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情人节，上午，江肆开车带着黎一渺，去到了一处墓园。
四周松柏翠绿，伫立无声，环境清幽，静得仿佛弥漫着一些感伤，一双黑色马丁靴和一双小白鞋路过一块块白色的墓碑，停在了一座坟墓前，这座坟前放着一束洁白的茉莉花。
江肆今天没戴口罩，垂眸间落寞而忧伤，他单膝蹲下，把歪掉的花束扶正，又爱惜地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尽管照片已经很干净，他凝望着黑白照片上的人，嘴角的一点弧度温柔而勉强，道：“喵，你看，这就是我老师，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黎一渺有些无措，今天一早跟着江肆出门，他还以为江肆安排了什么约会呢，结果到了这里。
黎一渺没怎么面对过这种情况，也不知如何反应，便鞠了一躬，道：“老师好”
江肆不禁笑起来，无奈又宠溺道：“你别紧张，就看看罢了”
黎一渺上前拍拍江肆的肩，安慰道：“江肆，有你这样的学生，你老师应该很高兴，你过得好，他在天上也该放心了”
“嗯，会的吧”
江肆轻声应承，低头垂眸间，淡淡忧伤的样子更加帅气，惹人心疼。
二人在墓园呆了半个小时，江肆说了许多关于老师的事，说着老师有多厉害，话比平时多了许多，也只有对绝对相信的人，他才会这般敞开心扉倾诉，黎一渺静静听着，不时问两句，他们之间很少有这种江肆一直说而黎一渺当听客的时候。
半个小时后，二人离开，黎一渺以为要回家了，车辆穿过半个城市，去到了另一座墓园。
江肆带着黎一渺来到一座坟墓前，温柔道：“爸，妈，我来看你们了，今天我带了一个人，想给你们瞧瞧”
黎一渺很懵逼，他没想到江肆还会带他来祭拜父母。
“叔叔阿姨好！”
黎一渺赶紧鞠躬问好，墓碑照片上，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笑得灿烂，男的轮廓硬朗眉眼深邃，女的漂亮端庄大气，难怪不得江肆这么帅，原来是基因使然。
江肆拂拂台阶，在墓碑旁坐下，招手让黎一渺也坐下，他望着天空，缓缓道：“喵，之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那么害怕菜刀吗，因为我爸妈，都是被砍死的”
“啊？”
“若不是我躲得好，我也死掉了”
江肆说起这些很平静，语气清淡而平缓，仿佛放下了往事一般，可从他应激时候的反应来看，他从来没有放下过，甚至那阴影，二十年来如影随形，折磨他到如今。
黎一渺又心疼又紧张又疑惑，之前江肆不肯说，他也不敢问，怕强行问会刺激江肆，今天江肆居然主动提及了，他竖起耳朵听，这是要触及江肆内心最深处最痛苦的秘密了吗。
回想起小时候的惨痛经历，江肆还是没有勇气去仔细回忆，去提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在我六岁那年……”
在江肆六岁那年，江父江母做生意赚了一大笔钱，他们邀请合作伙伴陆衍彬来家里做客，想商量下一步的投资。
在陆衍彬到来之前，六岁的小江肆在院里玩儿，天气阴沉沉的，江父出去买酒了，江母忙里忙外，准备着晚饭，玩儿了一会儿，小江肆跑进厨房，拽拽母亲的衣角，抬头望着道：“妈妈，我想吃果冻”
“马上就要吃饭了，乖，不吃零食了”
“妈妈～我想吃嘛，妈妈妈妈！”
小江肆抓着母亲的衣服摇晃撒娇，母亲无奈一笑，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道：“去买吧，只准买两块钱，剩下的钱回来给我，不然你吃够了零食又不吃饭”
“好，谢谢妈妈！”
小江肆高兴地跑了出去，在九十年代，能给小孩两块钱买零食已经很多了。
江家一家住在一座有三层楼房的大院子，江父有车，有诺基亚手机，江母有各种化妆品，衣服是最时髦的，小江肆有各种玩具，游戏机，还有一台老式电脑，江家的条件在那个年代已经算很好的了。
而且这次生意，赚了六百万，九十年代的六百万意味着什么，足以让人豁出性命的数字。
天色很快暗了，江父提着酒回来，身边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二人半路碰见，就一起过来了，边走边谈笑，进了院子。
“老婆，老婆，菜好没，陆兄弟到了”
江父呼喊两声，侧屋厨房，江母出来，用围裙擦着手，笑意盈盈道：“哟，陆兄弟到啦，快，里边坐，都准备好了”
