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他们节目一直录到了深夜，从棚内到外景，几个巨大的补光灯让黑夜亮如白昼，以他们为圆心四周站满了人，无处不在的摄像机和工作人员，都围成了一个笼子，把他和林野困在了里面。
温时屿从来没有感到那么累过，不是身体累，身体上这些工作人员都比他看起来累的多，他是觉得心累。
尤其当节目的导演时不时暗示他和林野表现得亲密一点时，他更觉得烦躁，虽然那些举动是他们平时会自然发生的，可是他不愿意这样当着镜头刻意地演出来，拍戏时可以说是在演绎别人的人生，可是在这样号称“真人秀”的舞台上他却要演自己，他不知道怎样演自己，也不想。
可是面对着那么多可以精准捕捉他每一个微表情的镜头，他不能流露出一丝情绪，只能听着导演叫他们如何扮演“温时屿”。
好不容易录完，看着近在咫尺的林野，他非常想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可是很明显这不是一个好机会，一直到回到酒店，和助理分开后，房门关闭的那一刻，温时屿才扑到林野的怀里，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然后像没有骨头一样慢慢地从他怀里流下来。
林野及时地捞住了他，把他放在了床上，轻声问：“累了？”
“累，而且这和我想的不一样。”温时屿就这样趴在床上，声音闷闷的。
“什么不一样？”
“我以为我们一起工作会有更多在一起的时间，可是并不是，属于我们的私人时间越来越少了，我还要每天对着镜头演一个像我又不像我的人。”
林野叹了口气，他根本没办法说出任何反驳温时屿的话，因为现实就是这样的。
他沉默片刻后轻轻坐在一旁，拍了拍温时屿的背说：“想想后面和边淮他们出去玩会不会好一点，先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想到这里温时屿好像短暂地从坏情绪里抽离出来，他翻过身望着林野笑着说：“不想动，你帮我洗。”
下一秒他就被林野拦腰抱了起来走进了浴室。
——
录制回来第二天温时屿就出发前往川西了，而林野也简单地打包了行李进入了剧组。
是一个男三的角色，虽然戏份不多，但是导演和制作班底很有名。
这算是他演艺生涯正经进的第二个剧组，没有几天他就体会到了和在《靠岸》剧组明显的差别，《靠岸》的整个班底年轻又随意，邓青阳喜欢很多地方让他们自由发挥，再加上和温时屿多少有点假戏真做的成分在，所以整个过程虽然累但氛围是轻松。
可是这个剧组完全相反，导演是圈内有名的大导，要求严格，不苟言笑，稍微有点不满意就会直接破口大骂，而几位主演都是正当红的小生和小花，派头十足。
林野一个没有背景，来自不知名小公司，甚至没有什么表演经验的男三很快就成为了食物链的低端，拍戏时经常被导演当众骂演技烂，下戏后和其它几位主演更是零交流。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只能在被骂时努力从导演带脏字的话中提取有效信息，不拍戏时反复研究剧本，向其他人请教，温时屿每天发来的汇报行程的照片和视频成为他唯一可以短暂放松的精神慰藉。
这天林野凌晨四点才下戏，早上八点又有一场戏，满打满算只有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刚躺下两个小时就被视频通话的声音吵醒了。
温时屿兴奋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带着高山上呼啸的风声：“你快看！”
林野从手机的强光中勉强适应后，就看到了屏幕上那一幕。
远处是巍峨的山脉，山顶还覆盖着皑皑白雪，此刻都被初升的太阳映照为金黄色。
山顶应该很冷，温时屿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哆嗦，但难掩兴奋：“是日照金山！向导本来说最近天气不好，可能看不到，但没想到今天一打开帐篷就看到了！”
“他们说看到日照金山的人会幸运一整年的，我也要让你分享这份幸运。”
林野强打起精神，笑着说：“谢谢，我们现在都会幸运了。”
温时屿把镜头转过来，冲着林野兴奋地点头。
等挂掉电话天已经亮了，林野再也睡不着了，看看时间，离八点也很近了。他干脆起床准备前往片场。
很快事实就证明不是看到日照金山的人会幸运一整年的说法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或者说隔着屏幕看到的不算数。
