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往往会以意想不到的因果和顺序将碎片状的事实连接起来。
对于17岁的林路深来说,这太残忍了。
李孤飞沉默而耐心地注视着林路深,做好了回答一切的准备。
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们都说了什么?
李孤飞是怎样别有用心地试图劝说,而林路深又是如何拒绝的呢?
林路深发火了吗,生气了吗;他有没有哭,有没有指着李孤飞破口大骂?
那一天的李孤飞,也像现在这样波澜不惊吗。
在林路深被踢出脑科学院的这些年里,李孤飞有片刻后悔过么?
他是否怀念过少年时那段不算美好、却很真挚的友情;抑或是,在愈发成熟后一次又一次地庆幸,自己当初理智地放弃了林路深。
……
病房里静了下来。林路深半垂着眸,右手下意识地在被子里攥了攥床单。
恍惚间,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李孤飞是特意留出这个空档,让他来慢慢消化这一切。
“我一直没问过你,”半晌,林路深抬眸,面色平淡,“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这原本是旧友重逢后最先该问的。”
这个问题,出乎李孤飞的意料。他怔了片刻,十年的光阴厚重得犹如一本长篇小说,哪里是一句好与不好能回答的。
李孤飞没有摸清林路深问这句话的用意,姑且视作林路深比当年懂事了些许。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只落成两个字,“还行。”
“只是还行?”林路深面露耻笑,吸了下鼻子,“那不值啊。”
李孤飞张了张嘴,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只听林路深冷冷道,“你滚吧。”
这次对话结束得比李孤飞预想的更加简短、仓促。林路深似乎对李孤飞的心路历程毫无兴趣,也懒得指摘李孤飞的行为;
一向刻薄的林路深,今天最重的一句话竟只是讥讽李孤飞不值当。
抛弃挚友,只换来了一个“还行”的未来。
李孤飞没有辩解任何。他起身直接离开,干脆利落,连句再见都没说。
真正重要的是,今天之后,林路深应当不会再对李孤飞抱有任何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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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达成,李孤飞从医院大楼里出来,谈不上心情好或不好。他看了眼表,时间倒是还早。
“李博士,你怎么也在这儿?”不远处,忽然有人喊他。
李孤飞循声看去,发现是司河。
“我来给林路深做检查。”司河身穿白大褂,手上提着轻巧的设备箱。他朝李孤飞走来,“你也是来看林路深的?”
李孤飞含混不清地嗯了声。
“今早研发中心那边有人说,你要求他们中的一部分做额外检查?”碰巧遇见李孤飞,司河多问了句。
“是。”李孤飞道,“还需要检查科多配合,辛苦了。”
“哎,工作嘛。”司河摆摆手,“没有你辛苦,关禁闭关得都快没假可放了。”
“……”
“李博士,要注意劳逸结合呀。”司河微微一笑。
李孤飞的脑部检查也是司河负责做,结果同样是不公开的,连李孤飞自己都不知道。
司河的这句话显得意味深长。李孤飞察觉到了什么,正要开口询问时,司河的手机忽然响了。
“喂。”司河单手接通,“什么?林路深身体不适、需要休息,要推迟一两个小时?”
“我都到你医院楼下了!要不是碰上李博士,我现在已经在病房门口了!”
“不是,你们——”
……
司河与电话那头讲了许久,也没讲出什么名堂。他语气不善,最后扔下一句“今年部门协同性我要给你们打负分!”,挂了电话。
“医院说要推迟检查?”待司河挂断电话,李孤飞故作无意地问。
“是啊,”司河皱眉撇嘴,“说什么林路深身体不适……那医生护士早干嘛去了?”
“哎,你刚刚见到林路深,他怎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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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路深勉强支撑到李孤飞离开病房。直到病房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他终于栽倒了下去。
浑身颤栗、后背冒着冷汗,呼吸一声声倒抽着凉气,就像冬天裹着一层单薄的外衣站在风雪里发抖一样。
比起李孤飞曾经背叛过他,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李孤飞并不后悔,且能毫不避讳地让他知道。
白痴、白痴……
果然林路深自己才是那个白痴。
他嘲笑自己曾经的真心,竟然在绝交后还把那封信珍藏了这么多年。
林路深蜷缩在病床上,脑海里情绪交集,最终只剩下浓烈的不安和焦躁。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直到医生和护士破门而入。
“林博士?林博士!”
……
林路深过分虚弱,不想醒来。他眼皮渐渐沉重,在一片嘈杂中昏睡了过去。
这一次林路深大脑“休眠”的时间并不算长。
“你们又对林路深做了什么?!”
“我中午和他通话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转眼间又昏过去了?”
“为了制造借口把林路深关在医院里,你们还真是煞费苦心。”
“是你们干的,还是那个李孤飞?!”
……
……
睡梦中的林路深被吵得皱起了眉。他抬手挡了下,闭眼嘟囔着道,“别吵了……”
“林林,你醒了。”钟剑闻声,连忙凑到病床跟前。
林路深眯缝着眼睛缓缓睁开,看到钟剑后一皱眉,“……我睡了一天?”
