的亡妻身上,眼神儿里除了萦绕着的那份儿浓浓的愧疚,还有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可以称之为爱的东西。
当然,这一幕完完全全的都落到了柳眉和邢婉这一对母女的眼睛里。
于她们而言,这就是比刀尖儿还锋利的芒刺儿。
这,同时也让柳眉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邢远征时的情形。
那么高大帅气又出色男人,那么高高在上的凌人气势,对她视觉的冲击到底有多大现在还能记忆犹新,那种意外,那种震撼,那种完全没有想到过的心动,通通都体现在了他的身上,那种久居高位后让人无法忽视的巨大气场,整整铭刻在她的心里近三十年。
对,她爱了这个男人三十年。
可是,这个男人那时候眼睛里只有眼前这个傻乎乎的丑女人。
她千万百计,九死一生,终于得到了他,不……事实上,她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得到过他的心,因为他从来没有用这么爱恋的眼睛看过自己,而她所倚仗的,不过就是有个女儿。
但是又怎么样呢,她已经很满足了,她什么都有了,那个女人也已经死了……
十三年了,她整整死了十三年,怎么还能够活下来?
更让她难过的是,现在站在面前的那个女人,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花容月貌的沈雅如了,她那么丑,她那脸上,那脖子上暗沉而丑陋的伤疤痕迹沥沥在目,丑陋得让她多看一眼都恶心,为什么这个男人眼睛里还是那种爱慕的光芒?
她不懂!
他们整整十三年的夫妻,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比那个女人看着至少能年轻二十岁,保养得宜的肌肤,雍容华贵的着装,空谷幽兰般的气质,怎么看也比那个早就该死的女人漂亮数十倍!
为什么?她真的不懂了。
所以,她哭了!她哭得很伤心!
她几乎能清楚的预见,自己十几年高人一等的生活得结束了。
眼睁睁看着连翘搂着精神状态不太好的妻子,邢老爷子那脸上的表情简直不知道用什么词儿来形容。
很难看,很灰白,很落寞,很悔恨。
可以说,这是连翘见到他最为狼狈的一次,在以往的任何时候,他都是那么高高在上的耀眼光芒。
她自然弄不懂在十三年前,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事儿。
不过,这些老一辈的事情,她不好去掺和,更不便多问,只能一句句笑着安慰精神受了刺激的老太太。
“老太太,你还记得昨儿托我办的事儿么?”
望着她,老太太愣了很久,才点了点头,但是却不再发一言。
“那你愿意跟我回家么,我帮你找到儿子和女儿了!”
“真的?”目露惊讶地望着她,与她真诚的目光对视了两秒,沈老太太又顺着她的视线旋转过来,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一直蹲在她脚边儿的火哥。
“你说,这是我的儿子?”
很显然,沈老太太这会儿的神经已经安定了不少,不得不说,佟大少这些年对她的治疗是有效的。
“是……”连翘笑着说得声音很轻,她害怕打断了她的思绪。
“妈——是我啊——”火哥又喊了一声儿,眼圈儿泛着红。
颤抖着手摸了摸他的脸,沈老太太的表情是似信非信,好半晌下了句断言。
“是长得挺面熟的!”
