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如,嫁给我……雅如,嫁给我……
——雅如,你肚子里是儿子还是女儿?
——雅如……
“雅如,发什么愣啊,该你了……”桂花树下,翩翩少年含着笑意望着对面的少女。
少女耍赖的掷了棋子,站起身嘟着嘴,“不玩了,不玩了,邢远征,你都从来不让我的,每次我都输……”
“雅如,不要乱动。”
夏天,桂花树下,少年笑着理顺少女被风吹乱的发丝,俯下头,在她额头印上一吻。
冬天,积雪覆盖了棋盘,桂花树下,少年将大红色的围巾系在少女的颈脖上,傻傻地系了一个很丑很丑的结,他的目光里,满满的都是爱慕。
雪花飘飘的四合院里,少年温暖的气息,温暖的掌心。
身子一阵哆嗦!
她的心,很痛。如同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放了个空,很空!
良久之后——
“烈火,这是哪儿?”讷讷唤着儿子的名字,沈老太太的目光终于离开了桂花树和棋盘,再次张望着四周,眼神里充满了疑问。
有一些场景,似乎鲜活地在她脑子里跳跃着,存在着,像是真的,又像是就在眼前,可是,当她仔细回想的时候,她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火哥笑了笑,“妈,这是咱们家啊。”
怔了几秒,沈老太太望了连翘一眼,与她的目视对视片刻后,终于回归了自己的本位,似乎了然于胸地点了点头:“哦,怪不得这么熟悉,我想,我以前肯定住过这儿。”
冷硬的唇拉成一线,火哥望着母亲的脸色,眼神颇为复杂:“妈,当然是住过的。在我十岁之前,咱们一家人就是住在这儿。奶奶,还有爸爸……对了,还有宣姨。”
“有么?我想想啊……有么?”
沈老太太愣了愣神儿,眼神又恍惚了,慢腾腾地将头偏了过去,望向怔立在旁边的宣姨。
俗话说,心中有鬼,必定心虚。
做了贼的人,望见了失主,再装得像都有限。
在对着不知情的邢爷和翘妹儿时,宣姨可以很容易就佯装淡定,因为她知道他俩是永远不知道内情的。
可是,在面对知道真相的亲姐姐投过来的询问目光,不可避免的,她的脸上有刹那的变化,眸底深处,瞬时掠过一抹慌乱。
很快,很快!
一闪即逝,再仔细看时却又全是淡然。
不过,善于捕捉的邢爷,眸色猛地一黯。
不得不说,宣姨是个伪装的高手,一秒后脸色即宣告恢复,掺抹着沈老太太的手臂,她无限酸涩地说:“姐,咱俩姐妹啊,先进去再说话吧?孩子们都陪着杵这儿,多难看啊,呵呵……走吧走吧,老姐姐……”
说完,扶起沈老太太,往正屋走了进去。
连翘拽着转着眼珠子到处张望的三七小美妞,望了沉默不语的火哥一眼,跟在了她们后面。
正房的客厅有些老了,可是从布置上来,依旧是华丽堂皇。作为此时捉妖大戏的首要道具,这里,火哥早就已经精心布置过了,收拾得很干净,很整洁,一应果品摆放在案几上,很齐全。
扶着老太太,宣姨微微感叹:“姐啊,这都几十年过去了,这儿啊,还是老样子。”
“是啊,老样子。”
哪料到,失忆的沈老太太接着她的话,认同的点了点头,也说了一句。
闻言,宣姨扶着她的手微微一颤,转眸之后,面上好不容易才牵出一抹喜色来。
“姐姐……你这是,你这是想起来了么?姐姐……”
“我的梦里见过……我记得……”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沈老太太坐了下来,突然伸出手指了指墙角——
莫名的,她苍桑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笑容来,思索着说:“我记得那里,应该有一个……有一个青花瓷的琉璃花樽。”
宣姨神色一凛。
还有,怕!
姐姐说得没错,那是一只她最喜欢的花樽,就放在那个地方,她喜欢它,喜欢用它来插桂花。
而那个男人,无论有多忙,有多累,一年四季,不管风霜雨露,他都会巴巴地为她带回桂花来,哪怕不是京都桂花开放的季节,他也从未间断。
呵,青花瓷的琉璃花樽配上金黄色的桂花,又香又好看,配上他俩浓情蜜意的笑脸,多刺伤她的眼睛啊!
