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孤飞为林路深出头,讲起来不知从何而起。
最开始是在林路深腿伤痊愈后不久,那几乎是他们关系最差的一阵子。
林路深找茬打架,被李孤飞救下后还反咬一口。李孤飞也不惯着,抄起椅子就把林路深堵在了墙角,吓得他足足半个月没敢再跟李孤飞讲一句话。
陆原和不管这些小事,连林路深不去上学都不放在心上。李孤飞其实也懒得搭理这个色厉内荏的小怂包,只是表面功夫总得做。
所以隔那么几天,李孤飞就会去趟陆原和家,确认一下林大公子还活着。
14岁的时候,谁的脾气都不会太好。
林路深总是对李孤飞的高傲和冷漠感到烦躁,碰上也只会别扭地当他是空气;而李孤飞一眼就看出林路深是个幼稚且脾气差的大麻烦,半点不想招惹,从不主动与他讲话。
改变发生在钟剑来探望林路深的时候。
秋天叶子开始落了,自行车轮滚过发出簌簌的声音。李孤飞和往常一样,放学后骑着车路过陆原和家,打算看一眼就走人。
可今天,院子里停着一辆李孤飞没见过的轿车。李孤飞在离它两米开外的地方停好自行车,走到门前按了按门铃。
来开门的是保姆阿姨。
“小李,你来啦。”阿姨系着围裙,笑容和蔼,看起来正在厨房忙活。
李孤飞点点头,“林路深这几天还好吗。”
“除了不上学,什么都好。”阿姨让到一旁,请李孤飞进来,“林林的朋友来了,我多做了几个菜,你也留下来一起吃吧。”
“菜还要半个小时才好,你去和他们玩一会儿,林林今天难得很高兴。”
二楼传来欢笑和打闹声。从声线判断,其中一个应该是林路深。
林路深这种人居然还能有朋友。
真是匪夷所思。
他朋友是圣母受虐狂吗?
……
李孤飞告诉自己,确认完林路深的死活就走。他上楼敲了敲林路深卧室的门,里面的游戏声开得过大,好一会儿才有脚步声靠近。
“来了来了,谁啊?”门打开,一个年纪比他们稍大些的青年人笑着走了出来。
钟剑当时也才刚成年。他比才14岁的李孤飞高些,看起来已经不太像个学生了,神态成熟而游刃有余。
“你是……?”见到李孤飞,钟剑笑容不减。他瞥见李孤飞的校服和书包,“脑科学院的?”
在钟剑身后,林路深盘腿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打游戏,头都没抬,半抱怨半撒娇地嘟囔着,“钟剑!你快点过来!我要‘死’了!”
这是李孤飞没有见过的、极其鲜活的林路深。
“好的,马上!”钟剑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头来对李孤飞道,“你有什么事儿么?”
“我来问问林路深明天去不去上学。”李孤飞说。
“哦,”钟剑随意点了下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你是之前给林林推轮椅的那位同学吧?他跟我提过。”
“林林这段时间都不去学校了。”
李孤飞一声没吭,转头就走了。之后的几天,他也没再去。
直到有天晚上,李孤飞收到了林路深的消息。
林路深:「你怎么这几天都不来看我?」
林路深:「连着整整八天了!」
林路深:「明天我要去学校。」
李孤飞看到了,没有回。
林路深也许是抱着手机在等回复,半小时后又发来了几条消息,语气软和了些。
林路深:「我现在能自己走路了,不需要你推轮椅。」
林路深:「你人来就行。」
林路深:「你喜欢吃什么?明天我请阿姨准备早餐。」
林路深:「不回的话,阿姨就按我的口味准备咯。」
林路深有一个很神奇的天赋。他总能自说自话地把天聊得没完没了。
李孤飞越看越烦,假装自己已经睡了,给林路深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第二天早上,李孤飞自然没去接林路深。出乎意料的是,林路深也没继续骚扰他。
整整一天,连个骂人的表情包都没有。
要换成是别人,那也许是识趣了、又或者是憋着什么坏伺机报复;但是林路深不可能。
他没那个脑子。
放学后,李孤飞蹬上自行车,飞奔向了陆原和家。
到了之后,他发现院子里停着另一辆没见过的车,是那种六座商务型的。
门是开着的。李孤飞把自行车往院子旁的草丛里一扔,三两步冲进去,只见林路深正在两个西装革履的保镖手下挣扎,旁边站着一个面容姣好而冷漠的女人。
保姆缩在墙角,不敢说话。她一见李孤飞进来,慌忙摆手示意他不要掺合。
“你是谁啊?”林曼皱眉,不耐烦地看向李孤飞,“小孩儿放学赶紧回家,少在外面瞎溜达。”
“放开我,放开我!”林路深拼命想要挣脱,“我说了我不回去!”
李孤飞看了林路深一眼,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与他有几分相像的女人,大致猜到了是什么回事。
李孤飞听说过,林路深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的母亲对脑科学相当反感。
理智告诉李孤飞,眼下最明智的选择是视而不见、转身离开,顶多跑远之后给陆原和打个电话。
也许陆原和没空接,也许他不怎么在意林路深的自由和痛苦——但又与李孤飞有什么关系呢?拯救林路深又不是他的义务。
更何况,林路深根本没有向李孤飞求救。
“林曼!”林路深怒吼道,“你这么讨厌我干嘛生我出来!我还不如——”
啪——!!!