“雅如,他是咱们的儿子,烈……烈……烈……”
邢老爷子想说烈火,可是又怕那个火字儿刺激到了妻子,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究竟还是没有说圆了去。
见到他的声音,沈老太太怔了怔,条件反射地望向他,可是一对上他那双眼睛,她又不由自主地退缩着避了开去。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却知道,她不想,也害怕与他对视。
而另一双几乎快要黏在她身上的视线,让她更加的害怕,那眼睛里的嫉妒和不甘,让她太过熟悉了,熟悉得她害怕了。
所以,她想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不想被人这么围观,而她目前就信任这个救过她的姑娘。于是,她拽紧了连翘的胳膊,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垂着头说,“姑娘,走……我跟你走……”
“雅如,你能不能……跟我回家……”邢老爷子想伸手去拉她,可是看到她猛地瑟缩掉的视线,还有儿子投过来那冰冷的眼神——
终究,还是垂下了手。
这会儿的柳眉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而邢婉在安慰似的拍在她的后背,看到邢老爷子的动静儿,她更是使劲儿地飙着泪,目光闪烁两下,哽咽得厉害。
“……远,远征,咱们一定得把姐姐治好……我……我做牛做马的伺候她……等她好了……我……我就走……”
一句话,说得泣不成声。
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可是,邢老爷子没有望她,也没有说话回应她。
这柳眉属实是个漂亮的女人,举手投足间自有她的风情,都说柔才能克钢,她就是那种表面儿上柔弱到极致的女人,特别需要男人保护的那一种女人,而且,她男人的那性子摸得极透。
不过,对于她这些招数,连翘从邢婉那儿已经参悟得差不多了,所以引不起她半丝儿的同情,反而相当的反感和憎恶。
当然,哭戏么,一个人上效果不会太好。
战场上离不开父子兵,哭戏么最好就是母女泪。
这会儿的邢婉也是哭得那个泪流满脸啊,像死了亲妈似的,抱着她母样哭得堪比那个哭断长城的孟姜女,一声声抽泣着,“……妈,你别这样……爸爸……他不会不管我们娘俩儿的……”
这招儿屡试不爽!
果然刚才没有半点儿反应的邢老爷子抬头望了过来。
对于女人他可以无动于衷,可是对于打小儿就柔弱的女儿,他还是不能不管的,揉着太阳穴挥了挥手,他语气复杂地对邢婉说。
“带着你妈先回去,我跟大哥他们去……”
“好的,爸爸……你别太担心阿……阿姨……她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一定会好的……”
抽泣着说完,邢婉的表演功夫比起她母亲来,又要入木三分。
略带嘲弄地目光掠过邢婉,连翘不禁觉得,这女人,真特么好笑。
老实说,她半点儿都不奇怪邢老爷子会对邢婉心生怜惜,毕竟是亲生女儿,当初的她自己不也被她这招给唬弄得傻不拉叽的么?
只不过么……
邢老爷子是极想跟着火哥去景里的,可是火锅同志却半点儿都不想卖他老爹的帐了。
和连翘一起扶着他妈,他伸手一拦,冷眸里都是‘嗖嗖’的寒光。
“不必了,我妈不需要你的任何照拂,我可不想她再死一次!”
脸色突变,邢老爷子脸上的表情简直怪异到了极点。有难堪,有难过,有后悔,有愧疚,有狼狈,不一而足,而件件儿都复杂地交织在了一起,声音梗得慌。
“烈火……雅如……咱们是一家人……咱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可笑!你有几个家,你要几个老婆?”邢爷一句话,直击重点,更是重重地击打在邢老爷子的心窝子上。
“我……对不起……”
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他说一句便梗一句,心脏在怦怦狂跳。
妻子还活着,儿子恨透了自己——
为什么?!
冷冷哼声,邢烈火又勾起了唇角,仔细地看着他老爸那僵滞的表情,心里觉得无比的痛快。
只是那份儿痛快里,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和心酸……
这可是他的父母,从前恩爱无比的父母,他记得清清楚楚的是,他俩曾经那感情,好得跟他和连翘也有得一拼……
为什么最后会弄成那样,十三年,生死两茫茫,一死一另娶!
究竟是什么……
罪魁祸首就是那个勾搭别人老公的女人!
想到这里,他脑子一阵激灵,猛地一扭头,将自己冷得像冰刀似的视线射向了柳眉。
“你……”
后者被他突如其来的冷冽目光吓了一大跳。
几秒后,瞧着她那股子慌乱劲儿,邢爷那张在对待外人时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突然裂开笑了笑……
“最好这事儿没你的干系,否则,我要你命偿!”
闻言,柳眉脸色倏地苍白,急忙地摆手否认——
“不,不……这不关我的事儿……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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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米 情深不寿与绝密文件
“不,不……这不关我的事儿……远征……”
柳眉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尖锐,有些颤抖,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恐惧。
没错儿,她害怕。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那么也不会觉得失去有什么可痛苦的,而世间最痛苦的事儿,莫过于曾经得到过再失去。
然而,哭泣和泪水对于一个爱她的男人来说,或许是有效的。
而不爱的男人呢?
