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实的真相,残酷得她痛不欲生。
邢婉,不,那时候还叫柳婉,竟然真的是邢远征的女儿。
她怒了,邢远征疯了——
风口浪尖之上,沈雅宣没敢淌这场浑水。更不敢说出那件事儿来,因为,那药是她亲手放的。
而且,她也乐于见到这个局面。因为,姐姐很痛。
沈雅如要离婚,邢远征不同意。可是她多骄傲多死心眼儿啊,她把爱情想得多么的纯洁,她不敢想象自己的丈夫和其它女人滚到一起的情况。所以,她认定了这件事儿,又怎么还会还有回旋的余地?任凭邢远征赌咒发誓都没有用,最后,她一怒之下带着妹妹搬出了邢家,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修建了渭来苑。
那时候,伤心欲绝的沈雅如,觉得世界上除了两个孩子,唯一的亲人就剩下这个妹妹了,她将渭来苑的一切事情都交给妹妹来打理,哪里会知道自己身边就有一头豺狼,吸着她的血,啃着她的骨头,最后,甚至差点儿就要了她的命。
说到这儿,宣姨已经泣不成声了,又哭又笑,喉咙一度干涩得不能成言。
几十年的老皇历了,如今翻出来说给小辈听,她觉得自己心里轻松了不少。
死死地盯住她,小久姑娘的声音沉痛得无以复加:“既然你那么恨柳眉,为什么又要和她一起串通害我妈,后来为什么又要放过柳眉?”
被小久咬牙切齿的声音骇住了,待连翘回过头来望向火哥时,见他的脸上满是怒容。
捂住胸口,宣姨喘了口气儿,喃喃地恨声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想利用她的女儿,调过头来再收拾她。哪知道,等我收拾掉姐姐再回头时,已经再没有办法对付她了。我没有想到他会接她的女儿回邢宅,而她,比我狠,比我毒,比我会演戏,最终竟活得比我风光。”
“为什么不告诉我爸真相?”
“……不。”痛楚地闪着双眸,宣姨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片刻的柔情,“告诉了他,那不是让他更加恨我么?那样的我该有多么不堪啊。他不知道至少还能看在姐姐的面子上照顾我一辈子,我还能看到你们两个在我跟前晃悠,而他每次看到我被烧伤的手,不管是为了谁,我至少能从他眼睛里看到痛惜……”
“你……你这个……这个……”听到这儿,心肝儿比较脆弱的小久姑娘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了。
这些过往,这些故事如同魔咒一般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耳朵里,荒谬,真是荒谬得不可思议。
她觉得自己都要听疯了,脑子里嗡嗡响着,依她单纯的感情路线,完全无法想象得出来,一个女人的嫉妒和恨意会癫狂到这种地步。
可是,连续说了两遍‘这个’,她到底还是说不出来下贱女人或者烂女人这样的话来。
牙齿被她咬得‘咯咯’作响。
她恨,恨极了。
“这么多年,你关心我和哥哥,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
宣姨看着她,眼睛一瞬不瞬,一字一句:
“全都是真的,小久,我爱你爸爸,也爱你们。”
“你凭什么爱我爸爸,你不要脸……”
好吧,不要脸已经是小久姑娘的极限了。
老实说,如果这些话不是宣姨亲口说出来,谁告诉她都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听着这些细节,想着她可怜的妈妈,还有……可怜的爸爸,苦不堪言。
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人因为恩爱而被这些恶毒的女人陷害。
“冠着爱情的名义,就可以肆意的伤害别人了吗?”
小久摇着头,喃喃自语。
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家庭,她的小姨……一直以来,被她视着母亲一般的小姨。
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喉咙如同被绳缚一般,她瞪着宣姨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了。
最后,身体瘫软在谢铭诚怀里。
终于,这出华丽的大戏要落幕了,连翘听着,觉得心肝有些颤。
柳眉的手法,和邢婉简直如出一辙,怪不得她俩是母女,天生的。
说不定邢婉当初抢易绍天,也是柳眉献的计谋。
只不过,唯一不同的是,她被抢了男人,得到了另一个更好的男人;而她家老太太就不走运了,被抢了男人却换了一场九死一生的轮回,背负了十三年的痛苦,还有,终生的遗憾。
“留下那只好用的手,然后,远远地离开京都。”冷冽得如同寒冰的话语,从邢爷轻启的唇间溢了出来,而他锐利的视线一瞬不瞬的盯着宣姨。
斩手?!骇!