正房堂屋里，大圆桌上，摆了七八个菜，江母招呼着陆衍彬坐下，江父倒酒，很是热情，陆衍彬连忙推拒，客气道：“江哥，怎么能让你倒酒呢，我来我来”
“兄弟，你今天是客，坐着，别动，再见外就是看不起我了”
“哪有，谢谢江哥了，哟，满杯，嫂子，你也坐下呀”
陆衍彬一边和江父客气，一边招呼江母坐下，江母摇摇头，笑道：“没事儿，你们先吃，还有俩菜呢，我等下就来，千万别讲理啊，不然你江哥该生气了”
“好嘞好嘞，那辛苦嫂子了”
“先聊着啊，当自己家”
江母客气几句后出了堂屋，陆衍彬和江父在屋里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屋里不时传出豪迈的笑声。
小江肆在外面吃完了果冻才回来，他揣着三块钱跑进厨房，举着钱道：“妈妈，给”
“吃了果冻了？”
“嗯，好吃”
“你爸爸的生意伙伴来家里做客，在堂屋里吃饭，去叫陆叔叔，打个招呼”
“妈妈，我不想去……”
小江肆不想见陌生人，他也不喜欢大人喝酒。
江母铲着菜，拒绝道：“不可以哦，小孩子要有礼貌，人家第一次来，要打招呼的”
“嗯…好吧妈妈，哎呀，我肚子疼，我得先上厕所去……”
说罢小江肆转身就跑了，直接上了二楼，江母叹了口气，无奈又宠溺。
积了一天的雨开始下下来，黑暗的天空响起轰隆隆的雷声，不时有闪电划过，江母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一起谈着生意的事。
谈到这次分成，陆衍彬有点不满意，江父拿了六百万，他只拿了五十万，说实话，很眼红。
但陆衍彬只是个牵线的，实事都是江父和江母做的，能分五十万，已经很大方了，可世间多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事。
许是酒精上头，隐隐释放了贪婪，陆衍彬大胆提出，下次生意要分百分之三十，这也太多了，江父当即拒绝。
两个男人红了脸，起了争执，又有酒精的加持，很快发展到了摔瓶子，江母左劝右劝，都劝不听，江父把江母往外一推，道：“老婆，你出去，男人的事儿你别插手”
江母很担心，外面又下着大雨，电闪雷鸣的，大声劝道：“别吵架，有什么好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大不了不做就是了，你们别这样”
两个男人根本不听，在屋内打起来，桌子被撞倒，一桌子菜全洒在地上，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见劝不听，江母想打电话叫人，她一摸口袋，想起手机在围裙兜里，于是赶紧往厨房走，想去取手机。
江母刚从厨房出来，看见江父嘴角流着血跑过来，江父喝道：“老婆，这家伙疯了”
陆衍彬酒劲彻底上头，心中的恶无处遁形，他嫉妒江父能赚那么多，而且下次生意，他只要百分之三十，江父居然不答应，太不是兄弟了！
见江母拨电话，陆衍彬冲过去，抢过手机一把扔进了大雨里，江父怕陆衍彬伤害自己老婆，便一拳招呼上去，把陆衍彬打倒在地。
这下子陆衍彬彻底怒了，失去理智，他推开江父，看到厨房案板上有菜刀，便跑两步过去拿起，举着菜刀出来，猛砍在了江父肩膀上。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一声尖叫穿透雨夜，江母吓得腿都软了，二楼处，小江肆听到声响，从阳台处冒个小脑袋看，看到了菜刀立在自己父亲肩膀上的画面，江父的衣裳裤子红了一大片，但因为角度问题，加上小孩又矮，一楼的人看不到他。
陆衍彬也吓到了，稍稍理智回笼，松了手，菜刀“哐当”掉在地上，声音颤抖道：“江哥，江哥，对不起，我，我……”
陆衍彬说话都结巴了，江父捂着肩膀，转头道：“老婆，快去叫人”
江母惨白着脸色点点头，转身就要跑，见江母逃跑，陆衍彬急了，这要是传出去，他指定要坐牢，这辈子就完了。
一不做二不休，陆衍彬的神色一狠，提起菜刀就要去追江母，江父忍痛抱住陆衍彬，大喊道：“老婆快走”
江母吓得魂不守舍，她冲进雨里往院门跑，可这时，她看见小江肆哭着往楼下走，就在楼梯上，转过拐角陆衍彬就能看见他了。
江母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居然改变路线，向楼梯冲去，上楼梯时她一回头，看见厨房门口，陆衍彬按着江父砍，江父伏在地上，肢体抽搐，身下一片血泊。