听到她的声音,邢老爷子终于抬起眼来望着她了。
可是那一双眼睛哦,来的时候还是睿智明亮带着盛人的凌厉,而此时此刻,那里除了阴沉晦暗和伤痛,没有其它的任何情绪。
看着这个女人,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女人,他说了和他儿子一样的话。
唯一的不同,儿子是冷,而老子是狠。
“要是真与你有干系,别怪我狠……”
后半句不用说,她自然明了。
“远征……你不要听他们胡说……我怎么可能啊……你想想啊,姐姐死的时候……我们俩不是在医院么……那天婉儿病得厉害……难道你忘了?”抽抽泣泣的说着,柳眉那样子,十足的委屈劲儿。
大概是急于澄清,她把老头子的忌讳全都给忘了!
“闭嘴!”
又狠又痛苦地吼她,邢老爷子的眼睛里那浑浊却更加厉害了,然而扭转过脸去,抹了把脸。
那一天……
那一天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而那些往事,对他来说,却成为了一段永远都不堪回首的记忆。
那一天是他的妻子执意与他分居并搬到渭来苑居住的第五个年头,同时,那天也是他第一次去看当时已经15岁的邢婉,这个他一次不慎的失足而意外带来的女儿。
因为那天,邢婉病危。
而同样也是那一天,全是由木质材料建成的渭来苑失火,大火漫天后,他执爱了一生的女人永远的离世了。
他永远也无法忘掉自己接到电话时那种痛苦无助的心情,宛如胸口被人狠狠插了一把刀子似的,而这刀伤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够医治。
可是,直到她离世,他也没有得到她的原谅。
直到她离世,分居了整整五年,她也没有再和他讲过一句话。
追悔里……
长相思,催心肝!
“……呜……远征……你千万要明察啊……跟我可真的没有半点儿关系啊……”
他脸上冷漠的表情让柳眉的泪水更来得大发了,要是派她去干旱的地区赈灾,一个人能抵得了一个大水库的储存量。
当然,表演也是需要观众的。
很显然,她的表演失败了,因为耀眼的阳光穿透了云层,很快便将晨间的雾气全都散尽……
从她身上收回了视线,邢老爷子望了儿子一眼,那眼睛里的痛苦无以复加。
“烈火,雅如,等一等……”
邢烈火看着他,没有吱声儿,但脚步却是停下来了,而沈老太太却有些吃力地避开了眼睛,望向旁边的连翘。
疏远,惧意,太过明显!
她那神情戒备的样子,完全都不肯多亲近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将邢老爷子那颗心揪得生疼生疼的。
有什么样儿的因,就有什么样儿的果。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下的孽,所以,他半点儿都不怪她。她有怨有恨,都是应该的。
而如今,他所有的希翼,不过就是她还能多看他几眼罢了。
一大把年纪了,他也顾不得四周众人诧异的目光,慢腾腾地从脖子上取出挂在衣服里面的一个东西来,那是用一根儿红绳拴在一起的两颗戒指。
没错,就是很普通的那种红绳儿,大概因为年代久远了,已经完全褪色了,呈现着一片灰白。
两颗戒指,瞧一眼便知是一对儿,其中一枚稍小的戒指上有着被火焚烧过的明显痕迹,斑斑点点……而他却一直挂在胸前,寸步不离。
柳眉瞧到,再次表示很受伤。
不过邢老爷子这时候哪里能瞧得到她?!只见他吃力地扯开了红绳儿,取下那颗被火焚过的戒指来,颤抖着手牵过沈老太太的手,将戒指放到了她的手心,轻声说。
“雅如,你这是你的,拿好。”
哪料,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沈老太太慌乱缩回了手,扭过头去不看他……
“对不起……雅如……原谅我……”
看着漠视自己的妻儿,邢老爷子有些哽咽着开口,“……雅如,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孩子们也怨恨我,有今天的下场,都是我咎由自取,我怨不得旁人……但是……戒指,戴上……”
说完,他执着地看着她,那目光里难以掩藏的哀求,让沈老太太似乎心软了,还真就接过了戒指。
拿在手里她仔细地瞧着戒指,里面似乎刻着两行蝇头的小字,她瞧不清楚,但瞧的样子却十分仔细。
“雅如……你还记得它吗?……”见到她研究的表情,邢老爷子激动地伸出手就握紧了她的手。
而沈老太太却被他吓得退后了一步,眼神里满是距离和抗拒,惊慌地问,“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雅如……”邢老爷子轻声儿唤着拉过她的手来,将那枚戒指轻轻套在她苍老得满是皱纹的中指上,深吸了一口气,极小声的说了几个字。
“邢远征,沈雅如,情深不寿。”
闻言,沈老太太一哆嗦,刚才还蛮平静的脸上再次惊慌失措了起来,手指紧紧捏在一起,直到捏得发白,然后猛地伸出手去就推开了他,那突然聚起的力气大得直接将他推得踉跄了好几步。
“……你……你走……我不要……我不认识你……我不要你的东西……”
然后,她像个受到惊吓般慌乱地将手上的戒指脱了下来,直接一挥手就丢到了地上,站在原地惊恐地看着他。
乱,她很乱!
