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沈融听了,神色有些怪异。他见林路深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我替您——”
“不用。”林路深回过神来。他发觉了沈融对自己过分的热络,目光上下扫了扫,语气刻意冷淡了几分,“去忙你自己的事,不需要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一向长袖善舞的沈融怔了下。他正要斟酌着要说些什么缓解面前的尴尬局面,主控室虚掩着的门却被推开了。
“小心点。”
“别乱动!”
……
……
……
三四个人押着钱思嘉走了出来。钱思嘉低着头,双手被手铐缚在身后,看见林路深也面无表情,是一副标准的被抓捕后心如死灰的样子;而押送他的几人,神色却并不轻松——比起愤懑,更多的是一种压抑。
昨天还是同事,是一个部门里隔壁组的前辈;今天就走到了这一步。
林路深注视片刻,越过沈融,走到钱思嘉面前,“虽然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但还是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钱思嘉掀起眼皮,两颗眼珠子直直地盯着林路深,没有吭声。
“你还有什么牵挂的人吗。”林路深平静地问道。他语气十分自然,好似已不是第一次问出这样的问题。
钱思嘉垂着头,声音比先前更低,“我是个孤儿。”
“好。”林路深一手插在兜里,顿了顿,“你女朋友如果醒了,我会让人通知你。”
钱思嘉没有感激。他嗤笑一声,轻嘲地摇了摇头,像是根本不相信还会有那一天。
沈融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林路深沉着而冷静,比之当年不知成熟稳重了多少。
“你们现在带他去哪儿?”林路深转过身,问一个工作人员。
“先带回监察委员会,进行审讯。”韦波道。
“先审讯?”林路深一听,皱起了眉。
“怎么了?”韦波问,“林博士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吗?我们监察一向是这样的流程。”
林路深看了韦波一眼。他早就察觉了韦波现在对自己的不满,他对此可以理解,自然也就不会在意。
“当然不妥。”林路深抬了抬下巴,毫不掩饰自己的独断,“现在人已经抓到了、诊疗系统重新回归了我们手里,那么最主要的问题就变成:为什么没有激活的芯片也会对人脑造成影响,甚至形成另一个意识。”
“先送钱思嘉去检查科,让司河做一套完整的检查;有必要的话,”林路深瞥了沈融一眼,“可以请医院这边协助。”
“另外,考虑到钱思嘉的情况很可能不是个例,监察需要展开自我摸排。”林路深抵了下鼻尖,语气不疾不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定力。
“可是——”韦波不太认同。
韦波话未说完,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按林博士说的做。”
李孤飞从主控室走了出来。他目光粗略扫过,落在了沈融身上,“里面给你们留了两个人做协助,参数暂时简单调整到了常规模式。”
“好的,多谢李博士。”沈融得体一笑,“我们的同事很快就到。”
“李孤飞,这……”韦波眉还皱着,他压低声音,目光瞟了眼钱思嘉,“哪有抓到人不先审一下的?万一他背后还有……”
“先送去检查科。”李孤飞说,“目前林博士提到的问题更紧要。”
“……”
“……”
韦波深吸一口气,眼神恨恨。他不加遮掩地瞪了林路深一眼,一摆手对着押送的几人道,“走,先送去做检查。”
林路深并不介意韦波瞪的那一眼。为了彰显自己的厚颜无耻,他甚至熟练地露出了一个得意又松弛的笑。
李孤飞看着林路深,嘴唇微动,“林博士。”
“嗯?”林路深脸上笑容渐收。众人散去,走廊重新变得空荡,他目光缓缓朝李孤飞投去。
“你现在有空吗?”李孤飞开门见山道,“我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林路深还没说话,一旁站着的沈融连忙笑道,“那正好,刚刚林博士还说——”
“……”林路深一记眼刀杀了过去。
沈融像是悟到了什么似的,立刻缝上了自己的嘴。
李孤飞却没有放过他。他挑了下眉,神色严肃,“说什么?”
“说……”沈融上唇抿下唇,“说——”
“说我接下来没事干,闲得发慌。”林路深语气透着微微的不善。说完,他直接转身朝电梯走去。
沈融连忙跟上,在林路深站到电梯面前时眼疾手快地替他按下了下行键。
林路深没有多给沈融眼神——这或许是唯一值得李孤飞愉悦的事。他目不斜视地走进电梯,双手抱臂看了眼按键处,却没有亲自动手。
电梯门开始合上,一只手拦住了。林路深掀起眼皮,只见李孤飞走了进来。
“再见。”沈融挥了下手,“这边有进展,我再和二位联系。”
门徐徐关闭,轿厢里只剩下了林路深和李孤飞两人。
林路深站在内侧,斜靠着墙,闭目养神不说话。李孤飞站在半米开外,伸出手,却按了顶层的键,“医院顶楼可以上天台。去过么?”
“没有。”林路深仍闭着眼,像是疲惫得不想睁开。
“那里视野不错。”李孤飞又道。
林路深没有说话。电梯上行的空气声虚虚地浮在四周。
李孤飞看向林路深。他缩在拐角,半张脸没在阴影里,另半张脸却被镜子反射得灯光照得白亮,恍惚间竟有种秀丽而羸弱的感觉。
林路深睁开了眼。这张曾经任性天真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理性和精明。他只瞥了眼楼层数和行进方向,神色没什么波动,好像并不意外,或是压根儿不在乎。
“你找我什么事。”林路深的声音冷淡却很耐心,仿佛他也已经等待这场对话很久了一样。
“之前……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吧。”李孤飞凝视着林路深的双眸,毫无躲闪。他说,“在监察委员会,我和韦波说的……关于我之后会离开监察的事。”
林路深挑了下眉,眼神平静得残忍,“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孤飞嘴唇微动。林路深的回应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当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无法……心如止水地接受。
他强压下心底的起伏,喉结滚了下,“我知道。这是我自己——”
“这当然是你自己的选择,”林路深扬声打断了李孤飞。电梯嘀的一声停住,门缓缓打开。他看都没看那门一眼,上前一步迎上李孤飞的目光,双手插兜、下巴微抬,“彻头彻尾是你自己的事。”
“我不关心,也不在乎,更不会为此负责。”
李孤飞向来冷峻的面庞绷得一动不动,像湖面在风中强撑着不泛起破碎的涟漪。他双眸深邃有神,哀伤的阴影从眼底蒸腾着泛起,却又被顽强到执拗的意志力强行压下。
“我明白。”再开口时,李孤飞声线低沉而毫无情绪,“还有别的事吗。”
“有。”林路深直截了当道。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孤飞,语气却漫不经心,“第一,我希望你不要再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之中,包括但不限本能的对我的过分纵容和信任。”
“你以为人们为什么要定下研发与监察保持距离、相互制衡的规矩?”林路深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就是为了避免出现你这种情况。”
李孤飞皱了下眉,“可是你现在——”
“我只是架空并取代了张鹏举的权限,并不代表我会履行监察的职责。”林路深一字一句道,“只要我还在脑科学中心一天,我就永远是研发的人。”
“第二,”林路深似乎情绪很不好,却已经足够成熟可以去控制自己。他顿了下,“我不接受你,和你是监察毫无关系。”
“现在的我,和过去与你熟悉的那个我,已经不是同一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