终于有一天,她心里的嫉妒到达了一个疯狂的极点,如果不找点什么事发泄,她觉得自己会憋屈死。
后来,琉璃花樽终于碎了。
对,是她亲手打碎的,砸碎的瞬间她心里很痛快……
她记得,姐姐捡起破碎的瓷片儿时,心疼得不行,急得都快哭了。
第一次,她心里很痛快,很痛快……
可是痛快之后,是更多的嫉妒。因为那个男人看到后,一把就将她抱了过来,细心的哄,轻声的安慰,没有看向旁边的她一眼,就那样抱着姐姐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她捏着青花瓷的碎片,跟在他们的后面,站在他们的房间外面,听着里面传来的让她痛恨到极点的暧昧言语,手越握越紧,瓷片刺进了掌心,也刺死了姐妹之情。
那时候她就发誓,她要毁了她,总有一天,要亲手毁了她……
事后,当姐姐看着她因为‘打扫’破碎瓷片儿被刺伤的手,内疚得不行,心疼的不行。
于是,更加纵容她了。
心里存善的人,看世事皆是善;心里存恶的人,觉得凡事皆是恶。
此事之后,不管姐姐对她有多好,都永远也入不了她的眼了,因为她的心里,住了一只魔鬼,再多的恩情,也破解不了她心中那个魔障。
……
眸底流转间,往事如潮水般翻滚上来,她压了又压之后,似乎特别开心的笑了,“姐姐,既然青花瓷琉璃花樽你都还记得?再想想,再想想……说不定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摇了摇头,沈老太太神色淡然地望着她,没有再接着说下去,转而幽幽叹了一口气。
“雅宣啊,我怎么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眼皮子猛跳……”
沈老太太嘴里猛地冒出她的闺名来,真真儿把她吓了一跳——
一个许多年不曾被人唤起的名字,被她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唤出来,刹那间的震动让她智商有些偏离,心脏跳得飞快,以至于,没有办法思考更多的可能性。
她只记得,上次去景里看姐姐的时候,她是完全都想不起她来的。
而现在,看她神清目明,还亲热地唤起她的名字,哪里像脑子有问题或者失忆的样子?
她很惶恐。
“姐姐,你,你记得我?”
沈老太太点头,目光闪烁。
脸色白了白,宣姨微一皱眉,平日里的镇定至少散了五成功力,有点儿像热锅上蚂蚁。
一时间,方寸大乱。
完全乱掉脑子的宣姨,哪里又会知道,这些全都是连翘按火哥的吩咐交待沈老太太的,在来这儿之前,她俩谈了许久,不过,桂花树下那一段,属于‘穿帮’,不在计划范围之内。
老实说,沈老太太不一定会听火哥的话,但她却一定会听连翘的话。
连翘告诉了她,宣姨是谁,和她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她们之间曾经又有过什么样的过往,将一些经典的‘案例’都一一阐述了,不过却略去了对宣姨的主观看法,只是就事论事。
虽然沈老太太不知道为什么要她这么做,但是对连翘的话,她从来深信不疑。
此时,气氛有些尴尬。
邢爷冷冽的目光微敛,突然沉沉的笑了笑:“宣姨,我妈她最近总这样,一时想起,一时又想不起……”
心里略松了口气,宣姨佯着失望,叹着说。
“哎,不知道啥时候姐姐才能彻底好起来?……这个样子,看着真让人担心。”
视线落在她脸上,连翘笑了笑接口道,“宣姨,你给她讲讲,你们以前在这宅子里的事儿,帮助她回忆回忆。”
“对,对,还是翘丫头聪明。”宣姨也笑。
可是嘴里答应着,她却踌躇了,往事,回忆,那些纠结的东西,通通都是想不通的,永远都想不通的——
她们姐妹俩,皆是出生京都的名门世家,在父辈那一代定居了香港,禀呈了书香门第的女孩子的优点,两姐妹从小就出落得水灵,大方,漂亮。
沈家和邢家是世交,从爷爷辈儿便有很好的交情。
大约在沈雅宣14岁那年,姐妹俩跟随父亲辗转从香港回到京都,将生意慢慢转到了大陆。
因此,姐妹俩几乎是同一时间认识的邢远征。
见面的时候,邢沈两家的父母望着青涩的小儿女,在席间,将联姻的事戏言谈起。那时候,不过玩笑罢了,没有人说要邢远征联姻的姐姐,还是妹妹。
沈雅宣比姐姐小三岁,14岁的她情窦初开,对22岁风华无双的邢远征仰慕不已。在父母饭桌上的笑谈声里,她不时地瞟着对面的男子,心里那只小鹿已经开始乱窜。
然而,缘分的事儿,真是上天注定。
学贯中西,俊朗无匹的邢远征独独和温雅娴静的沈雅如看对了眼,从那时候开始,他跟她的感情就比跟沈雅宣的感情要好得多。