脑子里不断地回荡着那几个字,‘邢远征,沈雅如,情深不寿’,到底是谁曾经对她说过这话?
恍惚间,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男子背向坐在满是暖阳的大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女子嘻笑着跑了过去,猛地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然而手指就盖住他的眼睛。
“远征呀,你猜猜我是谁?”
“还能有谁?在我心里,只有我的雅如。”男子的手一点点抚着女子的手臂,然后拽紧拉到怀里,不断地开始缠绕,就像阳光缠绵着大地。
他在吻她,她闭着眼笑。
那是谁?那是谁?……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泪如雨下……
“雅如……雅如……”
“……你是谁?”
沈老太太那凄惶着泪流满面的样子,逼得邢老爷子一步都不敢再上前来。
见状,连翘猛地反应了过来,上前轻柔地环着她的肩膀,然而在火哥的示意下轻声的劝哄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去,“老太太,你别怕,别怕啊……没事儿了,咱们走……咱们回家再说啊……”
而邢烈火则死盯着他老爹,那眼神里满是刺骨的冷意,如同冬夜里的寒霜一般瘆人。
“她不愿意你靠近,你不要逼她!现在忏悔,有用吗?”
说完,他转身就走!
邢老爷子看着被老太太丢弃后滚到了墙角的戒指,瞅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了过去,蹲下身捡了起来,又慢慢地系在那根儿红绳上。然后直起身看着他的妻子任由连翘带着一步一步的离他而去。
眼睛里,再次一点一点地蕴满了泪水。
而心里,却像有一把最锋利的刀子在一下一下的切割他的心脏,双腿有些虚软似的晃了晃身体,他一把扶着旁边的墙壁,那一向刚硬的肩膀似乎也垮塌了下来。
“大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肩膀上扶上了邢子阳的手,还有他轻声的安慰,“婶娘她会明白的,你现在要给她时间……她需要时间去好好消化这事儿,急不得……”
拍了拍他的手,邢老爷子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不断远去的那个背影,望着她有些佝偻的腰,望着她老妪似的脚步蹒跚着缓慢行走的样子,一刻也没有移开。
“子阳,这次谢谢你带我来,要不然……要不然我也许永远都不会让我知道,雅如,雅如她还活着。”
“应该的,我也是刚知道这事儿。大伯,咱们走吧?”
……
由于老太太走得很慢,连翘扶着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走到那停车的地方,因为是佟大少的地方,大武将车停在了花园别墅的外面。
不过,终究还是走到了汽车的面前。
“姑娘……”
望着打开的车门儿,沈老太太的视线突然凝在了她的脸上,轻轻问了一句话,“他是我的谁?”