一时间,他的话如同一枚炸弹,在宣姨的耳边炸开。
“烈火,我都老了……”宣姨面如死灰。
“你要相信我,这是我能为你所做的那些孽想到的最为轻松的处理……把你脑子里作的孽,都归罪到了你的手……还不好么?”
男人的面上没有表情,但是连翘从他的声音里听得出来,他心里非常非常的难过。
宣姨望着阎王般冷冽的侄子,全身发冷。
想哭,却哭不出声儿来。
嘲讽地掀起唇,邢爷突然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妈什么也没想起来……而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一切全都是你自己说的。”
心里猛地一窒,宣姨怔愣着,下一秒,整个人抖动得像如同一片儿秋天的落叶。
“你,你们合起伙儿来骗我?”
“这不是你喜欢用的招儿么?”
泪流满面的小久姑娘,可怜巴巴地将脑袋埋在谢铭诚的怀里,任由他顺着她的后背,她没有哭出声来。
不过,很显然的,她不会为宣姨求情。
事情,已成定局。
一段跨越了三十多年的过往,在拨开层层迷雾之后,如同一张龌龊不堪的大网,压得院子里思维还算清晰的众人,有些透不过气儿来……
可是,既然有再多的痛恨,再多的冤屈,也已经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于事无补。
院子里,夜风拂面,接着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人,如同木制的浮雕般怔坐着。
宣姨如同被宣布了死刑的囚犯一般,缓缓转过视,泪眼落在那窗雕花的木窗上。视线里,她似乎看见了曾经在这个院子里恣意挥洒着青春的小姑娘,还有恣意欢笑着的两个小姐妹,她俩在这院子里欢笑着奔跑啊。
奔跑……
她突然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做出这样的选择,那结果会不会不同?
……
过了很久,似乎又是一次轮回的世纪之后,邢爷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看着号码,他皱了皱眉,接了起来。
“什么事儿?”
静静地听完对方的话,只见在大家的注目里,他突然起身暴跳如雷地低骂起来。
从他的口气里,大家听得出来,电话那边儿的人是他老爹。
连翘知道,他脾气再横,再冲,也从来没有对自己的老爹爆过粗口,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能把他气成这样儿的事,是什么?
狠狠地挂掉电话,他别开了脸,目光也移向到扇雕花长木窗,沉声对众人说。
“我妈,醒了……”
“醒了?”
醒了是什么意思?她走的时候不是本来就醒着的么……
“她恢复记忆了,什么事儿都想起来了,气得晕厥了过去……现在,老头子正把人往医院送。”
想起来了?!
怎么面对妹妹背叛,丈夫又迎了另外的女人进门?
——★——
医院的急诊室,灯光如昼。
走廊上,来来回回的医生和护士小姐们脚步不停的忙碌,医院的院长也被一通紧急电话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大晚上的,神经都绷紧了,医院里有些嘈杂,可嘈杂声里,却又十分有序。
十分钟前,医院里送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医院的领导班子都到齐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地前前后后伺候着,医生护士们自然都得进入紧急状态,小心翼翼的奋战。
于是,一番紧急救治后,病床上苍白着脸,手背上输着液体的沈老太太,紧阖的双眼终于睁了开来。
醒了,目光不动,眉头紧锁着。
坐在病床头的邢老爷子抿紧了唇,伸出手去牢牢地握住她输液那只手,包裹在自己的手里,轻轻的摩挲着。他记得她最怕输液的,她总说,手会痛,会麻,还会冷。
她没有拒绝,因为这沈老太太现在,压根儿就像一个木偶似的。
不看他,也不理会他的动作。
他看着她,目光怅然若失:“雅如,你好点儿了吗?”
雅如……
雅如……
不知道他说了多少话,唤了多少遍之后,她布满红丝的眼睛,才渐渐的浮上了一层水气。
老头子的心,潮湿了,伸出手来,想去替她擦眼泪。
一触之下,老太太瑟缩了一下,别开脸,冷声说。
“你走吧,我已经不怪你了,我以后跟着儿子过,姑娘也有了可心的人。这辈子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邢老爷子眼睑一阵颤动。
这是她这么长时间来,和他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可是,她现在的样子,让他心里更是一阵紧似一阵。比起十三年前,她对他的态度,看着似乎好了不少,其实那距离,那冷漠,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这些年,她受的伤害太多,哪能是那么容易弥补得了的?