沈家两老上无父母姊妹,就剩这一双女儿。在沈雅宣16岁那年,父母因一场意外双双去世。临了之时,留下遗言,将姐妹俩交付给邢家代为照管,再次提出联姻,同样没说要嫁的是哪个女儿,而嫁妆则是整个沈家的家业。
……事情,其实,在那时候就已经定局了。
从此,19岁的沈雅如便带着妹妹寄居在了邢家,也就是现在这间老宅子里面,而邢家二老待她们俩也是视如己出。
又两年后,21岁的沈雅如刚从京都医学院毕业,就嫁给了26岁的邢远征。感情甚笃的两个小儿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的结成了连理。
婚后,小两口鸾凤和鸣,夫妻恩爱,好不幸福。
没有人注意到小妹妹的心思。
之后,看着妹妹逐渐长大,从当初那个瘦弱的小丫头长成了漂亮的大姑娘,一年一年下去,却不见她谈恋爱,也不见她对哪个男子有情,沈雅如着急了,开始张罗着给妹妹物色对象。
在她的眼里,妹妹是很优秀,一定要同样优秀的男人才配得上。
可是,不管对方的条件有多好,人有多优秀,一律都被沈雅宣拒之门外。
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男人,她一辈子最爱的男人——
那就是,她的远征哥哥。
她一直都称呼他为远征哥哥,在他们婚后也从来不肯改口叫他一声姐夫。或者说,潜意识里,她根本就不愿意承认这样的关系。
直到有一天——
她记得,那是下着蒙蒙细雨的一天。
受不住心里的相思之苦,她跑到了远征哥哥的单位里去找他。哦,忘了说了,那时,年纪轻轻的远征哥哥已经是京都市的一个区的区委书记了。
她还记得,他刚刚上任那会儿,她心里是充满了骄傲和快乐的,那种稀罕和喜欢的心情,她至今都没有办法来形容。她的远征哥哥真棒,真厉害。
后来她才知道,这些,真的与她无关。
他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一连好几天,她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去找他。因为,她觉得只有在单位这种地方,才是唯一没有姐姐影子笼罩的地方。她可以单独地看着他,其实她也没有多余的想法,就是想看看他,看不到,她心里就闷得难受。
呵呵,那时候,她还是多么的单纯……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记得他当时的样子,每每看到他,她心脏就会胡乱的跳动。她始终想不明白,怎么会有男人长得像他那么好看呢?不管他站在多少人的地方,始终都是那么的出挑,比任何男人都要出挑——
可是,就是这样出挑的一个男人,他终于炸毛了!
他受不了她的胡闹,他狠狠地骂了她。
呵,认识他那么久,那次是他第一次对她露出那么多的表情来,俊朗的脸上都是生气,怒火,无奈,烦躁……他还恶狠狠地告诉她,以后麻烦叫他姐夫,否则,就不再认她了。
然后,他还给姐姐打了电话,让姐姐把她领回去。
姐姐多傻啊,她不能理解妹妹的感情。
他,也不能理解。
所以,在那一刻,没有人知道她的心被刺得有多疼。
她多想大声的说出来,告诉姐姐,告诉他,我爱他,我也爱他,我也一直就喜欢他,为什么他就不能多看我一眼?
可是,她知道,即便她说了,他的目光也永远都不会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聪明如她,并没有这么做。理智告诉她,一旦将这句话说出口,他就会把她推得远远的,更远更远,甚至推到她永远都够不到的距离。
后来的后来,她生了一场大病,将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后,她想,算了吧,算了吧,就这样一辈子守着他也好。
直到那一天,青花瓷的瓷片刺入了心……
她知道自己受不了了,受不了天天在眼前上演的恩爱戏码——
终于,她将心里那个用血缘铸成的堡垒推翻了。
所有的理智,轰然间倒塌。
她要报复!
不是没有犹豫过,不是没有挣扎过,可是一切的情绪,都抵不过对爱情绝望的潮水,她,被淹没在水中。
回忆,是不堪的。
回忆,对她来说,都是痛苦。
……
现在,侄媳妇儿说,讲给姐姐听吧,帮助姐姐找回记忆。
呵呵,这些记忆,她能讲给姐姐听么?
好半晌儿,缓过那口气来,宣姨看了看时间,笑了:“哎,姐姐,你现在啊,就好好享福吧,其实想不起来也是好事儿,烈火和小久都长大了,结婚了……咦,对了,小久怎么还没有来?”
