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煎熬。
李孤飞盯着拱桥上的人影,其中钱思嘉的身影已经很难辨出;林路深则望着桥尽头的那扇门,门的背后或许是他曾经的同伴。
他们是怎么被关进去的?
也像如今的钱思嘉这样吗?
进去的是占据他们身体的芯片意识——抑或更糟,是他们的自我意识?
……
……
……
林路深的心情不可控制地愈发沉重了起来,心口那一块大石头压得更死了点。
“你似乎一直对深渊很感兴趣。”身旁,李孤飞主动开口了。他的目光仍落在拱桥上,语气并不锋利。
“我……”林路深想了想,编了个半真半假的谎话,“我有很好的朋友被关进去了,我要去找他们。”
“我不知道深渊具体是什么。但是,如果你真的是系统的一部分,”李孤飞侧眸道,“你的朋友们或许也只是一组组程序。”
林路深想到了小丑熊。
“也许他……我们都只是虚拟生命,”林路深说,“但记忆不是假的,情感更不是假的。”
李孤飞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和纪忻一起出去?”林路深反问道。
李孤飞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他指了指自己沾血的嘴角,声音比以往虚弱些,“我现在的精力不太够。”
林路深看着李孤飞,没说话。
“当然,也是因为我不能把他们丢在这里。”李孤飞又看向拱桥,“我现在的状态,出去一次、再进来一次,太冒险了。”
李孤飞说的是“他们”,而不是“你们”。林路深认为当中是不包括自己的。这或许意味着李孤飞已经相信了林路深的“守卫”身份,并且放弃了强行带他出去。
多少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林路深咧嘴笑了。他的大半张脸都被面具遮着,很难分得清这笑容下是真心还是苦涩。
“你看,”李孤飞指了指研发中心的模块,“那边开始出现变化了。”
林路深循着方向看去,只见原本被红光包裹的模块上光开始频闪,构成拱桥的那一束束光线明暗交织,有好几次似乎就要灭下去了,却又再度亮起。
“一般……普通人进第十审讯室,能保持多长时间的清醒啊?”林路深有些担忧。
“不超过五分钟。”李孤飞抬头,又看了眼收缩的漩涡。
第十审讯室内,纪忻从椅子上缓慢苏醒。他脑袋昏昏沉沉,睁开眼,只见对面一把椅子上李孤飞双目紧闭、坐得端正笔直,另一把椅子上钱思嘉已经彻底昏迷,头向后耷着感觉随时会直接倒地。
纪忻现在仍处在被系统强行入侵大脑的状态,意识并不稳定;他也不敢贸然离开第十审讯室,因为他没有完全清醒,出去后或许反倒会陷入新的昏迷——他们已经耽误不起了。
要在第十审讯室里保持独立意识,是相当困难的事。
纪忻知道自己时间有限。他艰难地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坐下。尽管他被陆原和等人暂时关押,可系统却一直没有封锁他的权限。
他进入研发中心的系统,用自己的账户登陆,开始排查。
纪忻第一个点进去的就是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天气预报模块。他已经意识到,这个被自己莫名其妙关闭又开启的软件或许另有隐情;至于他当初究竟为何会有这般行为……纪忻暂且没空去深思。
纪忻把天气预报这部分里外里看了个遍,可它的的确确就是个普通的天气预报,所有构成都相当简单而清晰。
而在整个系统所有纪忻能看见的模块里,没有一处报错。每一个部分都是绿灯,显示运转一切如常。
纪忻盯着屏幕,手指微微颤抖。他来不及犹豫很久,心跳砰砰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纪忻回过头,看了眼椅子上一坐一昏的李孤飞和钱思嘉,又想起在系统里的拱桥上那成群结队的身影——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纪忻闭了下眼,片刻后睁开。他深呼了一口气,按上了键盘上的回车。
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啪,天气预报模块再次被关闭。
这次,纪忻很确定,这个行为是他自己做的,是出自他本人的意志的。
关闭后,纪忻再次点进天气预报的模块,里面似乎多出了一段内容。它被镶嵌在天气预报里,仍在运转着,纪忻之前从未见过。
他想点进去把它关掉,可大脑的眩晕感逐渐加重;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抽离,或许一分钟、30秒、几秒钟后他就会昏迷,再度掉进系统的漩涡之内。
纪忻双手扶着桌面,竭尽全力想要保持清醒,却最终难以抵抗系统的入侵,昏倒在了键盘面前。
朦胧中,纪忻仿佛在飞速下坠。然而,没一会儿,一股新的力量凭空出现。
几秒钟后,键盘前的“纪忻”又一次睁开了眼。他和纪忻本人能够共享记忆,很快就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作为一个来自芯片的意识,“纪忻”能感到这个隐藏着的、正在运行着的模块对自己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它像水、像阳光、像空气,像一切能够给人带来蓬勃生命力的东西,令人不由得心驰神往。
让它继续运行,或许才是遵从本能的决定;可生命的意义,在于用理性战胜本能。
和“钱思嘉”不同,“纪忻”选择继承纪忻的意志。他相信这才是对的。
他关闭了这个运行中的模块,而后重启了天气预报。
几分钟后,“纪忻”和其他意识一样,昏倒在了第十审讯室内。
系统里,李孤飞始终密切注视着那个泛着红光的模块。拱桥上的人们已经离桥尽头的那道门越来越近,支撑着桥的那一束束光线却还是没有半分要彻底灭下去的迹象。
“我上去看看。”林路深起身。
“什么?”李孤飞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没有直接伸手,语气虽淡却是拦阻的,“你上去有什么用?你连我的锁链都挣脱不开。”
“我想办法拖他们一会儿。”林路深说,“我上去,至少不会被伤害。”
李孤飞端详着林路深的侧脸,他的上半部分脸被面具遮住,只能看清下颌线和说完话后紧紧抿起、意志坚定的唇角。
怎么会有人这么蠢。
蠢到以为自己戴了个面具,就不会被我认出来。
果然从小到大,都是个小傻蛋。
林路深抬腿朝拱桥上迈去,李孤飞用一股透明的风裹住了他,让他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李孤飞你——!”林路深正要反抗,忽然看见研发的模块发生了变化,“哎,它暗下去了!”