“……”
连翘知道她问的是邢老爷子,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目光转向火哥征求他的意见,却看到他轻轻摆动的头,于是,她微笑着望着老太太,食指放到自己的唇上,轻轻地佯做‘嘘’状。
“老太太,我们把他当成是秘密,等你想起来了,就告诉你。”
呃……
这是她以前糊弄女儿常用的招儿,在三七小的时候还成,现在她长大了都不管用了。
等她想起来了,还用自己告诉么?
可是沈老太太明显的相信了,沉吟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还是轻轻点头。
“我肯定认识他,看到他,我的心啊,老犯堵。”
听到母亲这话,邢爷那颗心再次被往事渗染,心像被什么给紧紧揪着似的难受。
他攥了攥拳头,然而吐了一口气,才笑着扶了母亲上车,小心翼翼地说,“妈,那以后咱们不见他!”
连翘看着这样的火哥,胸里闷闷地,突然之间,似乎明白了一些以前想不通的道理。
还记得刚刚跟火哥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感情远没有现在这般的深厚,但是,那时候的火哥就一遍遍蛮执着的保证说——‘我绝不负你’。
现在再想起来,他原本是在父母的婚姻里受到了伤害,心疼母亲,埋怨父亲,所以才特别的笃定自己结了婚就不会出轨。
呵……
她望了望天空,金黄的阳光暖暖地铺洒在汽车上,而这幢花园别墅的四周,一片舒展着生机勃勃的植物水灵灵的生长着。
这日子,是那么美好。
不过么,瞧着今儿这情形,她想去看小姨的事儿得落空了,这种情况下,她怎么着都不好再向火哥提起。
先等等吧!
……
正在大武发动汽车时,一辆骚包的红色兰博基尼驶到了旁边停下。
没得说,是佟大少爷到了。
摇下车窗,佟大少一脸阳光的望了过来,“翘妹儿,人看到了吧?”
老实说,这事儿连翘觉得自己办得不是很妥贴,可是事到如今也只有打实的说了,她捅了捅火哥,率先下了车,走到佟加维的车窗跟前,将刚才这事儿挑简单明了的交待了几句。
大概最靠谱的一句就是,这老太太啊是火哥他亲娘,得带走了,感谢你大少爷这么多年的照顾云云,至于其中发生的费用什么的,她只字没提,这事儿得留着男人会来解决。
更何况,这其中的恩情也不是金钱能够偿还得清楚的,人家佟大少么,也不差钱儿。
他俩说话的时候,邢爷也已经下车了,老实说对佟大少,他的感激多于愧疚。
一码归一码,他分得相当的清楚。
当初肖想他媳妇儿这事他没啥内疚的,但照顾他老妈这事儿,他是巴心巴肝的感激。
他没有说话,而是从兜儿里先掏了根儿烟给佟大少递了过去,自个儿嘴巴上也叼了一根儿,替他打着火儿,两个男人互相再对视了一眼,这就是男人之间打交道最直接最果断最有效的方式。
吐了口烟,邢爷开口了:“兄弟,话不多说,哥哥心里都记着。”
淡淡地扯了扯嘴,现在的佟大少爷也不再是几年前那个毛头小子了,说话做事儿稳重了不少,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唇角都是笑意。
“没事儿,你把我家翘妹儿照顾好,就成了!”
几年前挨打,就因为他这一句‘我家翘妹儿’。
几年后这家伙仗着恩情,又嘴贱上了,其实‘我家翘妹儿’这话也没有什么大的毛病,在他看来这翘妹儿就是他家的,跟他好了多少年,可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一直住在他心窝窝上呢。
不过么,大家都结婚了,那份感情是不可得了,开开玩笑什么的,过过嘴瘾也不为过。
酷酷地靠在车身上,邢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但是,坐在佟大少爷旁边的叶络络心里可犯上嘀沽了,连带着瞧翘妹儿的眼光都换成了有色的,再瞧到邢爷那挺拔帅气的样子,心里就有些膈应了,不爽地问。
“老公,这是……”
“没你事儿,闭上嘴!”
对他老婆,佟大少似乎没多客气。
这时候才晃眼儿瞧到佟大少他老婆的邢爷,直接就愣了两秒,他妈的,这眉眼间真像连翘啊,于是脱口而出。
“狗日的佟大少!”