似乎是无视想起,可是连翘却很明显感觉到,她是想要转移话题。不如她的运气挺好的,这边儿话音刚落,那边儿小久姑娘就挽着谢铭诚的胳膊进来了,漂亮的脸蛋儿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我来了,宣姨,我听见你说我名字了!”
“你个鬼丫头!”宣姨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和动作,以及字里行间对小久的宠爱,溢于言表。
装得真的很像。
对她吐了吐舌头,毫不知情的小久姑娘做了个玩笑的鬼脸。在她的家人面前,在中秋节这天,在她心爱的男人身边,现在这间屋子里,心思最简单的人,估摸着就数她邢小久了。
连翘笑望着小久,意味深长地说:“哟,瞧你俩这亲热劲儿,啧啧,真是让我羡慕……不对,不是羡慕,我都忍不住嫉妒了,小久,我恨死你了……”
一听这话,宣姨神色微黯。
唇角微弯,小久姑娘规规矩矩地放开了和谢铭诚交握的手,和他一起坐了下来,脸上有些腼腆了。
“嫂子,你就知道奚落我,你跟我哥不也这样好么?”
“我俩可是老夫老妻了,哪像你们新婚燕尔……对了,赶紧的,结婚证拿出来我看看长啥样儿,唉,说来我的结婚证啊,还是假的呢。”
听她这么说,邢爷不乐意了,“什么假的,那是真的。”
“是是是,是真的!”连翘笑着附合。
噗哧笑了笑,小久望了望谢铭诚,有些不好意思的把今儿的乌龙事儿给大家说了一遍。
然后,哄堂大笑。
大家都没有想到这茬,也怪不得他俩没想到。
不过,客厅里这气氛,似乎,刹那间便好转了。
小辈们叽叽喳喳的闲聊着,这些话听上去都没有任何的异样,但是在连翘的刻意带动下,每一句话交谈的言语,似乎都像针扎般的在往宣姨的屁股上扎!
到现在,她仍旧是个外人罢了。
……
晚饭的时候,邢老爷子终于过来了。
他不是刻意晚点才来的,事实上,像今儿这种日子他恨不得插上翅膀早点过来。可是,过节的时候他反而最忙,慰问,团拜会,各种应酬,弄到现在才眼巴巴地赶了过来。
一大家人团聚的日子,分不了彼此,加上椅子,大大小小,晚辈长辈坐了整整一大桌儿。
这餐饭,同样是火哥早就安排好的,勤务人员中午便过来准备了。可是人都上了桌,望着桌子上的菜,望着座上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女儿,儿媳女婿,还有可爱的小孙女,邢老爷子抿了抿嘴,眼神里竟隐隐有泪光在浮动。
这一幕……
望着老爹,冷硬的唇线上扬,火哥拧着眉头问:“怎么了?菜不合口味么,动筷子啊?”
叹了口气,邢老爷子有些哽咽,望着坐在旁边的沈老太太。
“雅如,咱的儿女都长大了……”
微微拧了拧眉,沈老太太望向了他,反常的点了点头,“是啊,长大了。”
“雅如……”
眸光里闪过一阵惊喜,邢老爷子仓促间放下了筷子,然后握住沈老太太的手。
紧紧的,紧紧的握住……
好几个月了,老太婆就没有给过他好脸色看,甚至于,从来都不答他的话。今天真是好日子,在这万家团圆的时候,她竟然理会他了。
可想而知,这老头儿,该有多么的激动。
老实说,真是可怜见儿的……
可怜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这也是沈老太太为了连翘的话所做出来的‘牺牲’,连翘告诉她说,中秋节么,又是小久和谢铭诚结婚的日子,大家都高高兴兴的,给儿孙添点儿福祉。
虽然老太太不待见这个老头子,但对儿女和孙辈却是呵护得紧。
所以,她配合了。
望着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男人,宣姨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紧了又紧,眼睛越来越复杂,脸上浮动着诡异的微笑。
原来,她的苦心经营。终究,敌不过两情相悦。
“姐夫,姐姐,你俩这是做什么?先吃饭,吃完饭你俩再唠去。”
“对,雅宣说得对……呵呵,我老糊涂了。”咧着嘴笑的邢老爷子像个老孩子,话虽然是对宣姨说的,可是视线却始终落在旁边的老妻身上。
再拾起筷子,挑来挑去总是她喜欢吃的菜,不住地往她碗里放。
突然,沈老太太指着桌上放得较远的一盘儿麻婆豆腐。
“我要吃那个……”
皱了皱眉,邢老爷子不赞同了,“雅如,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你得吃点清淡的。来,吃这个……”
“远征,你看我像不像卖麻婆豆腐的那个陈麻婆?”