电话里,钟剑说的是明天再来。
“没有,才过去一个小时。”钟剑道,“我在电话里听见李孤飞来找你,不太放心,所以提前赶了过来。”
“果不其然,就出事儿了。”
“林林,跟我回去吧。”这次,钟剑的语气格外郑重其事,“公子它……很想你。”
“……”
林路深缓缓坐起来,用枕头在身后垫着腰。他蹙眉看着钟剑,“公子,不是钟灵在养吗?”
“我跟钟灵说,你很想它,所以把它带来丹宁了。”钟剑笑容温和。
林路深呼吸窒了一秒,极其敏锐,“你拿我的猫威胁我。”
“林林,公子它现在很好。”钟剑不置可否,“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哪些人、哪个世界才是真正适合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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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没安排别的工作。从医院出来后,李孤飞和司河一同去了检查科,正好商量一下研发中心的事。
检查科在脑科学中心的定位,有点像无利益相关的第三方。司河他们只负责出具检查报告,尽职免责,但无权参与任何重大决议。
“我希望能尽快完成对研发中心七级以上的检查,”李孤飞看了眼检查科的排班表,“先从高级别的开始。”
“从高级别的开始?”司河一愣,“那不就是从陆……”
“我不行,换个人吧。”司河不想接这烂摊子,“我小时候跟陆老师是邻居,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李孤飞:“平时X级的检查,也基本都是你完成吧。”
“那能一样吗?”司河道,“平时归平时,就是例行公事。额外检查……说得难听点儿,就是怀疑你有问题。”
“还有,这个检查也快不了。”司河指了指人员名单,一摊手,“人手不够啊。”
“你啥时候好好监察一下人力资源部?我这缺人的报告都打上去好久了,慢得跟老海龟似的。”
“新人招募,也要经过系统审批和评级。”李孤飞说,“你没有发现么,我们已经被系统绑架了。”
“脑科学中心成立的初衷是用科技手段增强人类智力,更好地服务于工作和生活;系统起初只是一个副产品。”
司河听着,反应不大,“人工智能和人类一样,是会进步的。这是科技发展的必然趋势。”
“如果你是因为想要彻底控制住系统、才启动了这次对研发中心的调查,那我劝你还是不要蚍蜉撼树。”
李孤飞听完司河的话,没有接茬儿。片刻后,他忽然道,“最近芯片使用者的脑部检查,有出现什么普遍异常嘛?”
“你是指……?”司河问。
“社会大众。”李孤飞说。
“普通的芯片使用者不归我检查。”司河说,“异常肯定是有,只要检查就会有异常,就像人的身体一样;但暂时没报上来,想来问题不大,定期检查修正就好。”
“你是发现什么了么?”
李孤飞沉吟道,“芯片使用者中,有相当一部分会阶段性呈现出较明显的性格变化、执念增强,有的甚至在醒悟后自己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田浩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司河嗯了一声。他的职业操守要求他不能随意泄漏脑部检查信息。
“我会留心的。”司河简单道。他的手机响了。
司河瞄了眼,发现是医院那边。他看了下时间,边接通边道,“大概是通知我去给林路深做检查的。”
“喂。”
“什么?!”
“哦……好,我知道了。”
李孤飞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下意识地敏锐捕捉着每一个细小的信息点,尽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不一会儿,司河皱着眉挂断了电话。
“发生什么事了?”李孤飞面色随意。
“医院那边说,林路深的一个朋友去看他,叫钟剑。两人不知怎么大吵了起来,林路深身体又很虚弱,现在状况很不好,暂时做不了检查了。”司河越说,脸色越难看,“我说林路深是怎么搞的……怎么交的朋友一个不如一个。”
李孤飞:“……”
司河全然没有注意李孤飞。他径直站起,脱下了代表工作的白大褂,“不行,我得去看看,好歹发小一场。”
李孤飞也站了起来。他不想成为钟剑和林路深Play的一环,“那我先回监察委员会了,有事再联系。”
“别啊。”司河却道,“你平常不是出任务就是关禁闭,难得今天下午咱俩档期都空,最好能一次把研发中心那事儿安排明白。”
“我就去医院看一眼,没事儿我就回来。”
李孤飞原本已经打算离开。但不知为何,听完司河的话,他竟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司河走了。李孤飞一个人等在办公室里,觉得时间流速是无比的慢。
10分钟。
20分钟。
……
30分钟过去,司河没有回来。
一个小时过去,司河仍旧没有回来。
李孤飞的手机震动了一声。
司河:「李博士,你要么先回去吧,这边出了点事。」
司河:「抱歉。」
驱车开上通往医院的那条路时,李孤飞压根儿讲不清自己此刻的心理。
对钟剑无法抑制的敌意,被司河那句坦坦荡荡的“发小一场”激起的诡异的愧疚、微不足道的嫉妒和不甘……
以及,林路深不会真的出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