江母惊恐含泪，无法回头，她抓着江肆就往楼上跑，往主卧去，主卧有固定电话，可以报警。
楼下，江父奄奄一息，无力反抗，陆衍彬杀红了眼，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如今只能灭口。
陆衍彬一身是血，提着菜刀一步步走上楼梯，锋利的菜刀滴着血，“滴答、滴答”落在一阶阶台阶上。
主卧里，母子俩都吓得魂飞魄散，见小江肆要哭出来，江母一把捂住，斥道：“不许哭，不许哭知不知道！”
江母拉开衣柜，把小江肆塞进了最底层的衣柜，这层柜子内里长而矮，不像能藏人的样子，也就好在小孩身形小能挤进去，又用衣服挡住，十分隐蔽，她趴在地上，含泪惊恐嘱咐道：“别出声，江肆，记住妈妈的话，千万别出声”
江母关了衣柜，去电视柜旁拨固定电话，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陆衍彬很精准地找到这里，因为江母的鞋是湿的，有水迹。
电话“嘟”了两声，突然，一把滴血的菜刀猛然砍下，把电话线砍断了。
江母吓得跌坐，往后退躲，哭着道：“陆兄弟，陆兄弟，你不能这样，我们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这样……”
“对我好？嫂子，你家赚那么多，就分给我一点零头，没我搭线，你们能有这生意吗，我只不过是想多要一点，你们太自私了”
说罢陆衍彬一菜刀下去，砍在了江母头上，江母尖叫，并没有一击毙命，她站不起来，挣扎着往前爬，陆衍彬抓住了江母的腿，锋利的刀刃泛着银白冷光，飒飒寒寒，一刀砍在了江母后背上。
江母头上的血迹流下，蜿蜒在那惨白秀丽的脸上，泪水和血混在一起，后背血迹飞溅，江母到了极限，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觉得身体发凉，她满脸是血，正对着衣柜，眼神痛苦而不舍，轻轻摇了摇头。
底层衣柜里，透过缝隙，小江肆能看到母亲斑斑血迹的脸，他拼命捂着嘴，连呼吸都不敢重了，泪水湿透了身下的衣物。
阴沉的天空轰隆隆响，雷声沉闷无比，黑夜大雨滂沱，浇透大地，雨声掩盖了太多。
陆衍彬弯腰探江母的鼻息，这时闪电划过，小江肆透过缝隙，清晰地看到了陆衍彬的脸，那张还算端正的脸此刻溅着斑斑血点，眼神阴鸷，如恶魔一般，那扭曲的脸深深刻在了小江肆心里。
确认江母也死了后，陆衍彬立马提刀往外走，去别的房间找人，他知道江家还有个儿子，虽然没见过，但都死了比较好。
滂沱雨夜，小江肆听到外面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走，他知道，那个人在找自己，他捂着嘴，妈妈说了不可以发出声音。
外面电光一闪一闪的，小江肆和母亲的尸体待在一个房间，他就那样盯着母亲的脸，害怕，恐惧，无助，一个六岁的孩子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敢出去。
陆衍彬找了很久，没找到小江肆，他也想不到，小江肆就在江母的尸体旁边。
实在找不到人，陆衍彬返回主卧，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眼见那双皮鞋走到眼前，小江肆怕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他强忍着一动不动，祈求上天别让恶魔发现自己。
衣柜门被拉开，一堆衣服被扔在地上，衣服慢慢吸收着地上流淌的血，满屋都是血腥味。
眼见那双腿蹲下，要翻下面的柜子了，小江肆浑身冷汗，以为自己也快死了，突然，贴着身体的上一层柜子被拉开，一阵翻找声，紧接着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陆衍彬找到江家的存折了，高兴得不得了，他起身，一脚把柜子踢回去，柜子挤到了小江肆的手，小江肆痛得冷汗濡湿了衣物，咬着唇，死死忍着没发出半点声音。
陆衍彬拿了存折，又翻了梳妆台，把所有首饰给揣进了兜里，他出了主卧，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间里安静下来，满室狼藉，江母的尸体无声伏在血泊中，眼睛都没有闭上。
陆衍彬趁着雨夜消失了，但小江肆不知道坏人走没走，他就在狭小黑暗的柜子里，和自己母亲的尸体待了一夜，满鼻子的血腥味，浓郁得让他窒息。