没想到她会这么亲热的唤他的名字,邢老爷子激动得都快要哭出来了。一个天天饿得吃不饱饭的人,突然面对大鱼大肉是什么样的心情?
除了激动,还是激动……
如果不是儿女晚辈都在场,他肯定得伸过手去抱抱她。
满含深情地望着她还有着烧伤疤痕的脸颊,邢老爷子脸上的风采依稀,隐隐闪着旧时的光华,“雅如,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好看。”
咳!
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连翘不由得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差点儿就掉了一地。
看来火哥说得没错,这老两口以前真是相当恩爱的,这么肉麻的话也敢当着小辈儿的面说出来?
这时候,无辜的沈老太太投过来一瞥,与她目光对接后,连翘安抚性地一笑。
麻婆豆腐与老太太今儿的台词,都是她按火哥的吩咐教给老太太的。可是,老爷子的话可不是他们预先设定的,哪知道会演出这样的爱情效果来,差点儿把导演给呛死了……
见她发愣,火哥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她的手,沉声道。
“你也该吃清淡点。”
“知道了。”
垂下眼皮,吃着他夹过来的菜,连翘知道的不是该吃清淡点儿,而是知道不要随便把火哥的戏给演砸了。
见到家人这种气氛,完全不知情的小久姑娘无疑是最开心的一个。
父母,哥嫂,她和谢铭诚……
多么美好的家庭画面,开心得她脸蛋儿都红扑扑的,俯到谢铭诚耳边小声说。
“谢铭诚,你不要拘束,随便吃,我家的人都很好相处的……”
“嗯。”
轻嗯了一声,望着她开心的小脸儿,一直旁观的谢大队长显然没有她那么乐观。
换句话说,谢大队长的傻和笨是体现在感情上,而不是体现在智商上。何况,往往很多事情,旁观的人最看得清楚。这时候的他非常清楚地感觉到,眼前事情的诡异和不合常理,更知道,绝对没有小久想的那么简单。
整一个暴风雨前的宁静。
其它的事情都好说,他最怕的是小久受到什么伤害。桌子上的人,都是她心里最为重要的家人,任何一个人出现问题,对她来说,都是痛彻心扉的打击。
太过温馨了。
多奇怪啊!
激动的老爷子,整顿饭吃下来都是在照顾着老太太,而神色莫名的宣姨,很明显的心事重重,神色不愉,这些,都更加坚定了连翘的想法。
不过,大家的面儿上没有多显露出,带着微笑应酬着。
看着戏在朝着火哥的预计的方向发展,她觉得这家伙完全可以改行做导演。
生活剧的导演。
吃过饭,还是其乐融融的温馨家庭剧,继续上演着。
今儿晚上的天气不错,虽然天上看不见月亮,但依稀有几颗不甘寂寞的星子在眨眼睛。
院子里,两张小木桌儿并列在一起,摆满了果品和月饼。
老爷子寸步不离的照顾着沈老太太,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与连翘对视后,沈老太太若有所思的说。
“远征,我,我想要先回去了。”
“雅如,多留一会儿?”老爷子哪儿舍得失去这温馨的时刻。
一会景里,谁知道明儿醒来会怎么样?
好吧,他料事如神。不过,这同样也是后话。
“我累了,想回去休息。”这老太太,玩起了固执。
略略一沉吟,邢老爷子扫了一眼面前就坐的晚辈们,叹着气站了起来,扶起她,“走吧,我送你回去。”
“好。”
老太太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这戏,演得她真累,一半是真实,一半是假,她始终在梦与醒之间徘徊着,真的一刻都呆不下去了。回到景里,立马就得把这老头儿赶走。
不过,她没有忘,还有最后一场。
眸眸一转,她突然望向了很久没有吭声的宣姨,笑着说:“雅宣,你过来一下,我有句话要和你说。”
宣姨那只受伤的手,微微一抖。
这次的颤抖,很明显,明显到大家都看清楚了!
