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电梯,远远的林路深看见自己的办公室门前站着几个人。有人斜靠着墙,有人抱臂来回踱步。
林路深心里瞬间闪过若干个可能性。
他走上前,其中一人听见脚步声朝这边看来,见是林路深立刻站好了,脸上浮现出三分为难、四分羞赧和百分之百的硬着头皮,“林……林博士。”
“司河?”林路深有些出乎意料。他看了眼另外几人,都是C-24的。
司河不擅长搞弯弯绕,吞吞吐吐好一会儿后直接道,“那个……我是来给你做检查的。根据最新规定,这是现在进入系统前的必备环节。”
说完,他欲盖弥彰地瞟了眼旁边跟着的几人,飞速的。
“检查?这里?”林路深白眼都懒得翻。
他把跟着那几人打发了,该干嘛干嘛去,让司河跟着自己进了办公室。
“是谁让你来劝我的?”林路深给司河倒了杯水,开门见山。
检查很显然只是个幌子,哪有一声招呼不打跑到办公室做检查的,何况司河甚至连设备都没带。
“你爸?”林路深在司河面前的茶几上放下纸杯,走到对面坐下。
司河有些拘谨,双手先是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腿上,随后又捧起了纸杯,不过没有喝。
“……还真不是。”司河说。
“哦?”林路深有些意外。
“我爸一般不把我掺和进这些事里。”司河捧了会儿纸杯,觉得尴尬,又放了下来,“林……”
“你还是叫我林林吧。”林路深摆了摆手,有些无奈。
“好的林林。”司河放松些许。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一本正经道,“其实,是纪忻来找我的。”
“可能是他翻遍脑科学中心的人员资料,发现除了李孤飞,就只有我算跟你有点交情了吧。”司河苦笑两声,又十分严谨地补充道,“当然,是指在清醒的人类里。”
林路深听着,嘴角不知为何勾起来了点。他随口问,“你跟纪忻以前熟吗?”
“完全不熟。”司河摇了摇头,“他来找我,就是希望我能劝劝你,或者是问问你有没有什么难处……或者心结。”
“我们与系统的链接已经中断好几个月了,老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林路深听着,察觉出了不对,“什么叫老这么下去?我不进去,其他人可以去啊。”
司河用麻木的眼神看着林路深,“你不去,大家都不敢去啊。”
“哦,李孤飞大概是敢的;但根据新规定,他不能一个人进去,所以还是白搭。”
“更何况,过去我们有很多工作都是要进入系统的,未来……我认为会越来越多,只是因为芯片、还有模块迭代的事,现在大家普遍心存畏惧。”司河正色道,“林路深,现在是脑科学中心很需要你的时候。”
林路深默而不语,周遭的空气似乎沉了几分。他不进去完全是个人原因,也是因为现在并没有什么一定要他进系统才能完成的事;可他再一次被脑科学中心绑架了,这是毫无道理的。
连司河都被找上了,李孤飞不可能没有受到过这方面的压力。
倒是没有听他提过。
林路深的脸色像傍晚的天,在不知不觉间暗了下去。他的沉默存在感异常强烈,令人下意识觉得有一吨重的顽石正堵在他的胸口。
“林林。”司河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无奈又小心翼翼地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我们算是朋友。”
“哪怕是你……”司河顿了下,“……之后,我也还是这么认为。其他那些人,他们都不认识以前的你,所以总是将你的性格和行事作风归结于系统的影响;但我知道,这跟系统无关,因为你本来就是这样的。”
“……”
话是大实话,就是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你不愿意进去,”司河朝前挪了挪,伸长脖子对着林路深殷切道,“是不是有什么原因啊?跟你哥哥吵架了?还是跟南柯吵架了?还是……说起来,我小时候可能还跟你俩一起玩过……就是不太记得了……”
“……”
“……”
“……”
“不是。”林路深说,“我没跟任何人吵架。”
“我只是单纯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必要。”
“你所说的那个原因,在我看来是十分荒谬的。”
“如果我毫无缘由、仅仅因为外界的要求,就进去了;我和一个被操控的傀儡又有什么区别呢。”
司河闻言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没想这么多,我刚就是觉得现在这个情况……你先带头进去一下,对稳定人心是有好处的。”
“我明白,我没有怪你。”林路深冲司河微微笑了下,“你、还有纪忻,都是心思单纯的人。”
“只是我想得比较多。”
“林林,”司河说,“如果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我肯定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林路深听明白了司河的意思。他又露出了一个笑,“应该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也不希望有那一天。”