第二天，雨停了，邻居来借东西，发现了死在厨房门口的江父，吓得尖叫，立马报了警，警察检查房间，拉开底层柜子，看到了晕厥的小江肆。
案件很简单，就是发生口角，激情杀人，嫌疑人被锁定，可是，陆衍彬不见了，陆衍彬的家人也不见了，江家账上的钱也没了。
在那个年代，侦查手段还很落后，网络也不发达，各地交通出入信息也没有实时互通，嫌疑人潜逃，又藏得好的话，抓的难度不小。
后来江肆每一次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正在抓捕中，但永远没有实质性进展，一年又一年，江肆对警察失去了信心，他想，也许，只能靠自己。
在失去父母后的几年，江肆过得很惨，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吃饱肚子，和混混们混在一起，大混混们教他开锁偷东西，他知道是不对的，但是没办法，不偷的话就会挨饿，他太小了，也不可能找到工作，没人用童工。
大混混们就看中江肆是个小孩，即使被发现，也不会被打，送警局也没用，被教育两句又会放出来。
但江肆学得很好，一次都没被抓到过，每次他只偷一点，能交差吃饭就好，不会拿多了。
后来江肆大了一点，终于有家网吧老板发善心，让他打扫卫生，包吃住，还给点零花钱，不用偷东西就有饭吃，江肆很高兴，不再和混混们来往。
在网吧，江肆的天赋逐渐显露出来，刚开始只是帮客人打游戏，赚点辛苦费，干完活儿没事的时候，他就一个人捣鼓，从网上看资料自学，后来，网吧有什么问题都找他，老板给他加了点工资。
黎一渺其实没说错，最开始，江肆确实就是个修电脑的。
在十五岁那年，江肆遇到了他一生的伯乐，就是他的老师，老师家里停电，来网吧处理东西，看到了江肆帮别人三两下处理网络问题，他观察了好一会儿，故意把电脑弄出问题，然后招招手道：“小孩，过来，我这儿也有问题”
江肆走过去坐下，“噼里啪啦”一阵敲，片刻后，说了一声“好了”就起身离开。
老师目露奇异，居然能这么快就处理了，他追上去拉住了江肆，道：“孩子，跟我去一个更适合你的地方吧”
江肆在计算机方面的天赋用天才都不足以形容，简直是鬼才，又有了老师指引，一日千里，迅速崭露头角，成了老师的得意门生和强力助手，甚至有隐隐超过老师的趋势。
江肆很知道感恩，他把自己赚的钱一半都给老师，即使老师说不用，他也执意如此，根本不听，直接打老师账户，就跟给黎一渺转账一样，没有商量余地，必须得要，相对钱来说，他更在乎情谊。
黎一渺听得惊心动魄，又心疼又惊讶，江肆小时候经历过这种惨案，怪不得有心理阴影，而且江肆的别墅、车子、存款，全都是凭自己一双手挣来的，没有靠任何人，真的很了不起，应该吃过很多苦。
黎一渺安慰性地握住江肆的手，问道：“就算你父母不在，没了存款，但房子之类的资产不是还在吗，怎么会没有饭吃？”
“这段忘了告诉你，在我父母死后，有亲戚打着收养我的旗号，变卖了我家所有的东西，但他并没有管我”
“这也太不要脸了，得找他算账！”
见黎一渺为自己气愤，江肆微勾唇，回握住黎一渺的手，眼神冰冷诡异，幽幽道：“不用了，他已经死了”
看着江肆诡异的神色，黎一渺有点毛骨悚然，小心翼翼问道：“不会是你……”
江肆摇摇头，打断黎一渺的话，并不明确回答，只轻笑道：“人各有命吧”
这些年来，江肆持续在寻找陆衍彬，可是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没有一点踪迹，他都怕陆衍彬死掉了。
仇还没报，怎么能死呢。
江肆痛恨幼时自己的无力，所以长大了，他学了很多傍身技能，拳击、散打、巴西柔术、综合格斗都有涉及，只有这样，当再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才可以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
可惜，他回不到过去，保护不了父母了。
阳光下，墓碑旁，江肆紧紧握着黎一渺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
黎一渺转头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看着那对笑得灿烂的年轻夫妻，他紧紧回握江肆的手，心想，你们放心，有我在，江肆以后每一天都会开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