走到旁边,不知道沈老太太究竟和宣姨说了什么,等她再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煞白,在灯光下,很容易便能看得出来,她的面色不霁,似乎腿脚都有些发软。
接着,沈老太太则笑着在邢老爷子的护送下离开了四合院。
随便,她也带走了三七小美妞。
开了锣,敲了鼓,捉妖的好戏终于要进入高潮阶段了。
连翘同志这会儿的心里,莫名其妙的兴奋起来。
她知道,在这出戏里,沈老太太的台词虽然不多,可是却起着至关重要,甚至决定性的作用。
火锅同志的本意,绝对是不想让沈老太太参与和知道高潮部分的。
所以,沈老太太的友情客串戏份提前落幕了,而三七小美妞也绝对不适合参与这些血腥的剧情。
作为群众演员,她也离场了。
离下来,真正的高潮剧情,终于要拉开序幕了。
------题外话------
丫丫丫,一不小心,又晚了20分钟,我有罪,我愧过——
这章我写得有点……
对于沈和邢这辈的感情,纠结得我很痛苦,真的——
☆、137米 戏已落幕,记忆恢复——
在四合院的门儿关上的刹那,小久姑娘终于感觉出来这院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儿了。
怪怪的,密不透风的,如同被一股超低压的气流给笼罩了似的。
心,莫名慌乱。
一瞬间的怔忡后,她娇俏的脸孔满是疑惑,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
“哥,嫂子,宣姨……你们,你们这里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没事儿,吃水果——”连翘笑着拿起水果刀,捏了只苹果在手里,慢慢地削,一点一点的削,动作缓慢而细致,视线却往宣姨身上瞅去,含糊地笑着说。
“宣姨,要吃苹果么?”
她脸上的笑容蛮自然的,自然得像是压根儿啥事儿都没有似的。
宣姨愣住了。
按照连翘的交待,沈老太太临走之前和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其实挺简单的——那些事,他们都知道了。
所以这会儿,她的笑容越淡定,宣姨的心里越是慌得发毛,脸色也愈发的褪败。
嗫嚅着唇,她说:“谢谢,我喝水就好。”
态度,和初见时大不一样了。
连翘牵了牵唇,还是只望着她笑,却不再说话。
这是一种心里的施压方式,为了彻底瓦解她心里防线而打的心里战。
静静坐着,冷得像座冰雕似的火锅同志终于开口了,一出口,也不过简单的两个字。
“说吧!”
夜晚的院子,光线不太好,但当他冷冽的目光落在宣姨身上时,那种犹如钢片儿划过骨头般的痛楚,让她不禁骇然,身体微微一抖。
“什么?说什么?”
沉默了一下,邢爷忽然冷笑了一声,“你是了解我的,你自己说出来,和我说出来,结果会有什么差别!”
骤然一阵心跳加快,是的,宣姨是了解这个侄子的。
了解他到底有多狠,有多毒辣。一种不安的情绪涌了上来,她觉得耳朵边儿似乎安了消音器,什么也听不见了。
血液逆流!
心,怦怦直跳,惶恐不安。
连翘将削好的苹果放到果盘里,推到她的面前,微笑着说:“宣姨,来,边吃边说,夜晚还很漫长。”
宣姨推开果盘,又拿起面前的水杯,握在手里,却并不喝,表情看着还算平静。只不过,那只透明水杯里轻漾的水波,一晃一晃的,出卖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老实说,能有这样的定力,连翘其实挺佩服她的。
“嫂子,你们这是干嘛啊?让宣姨说什么?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见到他们之间的诡异互动,表情有些紧绷的小久姑娘,终于忍不住又唤了一声,问了出来。
挑了块儿苹果递给她,连翘笑,“没事儿,吃苹果,听宣姨给我们讲故事。”
“故事?宣姨有什么故事要讲?”
对小久的疑惑,她没有办法解答,只得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说,“咱们啊,就洗耳恭听,就知道了!”
沉默着的谢铭诚心疼地望丰小久,紧紧抿着嘴唇,伸出手来握紧了她的手。
望着他的眼睛,小久与他对视了两秒。
慢慢地,她放松了下来。
宣姨低下了头,陈年旧事如同波涛在她脑子里翻滚,很想做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儿。可是,在火哥冷冽的目光下,她始终无法克制不住手的摆动。
思索了片刻,她轻叹,“既然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干嘛还要来问我?”
“说吧。”邢爷的声音低沉压抑的,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大声嚣骂,还是那两个字儿,冷硬锐利的目光却聚焦到了对面的墙上,不知道他的脑子里,究竟在思考些什么。
不用说,他心里并不好受。
毕竟面前的女人是他嫡亲的小姨,打小儿对他就不错,完全像亲妈一样照顾他和小久。三十多年来,虽然他天生使然对她并没有过多的热情,不过,他对这个姨的好也是有目共睹的。
今天这样的结果,他不愿意,却又不得不面对。
在来的老宅的路上,他还不停的思考着,如果这件事儿真是宣姨干的,他究竟该怎么处理?