司河却有些困惑,“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你该加入委员会了。也不知道那帮老家伙怎么想的,到现在都——”
“司河。”林路深抬手,打断,直接道,“我并不打算加入委员会。当然,他们也没邀请我;不过就算他们邀请了,我也不会去的。”
“我在脑科学中心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因为这件事在现阶段只有我做最合适;一旦它不再那么需要我了,”林路深顿了下,深吸了一口气。这句话不是说给同事的,而是说给朋友的。他说,“我就会离开。”
“离开?!”司河眼睛一瞪,腾的就站了起来。他衣服的下摆不慎扫过面前的纸杯,纸杯横着滚到了地上,水洒了他一裤腿。
林路深面不改色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司河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内,兴许还比不上他想的极端情况。
“为,为什么?”司河的眼睛睁得溜圆。他手忙脚乱地捡起纸杯,都没顾得上扔进垃圾桶,更没注意到自己被打湿的裤腿。
进入脑科学中心的人,一向少有离开的。基本可以说就是没有。
即使出于种种原因,不能或不愿再做先前的工作了,也会被安排到别的内部部门,甚至是食堂、咖啡馆、小卖部等后勤部门。
当然,司河从没想过林路深会去这些部门。和很多人一样,他本能地觉得林路深会在现在的岗位上一直干下去,直到他老去、死去、或是以另一种方式重获新生。
“你别不是在唬我吧?”司河十分警惕,“就为了不进系统,扯这样的鬼话,也太过分了!!”
不知为何,林路深忽然觉得面前的司河气鼓鼓的很有趣。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又收敛笑意,平静道,“当然不是,我说的是认真的。”
“李孤飞知道吗?”司河立刻问,神色比方才严肃了很多。
林路深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道,“这件事,我还没跟几个同事说。你——”
“我不会告诉别人。”司河的语气已经有点生气了,“但是,我不赞同。为什么?”
司河说着走到林路深面前,“到底为什么?现在脑科学中心已经没谁能把你怎么样,你不想进系统,行,你不进就是了,别人也不可能逼你……你——”
“因为我不喜欢这里。”林路深捋了下袖口,站起身,平视着司河,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朋友,你应该比大多数人更了解我。我不喜欢这里。”
司河愣愣地看着林路深。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恍惚间他又觉得面前这个人还是小时候那个只凭自己喜好做事、且异常决绝的林路深。
某种意义上,林路深从未变过。
司河很小的时候就认识林路深。但有关林路深的大多数事情,他都是在事后听旁人半真半假、添油加醋地说起的。听来令人心惊。
林路深也曾经对脑科学中心无比向往,为了能够来到这里,甚至摔断过腿。
就像他当时对那个陌生的父亲陆原和满怀期待一样。
“林林,”司河犹豫片刻,“那个……我听人说……陆院,陆原和他……”
“死了。”林路深毫不回避,“前段时间的事儿,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就没跟大家说。”
“我知道,”司河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拍了拍林路深的肩,“你在这里有很多不好的回忆,这里的很多人都对不起你;你做过很多,可是却——”
“我没什么。”林路深却道,“和很多其他人比起来,我已经很幸运了。”
司河知道,林路深指的是南柯实验室、甚至更早的田霖那一批的人。南柯实验室的人不会再醒过来了,这已经是大家达成共识的事;从系统里传出来的消息判断,他们中或许有相当一部分人自愿选择了加入另一个世界。
司河没有再反驳林路深的话。
离开前,他握着门把手,转过身道,“今天,你就当我没来过。”
“我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见;你说的那些,我也一样。”
司河走后,林路深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他已经学会了克制甚至屏蔽自己的情绪感受,以一个理性到几乎麻木的状态来处理工作、以及做出各种决定。
他是走是留,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事实上,他也不是很在乎别人的态度。
今天跟司河说的,只是林路深计划里的一部分。不过没关系,那些都是林路深自己的事,都是以后的事,不会影响到其他任何人。
哦,李孤飞大概还是会被影响到。
因为他参与了林路深工作以外的人生。
他自找的。
嗯。
林路深毫无负担地想明白了这一点,决定今天中午多吃半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