林曼一个巴掌,甩到了林路深的脸上。她眼眶比林路深还红些,恶狠狠道,“你给我闭嘴。”
林路深双臂被两个保镖桎梏着。他抬起头,半张脸印着鲜明的五根淡红色指印,衬得皮肤薄得像层白色窗户纸,再戳一下就会分崩离析地碎开,“我就不,”
林曼的第二个巴掌高高扬起,正要落下,忽然她的手腕猝不及防地被攥住了。
“放开他。”14岁的李孤飞攥着林曼的手腕,平静地看着她,“放开林路深。”
“否则我就报警了。”
“我才是林路深的监护人。”林曼冷笑一声,抬手就想甩开李孤飞。
未果。她这才看了李孤飞一眼,冷涔涔道,“我想起来了,你该不会是陆原和领回来的那几个孤儿吧……他挑中的人,果然都是怪物。”
“放开林路深。”对于林曼的评价,李孤飞没有任何波动,“我不喜欢打架。但是,如果你觉得报警没用,那我也可以采取更有效率的方式。”
“毕竟,如你所说,我是个怪物。”
李孤飞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些,“有我在,今天你别想带走林路深。”
“陆原和许诺了你什么好处啊?”林曼讥讽道,“你不仅替他干活,连林路深这闲事都管?”
林曼的话戳中了李孤飞的痛处。于是,他几乎是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我们是朋友。”
说完,李孤飞才感到后背一麻、脚底发软,心虚、后怕和激动涌上心头。
林曼立刻甩开李孤飞,顺势把他往地上一推。
两个保镖擒着不肯服输的林路深往外拖,李孤飞踉跄几步后重新站稳,一左一右两拳挥了上去,趁其不备时眼疾手快地“抢”过林路深,拽着他一齐钻进了旁边的客房里,把门反锁上。
林曼在门外怒吼着,保镖一下接着一下撞击着门。封闭的小房间里,宛若地动山摇。
李孤飞淡定地打量了一下这个门,觉得它应该能撑一阵子。
“我先给陆老师打电话。”李孤飞的语气还是没有任何情绪,“不过你爸很忙,指不定咱俩得在这里面关几小时。”
“饿了渴了的话,就忍忍吧。”
李孤飞说着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着陆原和的电话。
他随意转了个身,却见林路深不知何时已经蹲到了墙脚,一言不发地抱着膝盖,没有半点平常的闹腾和话多。
林路深既没有对李孤飞昨天的不回消息表达愤怒,也没有对李孤飞刚刚的仗义出手表达感激。他兀自蹲在那儿,把头埋在膝盖里。
这里光线不好。李孤飞缓缓上前两步,蹲下来皱眉试探道,“林路深?”
半晌,林路深才悄无声息地抬起头,动作极慢。
他印着巴掌的脸上,平淡地挂着一道道未干的泪痕。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啊。”林路深嗓音沙哑,语气有一种疲惫而心死的漠然。
“我……”
李孤飞是决计不可能承认自己是担心林路深才来的。他平时擅长应付,此刻却一时编不出合适的谎话,眼睛四下瞟了瞟,柜子上一个招财猫进入视线。
“我放学路上,听见附近垃圾桶里有小猫在叫……但是没找着,所以多转了几圈。”李孤飞说。
“你是说我骂人的声音很像小猫吗。”林路深完全不领情。
“……”
“……不是。”李孤飞不太耐烦,下意识挪开目光,“是真的有猫叫。”
“哦。”
“所以你是在救小猫的路上,顺带捞了我一把。”林路深蹲累了,坐到地上屈起一条腿,右手搭在膝盖上,“呵呵,还真是博爱。”
“……”
李孤飞没说话。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索性在旁边坐下。
陆原和的电话打不通,李孤飞只能给他发了短信。
门外的撞击开始停顿,渐渐减弱。屋里拉着厚重的窗帘,只点了一盏聊作装饰的壁灯。
昏暗而柔和的光线,慈悲地笼罩着两个都不肯低头的少年。他们坐在一处很久,肩并着肩,膝盖动一下就会互相碰到,指尖相隔五厘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让旁边那人先看出了什么以至于自己落了下风。
透过窗帘缝隙漏进的光,时间徐徐流逝,天开始黑了。
“哎,你是孤儿啊。”林路深安静了好像有半个世纪,忽然冷不丁地开口。
“……是。”李孤飞说。
林路深嘴巴动了动,“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又不是什么好事,”李孤飞没有什么明显的悲伤,人对记不得的事情很难有浓烈的感情。他无所谓道,“干嘛要说。”
“也对。”林路深默默地朝李孤飞身边挪了挪,“可是,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别挤。”李孤飞脸色不善,但还是生硬地让出了一小块地方,“这么久不去学校,你都长胖了。”
“……”
林路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眼睛亮亮的,在逼仄阴暗的墙脚里像宇宙中的星星在冲你眨眼。
“等出去了,我陪你一起去垃圾桶里捡小猫吧。”林路深说。
李孤飞:“……”
其实垃圾桶里根本没有小猫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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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医院门口,李孤飞停好车后下来,再次给司河打了个电话。
之前拨过两个,但都没人接。
林曼的巴掌、保镖的野蛮、林路深无助的泪水和挣扎,再次浮现在李孤飞的脑海里。
“李博士?您也来了?”病房门外的走廊,护士见到李孤飞,颇为讶异。
李孤飞嗯了一声,朝林路深的病房看了眼,佯装公事公办道,“林路深怎么样?司河说这边出了点事。”
“呃……司博士刚刚离开医院了,急匆匆的,不知道要忙什么。”护士面色古怪,“不过,林博士跟自己的朋友大吵一架,我听见好像是为了……猫的事。”
“什……”李孤飞脚步一顿,“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