老头子也懂。
他看着她,目光有些贪婪地看着她的样子,竟然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知道,老妻这一辈子,都砸在了他自己手里了。
他爱她,却没有保护好她。而他何尝又好过过一分一秒?如今,他唯一的愿望,不过是在他的余生里,能好好照顾她罢了。
虔诚的握着她的手,他声音哽咽:“雅如,我们都快要错过一辈子了,以后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不用了。”沈老太太不动声色,不抬眼,也不望他,神情相当冷漠。
接下来,无论他说什么,她始终一言不发,三不政策,贯彻得相当彻底,压根儿就当这老头子是个隐形人。
静谧的时间,流逝着。
在这对曾经恩爱准备共渡余生的老夫妻身上,一分一秒过得都是那么的艰难。
几十分钟后,接到电话的连翘四人急匆匆地从邢家老宅赶了过来。
一进门儿,望着床上的母亲,邢爷满脸焦急地轻唤,“妈,你怎么样了?”
小久姑娘更是地接就哭了,“妈……”
做为儿媳和女婿,连翘和谢铭诚站得稍微远了一点儿,毕竟那都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一家人。可是,望着病床上一动不动只是沉默的老太太,他俩心里也是万分的酸楚。
火哥说得对,其实她想不起来才是好事儿,可是,她到底还是恢复记忆了……
想起来了,又该怎么样来面对这个糟烂的局面?
良久,沈老太太没有出声,而她第一个喊的名字……
“翘丫头……”
站在床前的连翘,愣住了。
好吧,她真没有想到恢复记忆后的沈老太太会第一个叫她的。闻言,她赶紧地坐了过去,握住老太太没有输液那只手。可是,那指尖,竟然也是冰冷冰冷的,她心里怔了怔,脸上的招牌笑容却不变。
“妈,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啊?”
“谢谢你!”
望着她,沈老太太只说了三只字。是打从她心里冒出来的三个字。
她不知道,如果没有这孩子,她这个时候会在哪儿?是早就已经死在了路边,还是继续行乞过活?
不敢想象!
她完全不敢去想自己那段狼狈的经历,在记忆涌现的刹那,当脑子里一个个闪现那些片断的时候,她真的希望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尤其是那幢着了火的房屋,她的渭来苑,她的妹妹,她的丈夫。
这一切,全都是切肤之痛!
微笑着露出两只小梨涡,连翘浅浅地呼吸着,害怕打扰了老太太的气场,轻声笑道:“妈,你可不要说谢,你啊,现在想起来了就好,以后大家就都好了……千万,千万不要想那么多?”
好了么?会好吗?
笑着摇了摇头,老太太慢慢地调过视线,又望着自己的儿子,身体还是没有动弹。
“烈火……”
“妈,有事您说。”邢爷唤得很小声,生怕吓到了母亲。
没料到,老太太先问的却是:“宣姨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病房昏暗的灯光下,邢爷看着母亲苍白的脸上露出来的悲伤,冷硬出声:“还在老宅,我让人控制住了。”
沈老太太看着他。
“你打算把她怎么样?”
梗了梗喉咙,邢爷没有说话。刚才在宅子里说的那段话,他哪里敢告诉老妈啊!
“我问你呢?”
“妈,你好好休息,这些事儿你就别管了!”一时间,邢爷心乱如麻。
老太太目光柔和了下来,好半晌,叹了一口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让她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吧。要不然,等我以后在下面遇见你姥姥和姥爷,又怎么和他们交待?”
听到母亲明显灰心丧气的话,邢爷心里不由得钝痛。
然而,咬着牙齿,他也只能应允下来。这时候,他绝不能让母亲再受到任何的刺激。
见连翘和小久陪老妈说着话,他想了想将老爹叫到了病房外面的走廊里。
接着,他将今儿晚上在邢家老宅的戏码,毫无保留的如实说了一遍。
“什么?!”
得之真相的邢老爷子满目震惊之余,整个人几近虚脱。喘着大气儿,他伸手扶住了走廊的墙壁,好不容易才阻止了自己的身体软下去。
心里一惊,自己老爹的身体状况,火哥清楚,赶紧扶住他。
眼睛里,少了以往一贯的讥讽。
“你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他摆了摆手。
脸上浮现,一脸冰寒。
只见医院走廊昏黄的灯光下,老头子脸上,黑沉黑沉的难看,那双阴郁而锐利的眼睛,带着恨意渗出来的怒火,已经完全无法掩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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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儿们,大概这文会在春节的时候完结,昨晚上姒锦同志上吐下泄,吃错药了似的,弄得好难受……
不知道会不会错别字多,一会下班后,我再来修一下错别字。
盼,见谅!