林野又一次被导演骂的狗血淋头，只睡了两个小时的林野即使再强行打起精神，也还是无法做到完全清醒，而且因为熬夜眼下出现的两个黑眼圈在镜头里看着非常明显。
林野不住地道歉后在导演骂骂咧咧的声音中去找化妆师补妆，在这短暂的空白时间里林野恍恍惚惚地想如果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幸运的话，那他还是希望亲眼看到的温时屿可以幸运。
林野渐渐地找到了一些演戏上的方法，挨骂的次数变少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林野现在对于被当众辱骂这件事已经习惯了，可以平静的接受来自周围人的目光。
这些事情林野从未向温时屿提过，当温时屿询问他剧组生活时他总是说“还好”，温时屿就以为真的还好，直到他亲眼看到林野被当众辱骂。
他从川西回来后就直接飞来了林野拍戏的城市，但他没有告诉林野，只说自己先回家。他想突然探班给林野一个惊喜，却没想到自己先收获了“惊喜”。
温时屿到达剧组后和工作人员表明自己是来探班的，工作人员认出了他，就把他带了进去。
他老远就看到林野站在场中央，正在拍摄一场戏份，他尽量隐藏自己的身形，不想让林野发现，免得影响他拍戏。
还没站一会儿就听到场中央传来导演愤怒的声音。
“卡！”
“你怎么回事，跟个面瘫一样，你到底会不会演。”
紧接着就是各种不堪入耳的词语，说到激动的时候导演甚至把手里的剧本卷成筒状去打林野，而林野始终面无表情地接受着导演的愤怒，在导演声音小一点的时候道歉，请求再来一条。
温时屿完全被这一幕震惊了，在导演向林野动手的时候他甚至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可是他知道这种行为只会给林野带来更大的麻烦。
此刻站在温时屿前面的两个工作人员在小声交谈，温时屿离得很近所以听得很清楚。
“怎么又被骂了啊，这都多少次了，要是我天天被这么当众骂早都不干了。”
“杨导你得罪的起啊，而且还有违约金呢。”
“也是啊，不过他这演技这么差吗？”
“刚开始确实是因为演技原因，不过他也是倒霉，帮别人承受怒火了。”
“怎么说？”
“我听说咱们那个被投资方硬塞进来的男一女一演技更差，杨导天天一肚子气又不敢骂，这不火全撒他身上了。”
“这也太惨了吧，人家好像现在也小火呢。”
“靠拍那种剧和卖腐火的杨导根本看不上，再说他火得过其他几位吗？”
“也是啊。”
……
温时屿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刚刚那两个聊天的工作人员都离开了，现场又张罗着拍摄起来，无数人从温时屿站的这个小角落匆匆走过，他都没有挪动，脑子里反复重复着刚刚听到的话和看到的场景。
一阵风吹过，他低着头眨了眨眼睛，有水滴在了地上。
这种难听的话他从来没有听到过，哪怕同样是他们口中拍那种剧和卖腐火的演员，温时屿也从没有在工作中遭受过这种待遇。他见到的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温声细语，体贴周到的，原本他以为是原本就是这样的，现在细想大概也是因为温以棠和徐姐的缘故。
这是温时屿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感慨命运不公，娱乐圈阶级分明的残忍，却不是为了他自己。
直到有人喊“收工”，温时屿才抬起头，迅速地抹掉眼泪，对着手机屏幕检查了自己的脸，才露出一个毫无异常的笑容对着走出来身上还穿着戏服的林野挥手。
林野很快就发现了他，突然增大的瞳孔表现了他的惊讶，他快速跑过来，声音不高但带着藏不住的惊喜：“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回去了吗？”
“骗你的，想给你个惊喜，你开心吗？”
“特别开心。”林野真诚的点着头，眼睛里带着欣喜，完全看不出刚刚被骂的是他。他又问：“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到，一来你刚好收工。”温时屿不想让林野知道他看到了那一幕。
林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戏服说：“那我先去换衣服，你等一下我。”
温时屿点点头，林野转过身就要走，温时屿又叫住了他。
林野回头：“怎么了？”
“你一定会大火的。”
林野笑起来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