嗤笑了一声儿,现在的佟大少爷可不怕他了,“威武的太子爷!”
你瞧我一眼,我瞧你一眼,两个男人一个坐在车上,一个倚在对面的车身,接下来都专心致志地抽着手里那根儿倒霉的烟。
这个过程,谁也没有再吭气儿。
烟这玩意儿,估摸着大多数女人都讨厌它。
为啥呢,瞧着自家男人吞云吐雾的时候真心想一把就给它甩到黄河的岸边儿去唱流浪情歌。
可是,对于大多数的男人来说,它可是真是好兄弟,好伙伴,绝对的好东西,尤其是那种自翊的纯爷儿们,要是说出去自个儿不会抽烟,他们会觉得那简直就是天大笑话和灭天侮辱。
话又说回来,就在这两个男人抽完这一根烟的时间里,真的什么芥蒂,也都差不多放下了。
至于多余的话,也就没有必要再说了——
佟大少烟抽得特别快,吸完了手里的那支,又掏出一根儿自己的出来,递给了邢烈火,那眯着眼睛的样子,瞧着贼坏,“抽根儿我的,试试……”
邢烈火接过来,又点燃了第二支。
第二支,他先抽完,然后伸出手去拍了拍佟大少的肩膀,“款子我会汇到帐号上,你有事,就吱声儿,自家兄弟。”
自家兄弟,多饱满圆润的一句话啊!
当然,佟大少爷也是知道,太子爷嘴里这句自家兄弟,就是对他本人最好的感谢和认可。
老实说,他也觉得这样的男人很爷们儿,很洒脱,很英雄气概,很男人本色,属实是翘妹儿的良人吧。
一念至此,他艰难地压下了心底那股子酸涩劲儿,痞痞地对着他吹了声儿口哨,又将烟蒂贼兮兮地叼到了嘴上,皮笑肉不笑地打趣儿。
“和人渣做兄弟,太子爷不亏得慌?”
“闭上鸟嘴吧。”
“……你就这么对待恩人的?”
沉默着瞧了他片刻,邢爷终于还是小声儿的出口,“兄弟,谢谢你了。那啥……对不起。”
谢谢你了,是指他替他养了这么多年老娘,确实该谢!
而这句对不起……
不仅佟大少怔忡了,旁边的连翘也愣了好几秒,刚才他这副酷样儿,她以为打死他都说不出来‘对不起’这三个字。
对视良久!
佟加维乐了,甩了手里的烟蒂,“嘿!小爷受得起,太子爷走好,我就不进去了,也回家!”
见他临走还往自家媳妇儿身上瞅了一圈儿,邢爷恶狠狠地瞪他,“赶紧滚蛋!”
“……真他妈不客气!”
“自家兄弟,客气个屁!”
几句不痛不痒的对白,几年的恩怨,就如那两根儿烟似的,你的一支,我的一支,你吸一口,我抽一嘴,烟雾袅袅间,一切的往事,俱化成云烟。
而留下的,全是情谊。
做为自家兄弟,佟大少更知道,这翘妹儿啊,再也不是自个儿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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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儿,沈老太太住到景里已经有好些天了。
这段日子以来,景里的生活太丰富了,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俗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而景里不只有一老,还有一小,更加是宝。
粉嫩嫩的连小七女士就是一个典型的小讨债鬼,磨人精,有的时候让人恨得牙根儿痒痒,喜欢的时候又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了她。尤其这小家伙逗起弄起老太太来,那可是一套一套的。
乐,就剩下乐了!