☆、138米 同归于尽的好去处——
火哥没有想到,邢老爷子的动作会那么的快。
总之,比他告诉自个儿老爹事情真相的时候,心里想象得要快得多,用‘风驰电掣’来形容也不为过。
当然,这来来也许他将这事儿和盘托给老头子的目的,毕竟是他自己的事情,最终,还得由他自己来处理。
几乎他都没有迟疑,从得知真相开始,前后不过十来个小时,老头子就将柳眉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梦想和对未来的希望,全部都击碎成了泡沫。
短短一夜之间,她成了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一个‘零’。
零的意思,就是没有。
没有人知道,老头子究竟做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但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再也没有人见过柳眉。
第二天,长期被易绍天冷落心里纠结的邢婉,哭哭啼啼地去找母亲的时候,她已经找不到了。柳眉的电话打不通,人不在家里,也不在她有可能会出现的任何地方。
整整一天不见人,晚上也不见回邢宅。她想不明白了,前天还和她聊天的母亲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心慌意乱之下,邢婉发现,她的衣物,化妆品还有首饰等等私人物品通通都还在,单单就是人不见了。
她知道,母亲绝对是不可能自己离开的,这种突出其来的状况,将她的惶恐引领到了极点。于是,在京都市并没有其它亲人的她,开始疯了似的找父亲。
然而,事实是残酷的。不管她用什么办法,也始终联系不到父亲,他也像是消失了一般。要么就是秘书告诉她,他很忙,不会客;要么就是电话永远不通,干脆找不到人。而很长一段时间,老头子都一直没有住在邢宅,要找他,何其困难?
心里压抑的邢婉,最后好不容易见到了近来身体不太好,需要休息的邢老奶奶。
望着她红红的眼圈儿,邢老奶奶除了长叹一口气,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挥了挥手,让人打发了她。自然,她也得不到心里要的答案。
她该怎么办?
这时候,她觉得,诺大的邢家,其实她不过就是一个外人罢了。
迫于无奈之下,她只有涎着脸去找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多日不见踪影的易绍天。
她驱车赶到市公安局反恐处的时候,没有受到太多阻拦就到了易绍天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儿开着,而他正背对着门,站在窗户边儿沉默地抽烟。
这是他习惯的动作。
窗户外面,是空茫茫的天空,什么东西也看不到,他却看得很出神,目光的焦距也不知道究竟放在哪儿。
那个背影,其实很孤独。
对于一直爱着他的邢婉来说,瞧到他这样,无疑心里都是痛苦。
明知道他不待见她,但是现在的邢婉没有其它的办法可以想了,打起精神头儿,她轻轻走到了他的旁边,柔柔的唤了一声儿。
“天哥……”
半眯着眼睛,易绍天没有回头,自然他知道她是谁,紧皱的眉头诉说着他的不悦,出口的,是无比漠然的两个字。
“有事?”
邢婉心里暗怒,没事儿不能找你?可是她是个沉得住气的女人,表面柔弱似扶柳,事实上比谁的心机都要深沉。所以,既便她心里再憋气也不会发作。
因为此时,她心里有一种很强烈预感,她得以生活和依托的东西,似乎正在离她远去。
这种感觉,紧扼着她的心,说不出来的惶恐。
对这位邢妹妹来说,装可怜扮委屈,一套一套的泪水攻势,原本就是她的拿手好戏,更何况她这会儿其实是真的心里慌乱?
颤抖着伸出双手,她极快的缠上了易绍天的胳膊,她语气委屈撒娇地唤他,“天哥,我妈不见了。”
“关我什么事?”
甩开她的手,易绍天反问,一句话便能噎死她。
双眸含着委屈的水汽,邢婉目露哀恸:“天哥,我妈她不会丢下我无缘无故离开的,我感觉她肯定是出事儿了……求求你,求求你了,天哥,你帮我找找她好吗?我只有你了……”
说着,泪珠子叭哒叭啦往下掉,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此时若是换了不熟悉她的男人,百分之二百会被她现在这副温柔可人又楚楚可怜的小家碧玉的小样子给迷惑住,从而心生同情的。
只不过,这些男人里,绝对不包括熟知她本性的易绍天。
嘲讽地勾起唇瞧她,他指间的烟蒂忽明忽灭,又狠狠吸了一口,才转过身来将烟蒂摁灭在了办公桌上的烟缸里,然后大喇喇坐在皮椅上,手里转动着一支签字笔。
“多亏你给我带来这么好的喜讯,我现在有精神办公了,不送。”
喜讯?!
