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路深坏笑着堵在门口,导致李孤飞一时出不去。
“你误会了。”李孤飞出乎意料地平静,“我们以前不熟。”
林路深一向喜欢挑逗和捉弄别人,李孤飞半点也不意外。
如果说少年时和林路深的那一段纠葛对李孤飞还有什么意义,那就是如今的他面对林路深的所有言行都能做到自然而从容不迫。
要是出一份《如何与林路深周旋:理论及应用方法》的试卷,李孤飞一定能超过所有人拿到满分。
“不熟?”面对李孤飞的淡定,林路深扬起的嘴角撇了下,眼底亮亮的笑意反射着冰冷的月光。
显然,他不喜欢这个答案,更不喜欢李孤飞的态度。
林路深期待的,是飞蛾扑火般炙热而奋不顾身的爱,或是恼羞成怒后多看他一眼都不敢的拒绝、甚至是厌恶。
林路深讨厌李孤飞那无所谓的神情。他像一座冰山,岿然不动,反倒显得林路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对,我们以前认识,但不熟。”兴许是为了表示强调,李孤飞又重复了一次,“我得出去了,劳驾让一下。”
“对了,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在这里吸烟——如果你担心这个的话。”
李孤飞抬腕看了眼手表,握着打火机和香烟盒的那只手仍背在身后。
林路深眯缝了下眼,没怎么注意听李孤飞的话,反倒是目光落在了李孤飞始终不动的那支胳膊上。
“你手里藏着什么?”林路深抬了抬下巴,直截了当地问,语速比方才快了些。
林路深说着,便歪着身子朝李孤飞身后伸手去够。
李孤飞不着痕迹地让开,顺势向后退了两三步。
他皱起了眉,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明显的厌恶。
林路深笑了。在今晚,似乎直到这一刻他心里才终于是满足的。
也不需要再往垃圾桶里扔新的烟头了。
“也是烟?”你来我往中,比的就是谁皮更厚。林路深啧了一声,“我可不像你们监察委员会的那么能保密,指不定我一出门就跟谁说了。”
“行。随便你。”再一次的,李孤飞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好像不论林路深做什么,他都不会在意。
林路深抬眸直视着李孤飞的眼睛,那双眼睛沉静而坦荡,好像再也不会泛起涟漪的湖面。
理智告诉林路深,这有问题。
“李孤飞,”林路深想了想,又切换回了最开始的模式,露出眉眼弯弯的笑。他长得好看、脸又瘦得苍白,很容易让人想要相信他,“其实,我刚刚是想诈你的。”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林路深眨巴眨巴眼睛,朝李孤飞走近了两步。
李孤飞没有继续后退,却也没有给予林路深丝毫回应。他道,“那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月光在李孤飞和林路深之间洒下一道栏杆斜斜的影子,他们谁也没有再上前。
“你好像很讨厌我。”林路深声音轻了点。
李孤飞没有回这句话。
“我们以前……真的没有什么过节吗?”林路深扬起头,风撩起两颊垂着的头发,发丝在脑后凌乱而柔美地飞舞,剩下一张干净而纯粹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已经27岁了,可记忆似乎还停留在十几岁。
“我都不记得了。”
“要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向你道歉。”
倔强、茫然和坚韧交织在林路深的脸上,藏得最深的底色却是脆弱。
李孤飞定定地看着这张脸,脑海里条件反射般响起了强制性的警铃。
林路深这个错误,他不能再犯第二次。
年纪更小一些的时候,李孤飞也有一往无前的愚蠢和涅槃重生的纯真;但如今,林路深还是十几岁的林路深,李孤飞却不是当年的李孤飞了。
他不想沾染半点林路深。
“没有。”李孤飞道,“当时我们真的不熟。”
林路深努了下嘴,“陆原和说,我以前很喜欢跟你一起玩。”
“因为讨好你,可以被陆原和更多地看见。”李孤飞很轻易地就说出了这句话,“这对当时的我来说很重要。”
林路深好像也不生气,甚至不怎么意外。他笑道,“你现在不怕陆原和了?”
“是。”李孤飞强迫自己直视着林路深的眼睛,毫不动摇地承认了。
李孤飞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如果你没有那么不懂事、没有被开除,那么你现在大概也会是个谁也不用怕的人。
然而,林路深天生就是不会懂事的。
他永远有无穷的天分来毁掉自己的人生。
“总而言之,”李孤飞道,“林路深,我对你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兴趣。”
林路深盯着李孤飞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戏谑地笑了一声。他让到一旁,又点了一根烟。
他的脸上挂着讥讽,好像是终于解开了李孤飞这个谜团,却发现真相索然无味。
“滚。”林路深叼着烟,语气轻蔑,含混不清道,“我就知道你们监察委员会最会挑人,没一个好东西。”
“……”
李孤飞看起来根本懒得与林路深争辩。他把烟和打火机塞回风衣内袋,走到门前拧了两下门把手。
没拧开。
拖拖拉拉好几下,还是没拧开。
“这门把手有点儿老,得多用点儿力。唐经理抠得要死,老拖着不换。”林路深不太耐烦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前,不轻不重地挤开李孤飞,带着鲜明的个人怨气讽刺道,“废物。”
哐当——
伴随着“废物”二字,年久失修的门把手终于退休,从林路深手里应声落地。
“……”
“……”
李孤飞看了林路深一眼。
“……想走的是你,你自己打电话摇人。”林路深眼神躲闪,理直气壮地转过头去,“我还想多呆会儿。”
“我就是专门来这里找清静的,连手机都设勿扰模式了。”
“不好意思给你的同事打电话?”