沉寂了良久之后……
紧阖着眼的宣姨突然睁开眼定定地望了过来,一双饱尝苦涩的目光里,满是痛楚。
“没错,我恨她。”
这个她,指的是沈老太太无异。
似乎笑了一声,邢爷声音有些嘶哑:“为什么?”
仓惶的脸上露出一抹恨意来,宣姨这时候说话非常的利索:“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可恨。她占尽了天时地利,占尽一切好的东西,凭什么?我和她都是爸妈的女儿,我和她都喜欢远征,凭什么都属于她?我呢?我得到了什么?”
终于,她还是说出来,把心底里埋藏了三十几年的怨恨爆发了出来。
真好,秘密藏在心里的感觉并不好受。这么些年来,她觉得就像在怀里放了一把会刺伤人的尖刀,那刀尖儿时不时地蹭刮她一下,那种痛彻心扉的滋味儿,一直伴随着她。
可以说,这些年来,她过得没有想象中的好。
说出来,也就解脱了。
如同被重锤砸过,邢小久双眸一红,身体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的望着她。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铭诚握紧了她的手。
终于听她亲口承认,邢爷彻底炸毛了,刹那之间,他心底的怒火如同烧开水,沸腾到了极点,恨声问道:“所以,你一直处心积虑地害她?理由就是她拥有得比你多,因为她得到的东西,恰好也是你喜欢的?甚至不惜枉顾伦常,亲手烧死自己的姐姐?”
一刻钟前,他甚至希望,不是她。
“是啊,我恨她,就是恨她……这种恨,永远也不可能消失掉,哪怕她死!”那种嫉妒如同毒蛇一般吞噬她的内心,宣姨说着突然疯狂地笑了起来。
笑容凄怆得如同鬼魅。
实事上,心里藏了太多丑恶的人,本身便已经成了魔。
接下来,在邢爷咄咄逼人的冷冽目光逼问下,她将自己如何利用姐姐的信任,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渭来苑的建材里搞鬼,然后亲手放火烧毁了渭来苑的事说了出来,甚至包括她在看到熊熊火光一飞冲天刹那,心里有多么的痛快和满足。
也正是因为她想享受这种痛快,站在了离火极近的地方,她想近距离地欣赏着姐姐被烧得面目狰狞的痛苦。
那一刻,她一边大笑,一边儿大声地诅咒着‘沈雅如,你去死吧……你去死吧’,她不一定要得到邢远征,但只要姐姐得不到,她便满足了。乐极生悲,笑得太过开心的她没有发现突然倒塌下来的门梁,门涩砸伤了她的手臂和肩膀,痛得她直接晕厥了过去……
她没有料到的是,姐姐竟然会没有死。
也没有料到,她自己会在大火中受了重伤,然后,整条手臂残废掉了。
而连翘和火哥二人同样也没有料到,宣姨嘴里说出来的事实真相,竟然与他俩之前推测的一般无二。
嫉妒成魔,谋杀亲姐姐……
想一想,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冷峻的脸孔上神色莫辩,邢爷这时候已经冷静了下来,望着如同霜打茄子似的宣姨,他声音冷硬。
“还有一件事儿,你如实回答。”
宣姨望着他,声音嘶哑,“你还想知道什么?”
“柳眉母女俩在那场火灾中,充当的是什么样的角色?渭来苑失火那天,恰好邢婉生病,医院下病危通知……是你让她把我爸引过去的?”
半晌,宣姨点头。
意外地,邢爷这次没有发火,定定地看着她,嘴角上扬:“这么说来,当初,我父亲出轨,也和你脱不了干系吧?”