对的,他说过,凡是让她不快乐或者痛苦的事,都是他的兴之所在。
换以前,邢婉多少还是有点儿小脾气的,毕竟人尽皆知父亲宠着她,谁也不敢拿她怎么样。可是今儿她总觉得这事儿蹊跷,没有那么单纯和简单。
所以……
思忖之下,她顾不得易绍天会生气,也顾不得他那张骇人的冷脸了,耍赖似的扑了过去,伸手就从背后紧紧地搂住了他,带着哭腔低声唤。
“天哥,天哥,我们好歹是夫妻,六年的夫妻啊,我求求你了……”
不说这话易绍天还能本着看好戏的心态好好说话,一听这话他直接就炸毛了,双臂一展猛地甩开了背后的女人,手往办公桌上一擎,他站起身来,转过身条件反射的狠狠推开她。
邢婉一个踉跄,在他的大力之下,脊背重重地撞到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来,伴着她不由自主的痛苦低呼,他厌恶又嘲讽的声音便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里。
“邢婉,你还真有意思,夫妻?!你以为你是谁啊?什么东西?”
“天哥……”在他的又损又贬的言语里,邢婉低垂着眼敛,心里怒得没边儿了,却不敢抬头看他此刻的表情。而是小心翼翼的藏起自己的棱角,紧张地嗫嚅着唇,说不出话来。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上戴得好好的那枚结婚戒指上。
以前,她以为他多少会对她有感情的,要不然怎么总是戴着他们的结婚戒指?
后来,她才知道,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演戏。为了演更加逼真的戏,从而让她伤得更深更痛。每每在外人的面前,尤其是在她的父亲面前,他从来不露出一丝一毫的反感情绪,让大家都误以为他们夫妻感情甚笃。
有谁知道,在暗地里,他视她如苍蝇恶蚁,如非必要,一根指头都不愿意碰她?
又有谁知道,她这些年过得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外表光鲜华丽,可是心里早就腐烂不堪。
见她发着愣,半晌后不挪地方,易绍天冷哼,“你还不滚蛋,是准备让我叫人撵你走?”
没有人愿意被心爱的男人当狗屎一样踩在脚下,邢婉也一样。此时她的心里,比吃了最苦的黄连还要苦上三分。弱不禁风那副小身板儿细微地颤抖了几下之后,她似乎终于憋不住火儿了,抹了抹眼泪,将自己尖刻的原形展露了出来,如同现了原形的狐狸精。
背靠在墙上,她攥紧了拳头,骤地冷笑。
“易绍天,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看你啊,你这日子也不好过,比我好不到哪儿去。老实说,这么折腾我,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这话说到了易绍天的心底。
没错,他是不好过,自从六年之前他失去了心爱的女人之后,这辈子就没有想过要好好过,他不好过,能让这个罪魁祸首好过么?
唇角若有若无地牵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站在她的面前,眼睛淬毒般死死地盯着她。
有那么一刻,他真的想,干脆直接掐死这个恶心的女人算了。
可是他不能,他知道死亡太轻松了,并不足以抵销她应该承受的痛苦。她既然种下了这枚苦果,今天的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他会让她用一辈子的痛苦来偿还他的痛。
至于他自己的人生,那些生命里缺失掉了的东西,永远地被他放在了心里那处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
发了霉,长了草,再也无人可以到达。
所以,他宁愿选择这种自杀式的报复手段,也要亲眼看着她痛苦一辈子。
当然,这些还不够,这不过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罢了。
“邢婉,你记好了,我好不好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辈子好过。而你么,我永远都不会让你好过。”说着,他带着怨毒的眼神,跨近了一步。
被他刺人的目光吓得浑身一颤,邢婉脸色苍白得吓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可是,她的背后是墙壁,退无可退。
互相对视,都是恨意。
作为多年来一直守活寡的女人,事实上,邢婉的日子还真的比易绍天更不好过。漫漫长夜,孤枕难眠,一过就是这么多年。而她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暗夜里那些难以说出口的渴望,那些被易绍天嘲笑的欲望,如同蚂蚁一般一点点啃噬着她的心。
望着面前英挺依旧的男人,邢婉爱慕的眼神慢慢转暖,又放软了身架儿,嗫嚅着唇,战战兢兢的恳求:“……天哥,求求你,你不要这么对我好吗?我真的,真的很爱你,当年我真是因为太爱你了,太那么做的。现在,我需要你,我希望我们好好过日子,让我陪着你好不好?你知不知道?天哥,我真的需要你……”
“真的需要?”勾起的唇角满是冷意,易绍天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双眼里满是阴戾,如同两潭翻滚着乌云的湖面,说不出来的阴郁。
声音,又低沉又黯然,几乎没有半点波浪起伏,更没有一丝的情感波动。
似乎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邢婉怔了一下,心里骤然一喜,微微敛了刚才的神色,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颔首间竟露出些许羞涩来。
“真的,天哥……我一直爱你……”
低低地笑了笑,易绍天从兜儿里掏出烟盒来,又点了一支烟叼在唇间,眼眸里带着浓浓的讥诮。
“要男人是么?需要男人还不简单!”