而在得知老妈还活在世上这个消息后的邢小久,更是马不停蹄的就赶到了景里。
当然,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是连着自个儿的家当都全带来了,她那样子很明显,打算长扎根在这了。
对她来说,这儿有妈,有哥,有嫂,还有侄女儿,真心话,她觉得又有了家的感觉。
找回了母亲的火哥,首要任务就是替她治病,然而通过多方找专家会疹之后确定,沈老太太的身体经过这几年没间断的治疗其实已经完全没有大碍了,不过,失忆这事儿属于特定的病例,用药物完全没有办法,再高端的医生也没法儿,她啥时候想起来,完全取决于她心里内因和外因的刺激。
不过,母亲能不能恢复记忆,邢爷并不太关心。相比较而言,他更希望母亲永远都记不起来。那些伤心的往事,对她来说,忘记了远远比记得更好。
至于她脸上和身上那些被烧伤的皮肤,医生说佟大少那样的保守整形已经是目前来说最好的方式了,因为沈老太太毕竟年龄在那儿放着,前些年颠沛流离的生活又把身体也都给整垮了,折腾不起了。
身体这东西不是靠药物在短期内就能恢复的,得靠慢慢的调理。
当然,医生谨于她的年龄,更是不提倡做什么再次整形,说到底不管什么样儿的手术,对人体来讲都是有伤害的,尤其是对于一个老太太来说,养好自个儿的身体比漂亮更为重要。
老太太自己对此也完全没有异议。
她很淡然,很淡定。
这么整了一遭下来,邢爷和小久兄妹俩心里对佟大少的感激之情,又多增添了几分,对待沈老太太,佟大少完全没有口令做表面功夫似的敷衍,一切都是真心实意的关照着,实属难得。
连翘呢,对他除了感激,更有深深的感动,得友如此,复夫何求?
另一边儿,沈老太太回到景里的第二天,邢老爷子就带了一个保健医生急吼吼地赶了过来,据说这是在国内久负盛名的保健医生,所以,邢爷没有拒绝,直接把保健医生留下了,当然,对老爸还是不待见。
但是在沈老太太的面前,邢老爷子的虎威早已不在,说什么就是什么,那里还有严父的风姿。
好吧,老实说,作为事外人的连翘,看着他的样子,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的。
简单总结一下,这事儿就是一个恶心小三千方百讲插足别人家庭的故事,不仅仅祸害了一个家庭,还硬生生拆散了一对恩爱夫妻,真是可憎!而对于自己这个对她百分之百依赖和信任的婆婆,她心疼之余,更是当着自个儿的亲生母亲一般敬重和爱戴着。
老太太的皮肤不能整形,却不妨碍她用中草药替她理疗,中药煎熬的洗澡水,自家原创的各种美容面膜,婆媳两个人一起用得乐不可支,而有了老太太这个活的标本儿,她又啃起了祖宗留下的中医药书籍,发誓要和疤痕对抗到底。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虽然沈老太太还是没有想起来十三年前发生的事情,但心里上已经认同了火哥是他的儿子,小久是她女儿的事实。
所以,一副合家团圆的美好画面就展开了。
在这幅画里,最痛苦的人自然是被屏弃在外的老爷子,他每天都尽量抽空过来瞧一次,虽说从来都没有讨到过什么好脸色,但还是乐此不疲。慢慢地他就开始变通了,趁着儿子不在的时候来,媳妇儿比较好说话。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处下来的,连翘现在可稀罕这沈老太太了,尤其是她和三七凑在一堆儿的时候,完全就是两个孩子似的,实实在在挺好玩的。
不知道是出于报答感恩还是什么,老太太总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替她做许多的事情,帮忙照看三七,帮她做家务,没事的时候就把楼上楼下里里外外认认真真的擦洗一遍,整一只勤劳的小蜜蜂,看得连翘直咂舌。
而且她做事儿还特别注重细节,一看就是受过良好家教的女子,不管什么东西她总是叠放得整整齐齐。
同时,她也发现了一个老太太特别有喜感的特点,她特别喜欢看报纸,没事儿就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的,然而不管她看哪一份儿报纸,都只瞧一个版块儿——时政。
还有特别让连翘佩服的就是,老太太的茶艺可是相当的了得,那家伙,她泡出来的茶能清香氤氲一上午,染得一室安宁。
这不禁又让连翘想到了在那个邢家老宅里,老爷子第一次找她谈话时的情景,以及在邢宅里的第二次谈话,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茶,老爷子的面前似乎总放着一壶砌好的香茗。
当然,同样的,老太太也爱喝茶。
每天都会认认真真的砌上一壶水,别说,同样的茶叶和水,那口味儿就是和她自个儿泡出来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