“柳眉那个贱人。”
垂着的头突然昂了起来,宣姨恶声恶气地咒骂一声,嘶哑的声音满是颓败,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气,颤抖着身子说,“她太下贱了,我当她是朋友,她却反咬我一口。”
邢爷抿了抿嘴唇,沉了嗓子:“继续说——”
想到这一段,沈雅宣已经泣不成声,娓娓而诉——
那个时侯,郁郁寡欢的她在一次同学集会上认识了同学的同学柳眉,不知道怎么的,两个人竟然一见如故。而心里藏着这不伦之恋的她,心里憋闷着急需要找人倾诉。
于是,朋友多不多的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柳眉,自己如何爱上了亲姐夫,如何如何的痛苦。柳眉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女人,出身并不好,从沈雅宣的外表着装也知道她的家境殷实。她特别会说话讨人喜欢,长吁短叹的同情她的遭遇之余,和她的私交愈发好了起来。
从此,柳眉因了她的关系得以有机会频频出入邢家。
然而结果,说来又是搞笑又是让人忍不住唏嘘一声,沈雅宣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被她当成闺蜜的女人竟然会对她的远征哥哥一见倾心。
更没有想到,她比自己更技高一筹,将心思隐埋得更深,自己没有吃到嘴的肥肉,会被她给抢了……
事情的经过,狗血的让她说着便泪流满面。
柳眉向她献策,贼溜溜给了她一粒据说能让男人‘失性,忘情’的极乐药。
对,当初,她就是这么形容的。
她甚至还记得柳眉说起这话时兴奋的动作和表情,她说,只要男人吃下这种药,绝对不可能会控制得住自己,甚至,他都不会看明白自己上的究竟是谁,于他而言,一个梦境,一个幻觉罢了。而她,却能一尝所愿。
她心动了。
等啊等啊,终于,机会终于来了。那一天晚上,远征哥哥打电话回来说,他要在单位加班到很晚,叫他们不要等他吃饭。她那可怜又可恨的姐姐哟,为什么偏偏要这么贤惠?这种贤惠,让她又讨厌又憎恶。
因为每一次,他加班,她都会亲手弄好饭菜给他送过去。
这次也不例外,可是,送饭过去的却不是她的姐姐。因为,她提前在姐姐的饭菜里下了极重的泄药,拉得她都直不起腰来了。
就这样,她提着混了那种药物的食盒,带着柳眉去了邢远征的办公室。
这是让她后悔了一辈子的行为,为什么她那天要带着柳眉去呢?因为柳眉说,怕他做完了不认帐,她会在关键时候进去,拍下照片为她做见证,毁掉她姐姐的婚姻,并要求她姐夫对她负责。
她信了。
事情很清晰了,两个姑娘笑嘻嘻的提着饭菜,说是替姐姐送过来的,正忙得不可开交的邢远征没有怀疑。
毕竟那不是一个人,是俩姑娘。
只不过,沈雅宣没有想到的是,她自己也是被柳眉算计的一个。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在她坐等她的远征哥哥‘吃完饭收拾食盒’的过程中,她喝了柳眉递过来的水。
……等她醒过来,呵,她成了他们的目击者。
赤身裸体的男人明显因为中了药昏睡了过去,而柳眉对着她痛哭流涕,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因为太爱了,太爱太爱他了,她只要这一次,又磕头又保证,说她马上就离开京都,离他们远远的,从此以后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多讽刺啊!
木已成舟,她恨透柳眉,但是比较起来,她更恨自己的姐姐。气死之下,她狠狠甩了柳眉两个巴掌,她没有反抗,之后果然听话地离开了她的视线。
而她知道,依柳眉的身份和背景,没有了她做桥梁,她这辈子都再没有机会和远征哥哥有交集,而他也不会记得究竟是谁。所以,她暂时忍了,图谋着以后。
然而,她万万没有料到,她漏掉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千想万想,她也想不到,柳眉竟然会怀孕。
事后,摸不着头脑的邢远征是从办公室里间休息室的床上醒来的。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和一丝不挂的自己,他心里忐忑不安之余不是没有疑惑。但是这种事情,于公于私他都不能闹大,雅如的性格和脾气他再清楚不过,要是知道他和其它女人干了那事儿,她绝对不会原谅他,说不定能活活气死。
出于对自己婚姻的维护,他整天惶惶不可终日,却始终半句都不敢提起,又哪里敢向小姨子求证?只那时候他所祈祷的,无非就是永远不要东窗事发罢了。
如他所愿,此事,似乎还真就这么过去了。到后来,他自己慢慢地也开始相信了,那不过就是他的一场梦境罢了,根本就没有这么回事儿存在过。
慢慢地,他解下了包袱,夫妻依旧情浓。
沈雅宣独自舔着伤口,寻找着机会,可是至从那件事儿之后,邢远征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小心谨慎,对她似乎也若有若无的有些疏远。
这事儿,一晃就过去了七年。
她没有想到,在小久六岁那年,柳眉竟然抱着孩子找上门来了。
一步错,步步错,那成了她败在柳眉手里的关键。
她记得那天,远征哥哥并不在家,而姐姐知道这事儿的第一反应是完全不敢相信。
接着,她带着孩子做了DNA亲子鉴定。
沈雅如不是一个盲目相信男人不忠的女人,更不会完全相信哭哭泣泣找上门来的小三,那时候,她对自己和丈夫的感情有绝对的信心,想用事实说话,让这小三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