他的表情,他的声音,他冰冷的语气,立马将邢婉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抽了回来,他明显是逗她玩儿的。
不对!
脑子里盘旋着他这句话,她不懂了,真的不懂……
“天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易绍天的性格,阴沉,孤独,正是连翘多次形容的那种天生带着忧郁的男人。然而,他性格里更存在一种连翘不知道的东西,那就是相当的决绝。
嘲讽又厌恶地叼着烟盯着邢婉,下一秒,他刻薄的话就出了口:“我的意思是说,我不介意你红杏出墙,你要是想要男人了,随便找阿猫阿狗解决生理问题,我没半点儿意见。”
“易绍天,你!”
邢婉尖声叫了他的名字,颤抖着唇却说不出话来。
他明明知道的,她就是喜欢他,这么多年就一直这么喜欢他的,可是他却说出这样的话来打击她。
见她急了,易绍天嗤的冷笑了一声,转眸指着门口:“滚吧,以后不要拿你的烂事儿来烦我……”
“易绍天……你当真无情无义……”怔怔地望着不屑于碰她一下的男人,邢婉听着他刻薄又无情的字眼儿,心口处痛得发麻,可怜的孩子啊,那语气凄楚绝望的样子,绝对有很多男人愿意心疼。
不过,仍然不包括易绍天。
在他漠然的目光注视下,邢婉淌着眼泪无奈地一步一步往门口踱去,她知道,今儿的一切其实都是那个她亲手导演的剧情导致的后果。
当初,她和连翘还是朋友,打小儿没爹的她家境不好,连翘处处关照她,她其实一开始也心存感激的。她的豁达,总是处处彰显自己的小气,她走到哪儿都眉目含笑的风情,将她越来越自卑。
和她走在一起,她自卑得没有勇气去争去抢。
她那时候便爱上了易绍天,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爱上了,这怨得了她么?
本来她是不敢争取的,哪知道老天爷会给了她一个绝好的机会,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邢家的女儿。这不是天助她又是什么?她终于可以比连翘站得更高更远,再也不用自怨自艾了,终于可以昂首挺胸的做人了。
而且这时候的她,也不怕丢掉这份友谊了。
然而她的身世却半点儿也没有吸引得了男人,他压根儿就不正眼看她一眼,心里憋屈的她将自己的烦恼如数的告放了柳眉。
然后,柳眉教给她一个办法,给了她一粒药丸……
有其母必有其女,这话果不其然。柳眉将当年用过的办法教给了自己的女儿,而傻不拉叽的易绍天再次中招,在那场欢爱里,他一度以为身下的女人,就是连翘……
可是没有想到邢婉会将电脑的摄像头直接对准了床,然后开了QQ和连翘进行了视频连接……
捉奸在床,证据确凿,哪怕他有一千个一万个冤枉也没处申冤。
陈年旧事一入脑,易绍天喉咙微梗,望着已经走到门口的邢婉,几乎咬着牙齿地说了一句。
“你说,让你尝尝那药的滋味儿可好?顺便也替你找几个男人,再——”
说到这儿,他的话,戛然而止。
如同魔音入耳,邢婉猛地顿住脚步,双腿不禁有些发软。
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她望着面前的男人,他的脸上一时间竟露出了反常的笑意。
这个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不要脸不要皮去追逐的男人说,给她找几个男人?