“因为你既不愿意被人看见跟我在一起,又不想承认自己是出来抽烟的?”
“虚伪。”
……
……
……
心虚让林路深的战斗力倍增。他平时也不是个喜欢多与人讲废话的,此刻竟如连珠炮般滔滔不绝了起来。
“喂,韦波。”李孤飞也就犹豫了那么一两秒的时间,旋即放弃纠结,直接选择了效率最高的解决方式。
“我和林路深被关在后台第三走廊右手第二个拐弯进去的小院子里——门把手坏了。你找一个工具箱,过来开锁。”
“实在不行拆门也可以。”
“跟唐经理说一声,损失费找林路深要。”
“……”
“……”
夜深了些,空气中水汽沉沉的,风也变得凉了,直往人衣服里钻。
李孤飞脱下自己的风衣,递给了林路深。
林路深还穿着舞台上的演出服,上身只有一件薄得发透的衬衫,领口还很低。
“不要。”林路深下巴有些发抖,衬衫被风吹得紧紧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我们确实算不上朋友,”李孤飞也没骂林路深不识好歹,语气平淡,“但这也不意味着我想看着你生病。”
“当然,穿不穿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勉强。”
说着,李孤飞抬起手,把风衣甩到了林路深面前的栏杆上。
又来了一阵风,风衣的下摆被吹得飞起。它一个人轻飘飘地搭在栏杆上,显得形单影只。
“李孤飞,你是不是以前就经常被我骂啊?”半晌,林路深还是披上了风衣。不冷了之后,他又开始恢复战斗力,“看起来怪有经验的。”
李孤飞没搭话。他站了起来,在台阶上下来回踱了几步。
今天是中秋节,他也没多看一眼月亮。
不知在想什么。
林路深蹲在台阶前,一声不吭地打量着李孤飞。
李孤飞胸前的工牌与其他人的不一样。那道透光才能看见的白水印,林路深以前从未见过。
“喂,你工牌上那个水印是什么意思啊?”林路深问,“我看张鹏举的都没有。”
“它代表着我能执行一种难度级别最高的任务。”李孤飞语气很平。既没有烦躁,也没有骄傲。
“什么任务啊?”林路深撇了撇嘴。
“我不知道。”李孤飞顿了下,皮鞋摩擦着有尘土的水泥地发出呲啦的声响。
“据说我成功过一次,但我已经不记得了。”
院子里静得空空荡荡。
林路深闻言沉默片刻。过了会儿他冷哼一声,眼皮翻了翻,“监察委员会就这破德行,防谁都跟防贼似的。”
月亮渐渐被云层遮住,厚重而模糊。
门外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没了一个把手的门时不时晃荡两下,在暗夜里活像是闹鬼。
哐——————!!!
不知过了多久,这扇门终于被暴力拆开。
“林林!”
林路深被吵得一哆嗦,瞬间皱起了眉。
李孤飞转过身循声看去,一个高大成熟的男性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戴着细银边眼镜、一身西装,粉白色西服上衣的口袋里还插着深蓝色的丝巾,神情有些掩盖不住的焦急。
李孤飞认得这个人。他和林路深都还是半大孩子时,钟剑就已经是个举手投足都十分成熟的青年了。
“林林,你没事吧。”钟剑三两步冲到林路深身边,推着他原地转了两三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林路深好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面对家长的唠叨总是分外焦躁,“都说了,我没事!”
林路深试图推开钟剑。钟剑却仍旧不依不饶,看起来像是真的很担心林路深哪里会出故障。
韦波小心地从门外看了眼,也走了进来。他挤到李孤飞身边,小声道,“你打电话来的时候,这位正逼着唐经理全剧院搜查林路深。他一听说林路深跟你关在一起,差点要报警。”
“不过陆老师好像认识他,说是林路深妈妈那边的亲戚。”
“你见过?”
李孤飞没吭声。他走到林路深和钟剑面前,没什么表情,“风衣可以还我了吧。”
“……”
“……”
钟剑似乎到这一刻,才来得及察觉林路深身上的风衣尺码不太对。
林路深正要脱下风衣,却见钟剑率先站到了李孤飞面前。
“你、还有你们,都离林林远一点。”钟剑平素应该是个颇有涵养的人,很少会说如此重的话,“特别是你,李孤飞。”
不远处的韦波皱起了眉,李孤飞本人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
他本就不打算再跟林路深有什么牵扯,但这不意味着他会向钟剑低头。
“与你无关。”李孤飞淡淡道。
钟剑脸色沉了些。
林路深竖起耳朵听着,又获得了一些之前不知道的信息。
原来李孤飞竟然连钟剑都认识。
还说跟自己不熟。
骗子,大骗子。
“风衣还我。”李孤飞绕开钟剑,对林路深道。
短短几秒,林路深就好似对这件风衣产生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情愫。
“我有点冷。”林路深把脱到一半的风衣重新裹紧,转身就要往屋里钻,“下次再还你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