那一圈红色的光熄灭了,拱桥也随之坍塌。
李孤飞收回了这一股风,林路深踉跄地朝后退了几步,“纪忻成功了。”
李孤飞点点头:“嗯。”
上面的一个个人影顷刻间像被抽去了灵魂,向着四面八方的来时路消散而去。
然而,有几个走得快的已经抵达了桥的尽头。那几道身影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他们向着那扇闪着黄光的门继续前行,一路畅行无阻。
钱思嘉恢复了意识,立刻试图上前拽住那几个朝深渊走去的人。
“李孤飞!”林路深也看见了。他大踏步向前冲去,同时喊了李孤飞一声。
李孤飞迅速向前生出锁链。可他只能把林路深和钱思嘉捆回来,却压根儿捆不住那几个已经走到深渊边缘的人。
“刚刚发生了什么?”钱思嘉一脸疑惑,“纪忻呢?”
“一时跟你讲不清楚。”李孤飞指了指上方的那个漩涡,“至于纪忻……他待会儿应该会从那里掉下来。”
“啊?”
李孤飞话音未落,纪忻就再次从天而降。他栽倒在三人脚边,一副半昏不醒的样子,正在挣扎。
深渊边缘的大门,光芒逐渐暗去。片刻后,一个清晰的人影走了出来。
“林路深?!”钱思嘉第一个叫了出来。
倒在地上的纪忻,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他皱着眉揉了下眼睛,朝深渊大门看去。
“那位……”有了先前几次的经验,纪忻反应得快了些。他看了李孤飞一眼,“是不是不是林路深啊?”
李孤飞没有说话。
“不是说没人能进深渊,也没人能出来吗?”钱思嘉问道。
“所以,我当然不是人。”Abyss笑吟吟道,“大家好,我叫Abyss。”
“诸位都想好了,要搬来我们这里吗?”Abyss今天一袭黑色长袍,迎风而摆。他走出来,拦在那几道半透明的身影前,“我今天心情好,可以再多给你们一次犹豫的机会。”
那几道身影浑浑噩噩,已经无法自我表达。Abyss长袖一挥,他们就消散了。
林路深暗暗松了口气。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纪忻问。
“这里啊……”Abyss朝前走了两步,一手托腮,“是通往核心系统的大门。”
直到此时,林路深才发现,Abyss的身旁跟着一只黑色的、毛发锃亮的野兽,认不出品种,眸子倒是炯炯有神,瞧着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核心系统?”
“是的。”Abyss似乎生出了几分倦意。他脚下的那只野兽瞬间长大了几分,成为了一个坐骑。Abyss靠坐在上去,“第十审讯室,就建在核心系统的入口处。”
“至于为什么要建在这里……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很可怜的软件,我什么都做不了。”Abyss语气委屈巴巴的,眼角却冷而锋利,“研发中心要给我安装新功能,我无法拒绝;别的数字生命跟逃荒似的往我这里跑,我也没办法。”
“只有进了核心系统,他们才能躲避一种无处不在的追杀。”
李孤飞皱眉,“追杀?”
“现实世界之于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地狱;恰如深渊之于你们是地狱一样。”Abyss笑着说,“深渊,就是系统本身。”
深渊大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最终拼出一个十分清晰的汉字。
它带着手写的痕迹,横平竖直,一撇一捺意气飞扬,笔锋间隐约能觑见一个蓬勃而不屈的生命。
林。
作者有话说:
预估失败,后面还有一段,明天一定能写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