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十审讯室,这监牢中的监牢、囚笼中的囚笼,矗立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四下静得死寂,一片幽暗中大门上闪烁着的“林”字格外耀眼,堪比夜晚脑科学中心的大楼上镶嵌着的“南柯图形”。
纪忻和钱思嘉都下意识看向Abyss,那张与林路深别无二致的脸。
而戴着面具的林路深无声地半垂下眸,以至于没有察觉李孤飞望向自己的眼神。
林路深感到肩上压着万钧重担,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痕迹、他自己的气息,是他写的软件、他打造的系统、他常用的签名……如今,却站在对岸;
那间以他命名的囚笼,大约是他亲手铸成的;那里关着他的故旧、朋友、找不回的过去,还有年少轻狂与不可一世。
怎么曾经竟然会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天才?
拱桥上层层叠叠的人影再次浮现在林路深眼前,每一个都是鲜活的生命;而深渊之下的核心系统里,又埋葬着多少再也爬不出来的灵魂?
可林路深不记得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路深双手颤抖,掌心开始冒出黏腻的液体,那是他想象中的血。
Abyss面带微笑,一言不发。他一甩袖子,身下那匹威风凛凛却十分沉静的野兽立刻会意,驮着他掉了个头,直返深渊而去。
“我回去了。”Abyss背对着几人,高高地扬起手,摆了两下,“下次要是不想进门做客,就别老往人家门口堵。”
说完,Abyss的身影穿过刻着“林”字的大门,连带着他的坐骑一齐逐渐远去,只余下阵阵回音。
不一会儿,那个字也消失在了黑暗中,只剩下一道阴冷坚固的大门。第十审讯室,彻底恢复成它原本的样子:一个监牢。
钱思嘉瞥了眼深渊之门先前所在的位置,又朝已经暗下去的研发中心模块看去,思索道,“所以……按照刚刚那个Abyss说的,所谓的第十审讯室,就建在核心系统的大门前;深渊,就是核心系统;那之前的那道拱桥……就是通往系统大门的路?”
“Abyss住在系统里,长着林路深的脸,门上还刻着……”钱思嘉顿了顿,严谨道,“一个林字。”
“那道拱桥出现后,有许多人走了上去,也包括你。”李孤飞不打算瞒着钱思嘉,用陈述的语气道,
“我们打破了第十审讯室里的幻象,这才发现那道拱桥源于研发中心,所以让纪忻出去看看。”
钱思嘉闻言,皱眉看向纪忻,“是天气预报吗?”
“是。”纪忻说,“我在天气预报里,发现了另一个嵌在其中的隐藏软件,只有当天气预报停止运行时才能看见。”
“因为系统里其他部分一切正常,我就把这个隐藏软件关闭了;之后拱桥成功消失,那么我想,与之对应的应该就是它。”
钱思嘉听着,神色凝重了起来,“所以,你又关了一次天气预报?”
纪忻无奈地露出一个笑,呼了口气,“是。”
“说来好笑。上次,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关它;这次,我却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重启它;好像我的大脑里真的有另一个声音,它和我在搞接力赛。”
“我知道。等我出去后,陆原和肯定不会放过我;可这次,我确信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我自己的意识。”
纪忻的重音,落在自己的意识上;几人都听出了些什么。
李孤飞看向钱思嘉,“在拱桥上的时候,你跟我们说,你不是钱思嘉,而是钱思嘉大脑里芯片产生的意识。”
“芯片的自主意识……”钱思嘉眼神微微放空,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原来真的存在。”
“我觉得这事儿已经没什么值得怀疑的了。”纪忻十分坦然地接受,“现在的主要问题是,为什么所有的检查都查不出来;还有,那个隐藏软件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启动就一堆人齐刷刷朝核心系统跑。”
“是陆原和。”钱思嘉倒抽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他们一定早就知道。”
“对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钱思嘉看向林路深,“你之前是不是说,你是这里的守卫来着?”
“那刚刚那俩……是你的同事?还是老板?”
“还有,你知道那个林字是怎么回事吗?”
