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孤飞一路找到资料查询间时,林路深还没有出来。
忐忑了许久的护士看见李孤飞,眼睛一亮。她朝资料查询间的门看了看,意思很明显,她不敢这会儿进去。
“林路深在里面?”李孤飞问。
护士点了点头。
李孤飞嗯了一声。他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下,耐心地等了起来。
护士有些惊讶,“您不进去?”
那你来有什么用。
“林路深大概在和朋友聊天,”李孤飞说,“闯进去不礼貌。”
护士又看了眼资料查询间的门,沉默。
杨幻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具体表现在,他真的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脑海里有两个意识。
出于对林路深本人的信任、或是一种责任感,杨幻回去思考了一天,就来向林路深坦白了。
林路深先是大为吃惊,随后就笑了。他绕着杨幻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先前折腾那么久也没什么进展,原来活生生的证明就在自己眼前。
为了证明芯片确实存在自主意识,林路深本来已经计划请李孤飞进入自己的大脑,一探究竟;只是因为李孤飞的拒绝,才搁浅。
他不需要说服李孤飞帮忙了。
当时林路深还不确定这种自主意识是普遍存在的、还是个例;他交代杨幻暂时不要告诉别人,然后把杨幻单独保护了起来。
南柯实验室全员被执行梦境监禁时,杨幻并没有和大多数人在一起。他和身边的几位同事没有立刻被抓走,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喘息的时间;但随后,陆原和设置的屏障开始对每个人的大脑发挥作用。
每个人都知道这种屏障最终会让人变成什么样。它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缓慢而温和的死刑,会让人逐渐丧失自己的意识,在昏睡中变成一团行尸走肉,直到最后彻底死去。
逃跑,是那种环境下的第一本能,却也是最不可能的一件事。
杨幻无法清楚地记起自己那一刻的思维路径、或是心路历程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一场搏斗中取得了胜利——他击败了“Ghost”、斩断了“Ghost”关于过去的所有记忆,自己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随着屏障进入了梦境监禁空间。
不同的是,那时的杨幻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他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失去意识,他可以永远保留清醒的思维、和关于过去发生的一切的记忆;系统性赋予了他极大的自由,他可以告诉梦境中的林路深发生过的一切,可以一直一直地守在这里等林路深回来……他还可以做很多事,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再不是人类,他会变成真正的数字生命。从此,“Ghost”成为了杨幻。
临别前,杨幻给那个失去记忆的大脑注入了一些他能想得起来的、基本的生存法则,其中也包括如何走出脑科学中心。
杨幻完全没有想到,“Ghost”会将其当成一场告别,还念念不忘。
尽管在同一具身体里长大,但你我果然还是很不一样的。
杨幻想。
“你先回去吧。”等了十来分钟,李孤飞跟护士说,“待会儿我送林路深。”
这一层十分安静。李孤飞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恍惚间仿佛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每当他单独和林路深呆在一起、或是一个人想着林路深时,就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又过了不知多久,门开了。林路深扶着墙,略显僵硬地从里走出;看到李孤飞时,他并没有露出多么意外的神情。
“你今天不忙吗?”轻轻扑通一声,林路深跌坐回轮椅里。他调整好姿势,双手交叠放于膝上,微微抬了下头。
“嗯。”李孤飞推着林路深往电梯走,“今天天气好,下午我本来想带你出去的。”
“Abyss同意的?”林路深撇撇嘴,语气不善。
李孤飞想了下,“……算是系统特批的。”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林路深想了想,忽然道,“你能让杨幻偷偷进入脑科学中心吗?”
李孤飞愣了下,沉吟片刻。
要是放在以前,这并不是什么难事,甚至是非常正常的。
杨幻也植入了芯片,按规定是要定期做检查的,还也可以以梦境疗愈的理由进来。
可是现在由于芯片异常,各项检查和活动都被暂停了;又由于林曼,这里加强了安保……
“杨幻是脑科学中心在编职员,应该是具备进入权限的。”李孤飞想了想,“现在南柯实验室已经被从梦境监禁中释放,也不需要担心他进来后被抓走的问题。”
这个林路深当然也想到了。但他不太想走这条路。一旦杨幻以内部人员的身份进入,过去的一切都必然瞒不住了,甚至于他还有可能被迫要回到脑科学中心——毕竟,脱离这里,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杨幻和Ghost的故事是个秘密,并且还不是林路深自己的秘密,他不想它就这样被公开展现到众人的面前;他为这个故事赞助了三十万,他希望它有一个好的结局。
“怎么了?”李孤飞察觉到林路深的沉默,似乎明白了什么,“你……不想让别人知道?”
“……嗯。”
“系统应该有些办法吧。”李孤飞说,“你问过Abyss了吗?”
林路深再次沉默了。
因为这场强制休假,和接下来可以预料到的、Abyss对林路深的各项“保护”措施,他和Abyss不声不响地冷战了。
这几天连小丑熊出来找他玩,他都没搭理。
空气寂静片刻。
林路深没有解释。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他嘴太硬,有些话是说不出口的,只能寄希望于李孤飞好奇心有限、或是悟性足够。
“我知道了。”
过了不知多久,林路深感到自己的头发似乎被摸了摸,那只手还算温暖,用力相当克制。
李孤飞揉了揉林路深的头,像是觉得好笑,“交给我吧,我来想办法。”
“现在,你想出去散步吗?”