空气,凝固了。
她,又羞又气,浑身如落叶般发着颤抖,咬紧了下唇。
那泪水啊,黄河般泛滥了,带她去救旱灾,都能种块儿庄稼了。
而办公桌后神色莫名的易绍天,冷冷一笑之后,又恢复了平静。视线收回不再看她,心里却在思忖着她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出了这种事儿,这个女人竟然没有去找她爸,反而委屈求全的来求他,是什么原因?
或许,时候,真差不多了……
……
沈老太太这次的病来得突然,不过发病皆因急火攻心,事实上并不算十分严重。
所以,在住院的第三天,她就出院了。
换句话说,她伤的本就不是身体,而是她的心,心病又怎么会是医院能够治疗的呢?、
对于中秋节那天晚上的事儿,大家都闭口不提,不想触了老妈的心情。而老太太亦然,恬静娴雅的脸色依旧,甚至于还时常浮动着微笑,将自己的心情掩藏得很好。
已经成为了定局的事儿,作为一个母亲,她宁愿自己默默承受,也绝对不可能说出来,或者抱怨什么,徒增儿女们的烦恼,让他们也跟着担心。
眼见折腾了这么些年,绕了一个大圈儿下来,孩子们都过得还好好的,她觉得这样儿也就挺好了。
不过,对待儿女和别人什么都能宽容的她,独独对待感情方面,绝对执着又死心眼。从恢复记忆那天起,她离邢老爷子更远了,不冷不热,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不给予丝毫的回应。
在沈老太太出院的第二天,也是宣姨离开京都的日子。
连翘后来还记得,那天的清晨,京都雾气甚浓,她陪着老太太一起去了渭来苑。
汽车刚停下,远远地下车站在那儿,她们看见了渭来苑门口停着的车辆。有工人们正来来去去的搬运宣姨的私人物品上车。
看来,真是要走了。
无疑,沈雅宣是幸运的,连翘这么觉得。
因为她有一个好姐姐,这个让她恨了一辈子,害了一辈子的姐姐,在苏醒过来的第一时刻,竟然是选择了原谅她,而今天,还特地还送她一程。
关于这点儿,连翘能够理解。有的人或许不把血缘至亲当回事儿,但对于沈老太太这样善良的人来说,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妹妹,她真的看得很重。
然而……
半生的纠缠,半生的恩怨,此时两姐妹遥遥相望,竟然是相顾无言。
沈家这姐妹,都曾经是高贵优雅得如同百合般的女人,一个因善良而变得越发端庄美丽,一个人却因丑恶而堕入地狱,丑陋如同夜刹。
宣姨怔怔而立了半晌,最终望着她自己的姐姐,慢慢地走了过来,脸上浮现出一丝不知真假的笑意。
“姐……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我很好,以后,你多照顾自己。”
宣姨没有预料她会这么叮嘱自己,略略有些惊讶。
她刚才还以为她今儿来即便不是找茬的,至少也得问几句到底为什么,顺便责责骂骂她,才能消掉她的心头之恨吧?可是,她的眸底平淡得如一潭湖水,没有怨恨,也做不得假。
激动得咽了咽口水,宣姨哽咽了:“你……你不怪我?”
双手缓缓放在身前,老太太拢了拢自个儿的衣服,脸上不喜不怒,不说原谅也不责怪,脸上只有波澜不惊的从容:“都过去了。我今天来送送你。或许,这是我们姐妹俩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宣姨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
一时之间,她想说的千言万言都梗在喉咙里,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缓缓低下了头,她沉默了片刻,好半晌,再抬起头时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姐,其实这些年来,我总念叨着你。念叨着咱们过往的姐妹情份,念叨着咱俩小时候的事儿,你还记得么?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啊……”
静静地听她说着话,沈老太太没有去打断她,不过,脸上始终都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原谅说不上来,痛恨也说不上来……
罢了!
唠唠叨叨地把话说完,有些重点还重复了一遍,可是见姐姐始终没有回应,宣姨终究闭上了嘴,目光有些凄怆。
在这能见度极低的大雾里,有些情绪,在蔓延……
两姐妹,相对沉默。
而旁边的连翘摸着怀孕的水桶腰,扶着老太太也没有说话。
气氛,沉寂,只有工人搬运物品的声音。
最后,还是沈老太太先开口,摆了摆手:“你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去吧!”