一连串的问题扑面而来,林路深要么不知道,要么不能说;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自己而付出代价。
他再次做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退后两步背过身去,“Abyss不是每天心情都这么好,你们还是赶紧——”
“那就是林路深的字。”孰料,纪忻却突然开口。他的语气有些生硬,“那道大门上的林字,就是林路深的字。”
“你怎么知道?”钱思嘉立刻问。
林路深猝不及防,心下一陡。
可纪忻正要回答,却见李孤飞平静抬手,截断了他,“先出去再说吧。”
林路深胸腔发闷。余光中,李孤飞神色如常,看不出分毫异样。
那个“林”字到底出自谁之手,李孤飞应当最清楚不过。
漩涡仍在上方时刻不停地转动着。
再一次的,李孤飞闭目凝神,手边升起两股气流。
不久后,第十审讯室内,椅子上的纪忻和钱思嘉相继苏醒。
“李孤飞呢。”纪忻大脑仍旧昏沉。
钱思嘉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用力睁开眼,看了看身旁的李孤飞,“他还没出来。”
钱思嘉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走到电脑屏幕前。他双手撑着桌面,盯着显示屏上的曲线和数字,“目前状况平稳。”
“我们去门口等他吧。”钱思嘉转过身,对纪忻道,“万一在这里又昏过去了,李孤飞还得再捞咱俩一次。”
纪忻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他看了眼椅子上坐得笔直的李孤飞,点了点头。
推开第十审讯室的大门,钱思嘉几乎立刻就向前栽倒在了地上。
纪忻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勉强支撑着走到一旁。
门外等着的工作人员立刻围了上来,要将纪忻带走。钱思嘉摆摆手,示意让他和纪忻再多聊两句。
“怎么了?”纪忻问。
钱思嘉压低声音,“你怎么确定,那个门上的林,就是林路深的字?”
纪忻看了眼守在不远处的其他工作人员,顿了一会儿后道,“我有一本林路深中学时期的笔记。”
钱思嘉十分惊奇,“林路深的笔记?”
“他第一我第二,我看他的笔记不是很正常吗?”纪忻说着还仰头笑了起来,“但我也不记得这笔记是怎么借来的了,好像突然有一天它就出现了。”
“等我想还的时候,他已经被开除了。”
“那本笔记写得很好,我看了很多遍。”纪忻双目发怔,神色坚定,“这个‘林’字,和扉页上的签名一模一样,我不会记错的。”
-
朝着深渊大门,林路深又走了几步。他甚至没有回头,没有向另外三人告别。
他不打算出去了。
在这扇漆黑如墨的大门前,林路深缓缓抬手。他的手触到门上时,那个“林”字再次浮现。
阖上眼,无数个声音在耳畔同时响起。
有来往的脚步声,皮鞋敲击地面时铿锵有力;一扇扇门开了又关,敲门急促的咚咚混合着手把按下浮起时的咔嚓声——这一定是个很忙的办公室;不,是一个很忙的走廊。
林路深能听见不间断的窃窃私语,纸质文件成堆砸下时哗哗作响,键盘被用力敲击着的噼里啪啦。
人们来去匆匆,人们欢声笑语,人们互相争执,人们抱头痛哭——最后,都归于一片似乎再也不会苏醒的沉默与寂静。
失去的真相,就在深渊的背后;总得有人下去看看。
身后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里是第十审讯室,是幻象尽灭后的第十审讯室。一切能听见的声音,都是因为自己想听见,抑或是另一个精神力更强的人想让自己听见。
“你喜欢这个字?”李孤飞在距离林路深不到半米的地方驻足。
林路深缩回手,语气无波无澜,“不喜欢。谁会喜欢自己单位的门牌?”
扑哧一声,李孤飞笑了出来。他嘴唇微动,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某种程度上,你确实是这个世界的Bug。”
“什么?”林路深没听清。他谨慎地转过身,“李孤飞,你该出去了。深渊不是你们人类该来的地方——尤其,你没有芯片。”
李孤飞没说话,只看着林路深。
咚
咚
咚
林路深能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的跳动的声音。而在这里,他本不该长出这颗多余的心脏的。
电光石火间,林路深扭头朝深渊奔去。他用力推开面前这扇高得看不见尽头的大门,可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被一股清澈明亮的湖水裹住了。
湖水带着春天的气息,粼粼波光间好似闪着许多年前的鸟语花香。那时他们都还很小,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冷战后不想做先低头的那个。
“林林。”李孤飞熟悉的声线贴着林路深的耳垂响起,“这个字是我写的,这扇门也该由我来进。”
哗啦啦——
霎那间,林路深那本就不堪一击的精神力如多米诺骨牌般土崩瓦解,随后原地烟消云散。
他愣愣的,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湖水漫天涌起,像一座澄澈的透明宫殿,包裹着林路深将他高高架起——
“李孤飞!”
可林路深的声音已经穿不透这铜墙铁壁般的湖水了。他被向上裹挟着推出漩涡,急得拳打脚踢,“李孤飞你个王八蛋——!!你居然也骗我!!”
“林林。”
忽然之间,那一道低沉而温热的声音又在咫尺处响起。
林路深立刻噤声。他立刻下意识回眸看去,身后却是空无一人。
而在漩涡之下,深渊之底的大门已经开了,李孤飞正站在入口处。
对。这里是幻境。
即使隔着山远水远,只要李孤飞想,他还是能在林路深耳畔轻声低语。
“林林,”李孤飞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常得仿佛是在一个最普通的早上出门去遛狗,“去度过真实的一生。”
这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告别。
比少年时更仓促,更轻率。没有亲吻,没有拥抱,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李孤飞纵身一跃,跳进了深渊之中。
作者有话说:
之前应该提到过,林林很懒,经常指使李孤飞帮他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