“我想去见见……另一个杨幻。”林路深没有说出Ghost的名字,“可以吗。”
“杨幻”,或者说“Ghost”,已经重新开始营业了。
一方面,没有稳定收入令“杨幻”感到不安,并且他别无所长;另一方面,伴随着芯片问题的曝光,越来越多的人需要一个可靠的“解梦师”,哪怕仅仅是获得些许心理安慰。
就这样,一段时间前,“杨幻”“重操旧业”,又开张了。说来滑稽,他其实是一个连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都不知道的人,却竟然干起了为他人答疑解惑、指点迷津的工作。
林路深记得杨幻工作室的地址。李孤飞按照他说的开了过去,被堵在巷子口。远远的看见正有人从里出来,大约是杨幻的客户。
“我先找个地方停下车。”李孤飞左右看看。里面街道狭窄、十分拥挤,找车位是一件有些困难的事。
“你在外面等我吧。”林路深解开安全带。轮椅在后座,他看了李孤飞一眼,“这里路还算平,我自己能进出。”
李孤飞朝巷子里看了眼,皱起眉。这里车多人多、路况复杂,一不留神就堵死了,林路深自己一个人摇轮椅太过不便。
李孤飞正要出言反驳,林路深却已经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并且抢先开口,语气多少有几分强硬,“我可以的。”
说着就想开门下车。
李孤飞看着林路深“连滚带爬”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他倾身伸手按住林路深。
“你干嘛?”林路深一激灵,眼睛瞪圆了。他知道现在要是动手,他肯定是打不过李孤飞的。
不仅打不过,连逃跑都够呛。
李孤飞看着林路深喉咙一滚、活像炸毛的样子,心下了然。他道,“你现在腿不好,乱跑万一伤到了自己,Abyss肯定要给你延长休假时间。”
“……”
“说不定到时候连病房的门都不让你出了。”
“……”
“我送你进去。”李孤飞顿了下,“你自己和杨幻说,我在外面等着你。”
林路深眨了眨眼,有些生硬地挪开了目光。有时候李孤飞悟性太高了,也不是个好事。
“……行吧。”林路深努了下嘴,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手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
李孤飞停好车,推着林路深走进巷子。
这里两侧的人见多了奇奇怪怪的人来找杨幻,看见林路深也不怎么在意,只以为是又一个被芯片逼疯了的人。不过这个人格外可怜,不仅脑子可能有问题,腿脚也不太好。
林路深很久没有这样“走”在阳光下,金色的光线照在他身上,他抬手遮住了眼。
林路深在路上给杨幻发过消息,所以他们进去时,杨幻已经在等着了。
他在休息室来回踱步,神色焦虑中夹杂着几分将信将疑,几秒钟就看下手机。
“林路深?!你腿怎么了?”
一见面,杨幻立刻注意到林路深浑身上下鲜明而无法忽视的羸弱、以及那两条不良于行的腿。他看向林路深身后的李孤飞,眼神顷刻变得严肃了起来。
林路深冲杨幻挥了挥手,然后侧眸瞟了眼李孤飞。
李孤飞把林路深推到杨幻面前,“你们聊。我在外面等着。”
说完,李孤飞就走了出去。
杨幻有些不明所以,林路深露出了一个浅淡却很真实的笑,“我的腿没事,老毛病了,休息一阵子就能好。”
“今天,我是来跟你说你的'恋人'的事的。”
杨幻闻言,神情立刻变了。他嘴唇微动,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既期待又忐忑,甚至有些近乡情怯般的畏惧。
“很快,”林路深说,“你就能见到他了。”
李孤飞在外面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没有刻意竖起耳朵去听动静,但隔着一道门,里面也确实十分安静,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令人惊骇的事。
李孤飞不知道林路深具体和杨幻说了什么、说了多少。他只知道杨幻大概是林路深很重要的一个朋友,他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即使此杨幻非彼杨幻,但林路深对他依旧是十分在意的。
李孤飞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乍一听为了这种事吃飞醋好像十分莫名其妙,但情绪它产生了就是产生了,情绪是不跟人讲道理的。
说到底,李孤飞醋的还是杨幻和林路深共同经历过他李孤飞没能参与的岁月、有他不知道的秘密;在林路深生命的那几年,他是缺席的。
他错过了,也许就再没有机会了。
杨幻推着林路深出来时,两个人的脸上都无波无澜,仿佛他们刚刚真的只是在一起闲聊,聊的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废话。
“那我先回去了。”林路深对杨幻道,“之后的事……”
他瞥了李孤飞一眼,“我,或者李孤飞,会联系你的。”
杨幻送他们一路出去,直到车边。李孤飞半搀半抱地把林路深放上副驾,一回头看见杨幻已经把轮椅塞进后排了。
砰的一声关上门,李孤飞正要绕到车的另一边。却见杨幻主动伸出手,认真道。“谢谢你。”
“……”
李孤飞五味杂陈莫名其妙地伸出手,只能感觉到杨幻握得很用力。
“林路深跟你说什么了?”李孤飞还是没忍住问了句。
杨幻有些意外,“你不知道?”
李孤飞想了想,“我只知道个大概。”
杨幻笑了笑,“我也是。林路深说很多事他也不知道,要等……等我见到……他。”
李孤飞坐上驾驶座时,林路深靠在副驾上,已经不声不响地合上了眼。夕阳落在他的身上,李孤飞想,他应该是累了。
李孤飞发动车,正打算开回脑科学中心,就听林路深说,
“去丹宁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