说完,拽住连翘的手,老太太走向了一旁停靠的汽车。
“姐姐,我……”
站在原地,宣姨最后叫了一声姐姐,她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出来。当然,永远也不会再有人知道她在离别的最后时刻,她对着一如既往对她好的姐姐,究竟想表达什么,她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一丝丝的悔过?
这,终究成了一个谜团。
因为,这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以为终于饶幸躲过一劫的她,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
两个小时以后,从京都开往C城的公路上,出了一起惨烈的交通事故,飞驰的两辆汽车不小心发生了激烈的碰撞,车上的两个女人不幸死亡,诡异的是,身手矫健的司机竟然临场弃车饶幸得以逃生。
一辆车上的女人正是宣姨,而另一辆撞得更为严重的车上,那个女人,身体和五官被挤压得严重变形,完全看不出来原本的容貌。
事实上,她就是失踪的柳眉。
让彼此算计的两个女人同归于尽的,就是她俩穷其一生,爱了一生的男人,送给她们的礼物。
第一次,单独为她们俩安排的结局。
……
这起交通事故,媒体不过报道了一天便销声匿迹了,此后,京都市大大小小报纸,再没有关于此事的任何报道,就连民间传闻也没有,总之就是有两个女人消失了。而火锅同志又刻意瞒着自己老妈。
所以,沈老太太自始自终都以为宣姨已经离开了京都,她哪里会知道,这个妹妹已经离世了。
连翘是无意看到那天报纸的,宣姨走时那辆车,她记得很清楚,心口猛地跳了跳,她第一时间就将报纸藏匿了起来,很显然的,她和火哥不谋而合了。
晚上,等火哥回来的时候,她便忍不住向他探听口风。这姑娘说话也蛮直接的,开口便问这件事儿是不是他干的,却被火哥矢口否认掉了。
她点头,表示相信了。
这种事儿,如果真是火哥做的,他自然不会在她面前放烟幕弹,更不会对她隐瞒什么。于是,她半开玩笑半认夫的说:“看来,还是老祖宗说得好,做人啊,要行善积德,坏事做多了的人,真会遭报应的!”
竖了竖冷眉,邢爷笑着环住她的腰,盯着她的眼睛,问:“你是这么以为的?”
连翘笑,“不然呢?”
“也许吧,你说得对。”好笑地捏了捏她的下巴,邢爷见她没瞎想,也便没有道出实情。他的女人还怀着孩子呢,从行善积德的角度考虑,确实不宜知道太多血腥的东西,索性三言两语就将话题带了开去。
可是,这女人哪里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他的气儿刚换了一口,连翘接着的话就来了,“火哥,我看这事儿……是不是老头子干的?”
“不都说是交通事故了?”
话落,却见连翘撇着嘴,赌气似地推开他独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去,离他远远的,还不爽地瞪他。
这女人怀孕了脾气见长!
看她瞬间拉下来的小脸儿,邢爷忍不住失笑,换了位置坐了过去,将身体重了许多的女人抱了起来,顺势吻了吻她的脸颊,笑问:“连翘,你最近是不是挺闲的?没事儿就瞎琢磨这些事儿。”
连翘翻了个白眼。
邢爷失笑地望着她脸上各种各样的生动表情,搂紧了她,不由得心生感叹,凉凉地说。
“因果循环,种下什么样的果实,就会有什么样的收获。”
“哟,你修禅了?”
“……你不信?”
“我信。”连翘咕哝着捏她的下巴,又拿脸去蹭。
掰过她的脸来,邢爷仔细吻了吻她的唇,又低低地痞笑说。
“所以,老子还得多种点果实进去……”
心领神会的连翘,狠狠咬了一口他肩膀上的死肉,“嘻嘻……你这个流氓……”
邢爷的手指流连着她的眉眼,细细描缓着她长了点儿肉肉,却还是那么好看的轮廓,轻轻地抚来抚去,倏地,他大手罩住了她眼睛,唇压了上去,柔柔轻吻。
“活腻歪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啊,救命,不要……”
馋了的男人,还忍得住么吗?唇舌并用,心里的旖旎情感如火山般爆发。
他的脑袋在上面,视线里便是一两座娇俏的小山一座弧型的桥;他的脑袋在下面,视线里便是一座弧桥不见小山。含羞带涩女儿娇,枕上桃花歌两瓣……
那迤逦风光,如粉红飘入眼,多少柔情淹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