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三回到无涯殿，发现两人卧室的门居然是开着的，门口的守卫也没了影子。
未三心里一惊，探着头往里看了看，就见昏暗的光线里，秦离一个人坐在床上。手支着额头，半个人都隐在黑暗里。
“……陛下？”未三试探的叫了一声，秦离没动，只是“嗯”了一声。
未三轻轻推开门，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在屋子里扫了一眼，东西放的依旧整齐，白染白天在画的那幅星图依旧还在桌上，金色的毛笔夹在一边，好像随时都会重新被拾起继续作画。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唯独不见白染。
秦离沉默的坐在床上。未三看不见他的神情，低声问：“陛下，白大人呢？”
“回去了。”
未三一惊，追问道：“回去了？回哪？降魔局？”
“嗯。”
片刻后秦离抬起头，声音有些哑，他慢慢道：“你说得对，他是因为红豆才离开的。当年你说有这种可能，不二也特意和我提过这件事，偏偏我就是不信，现在看来，”他苦笑一声，“确实都是我活该。”
未三神色不忍，“这也不是您的错……”
“未三，那个时候，他心里有我，”秦离往后一靠，手搭在膝盖上，缓缓道：“第一次被五部算计的时候，他什么都没问，信我了，第二次他没信，每一天都在等我解释，可是等了那么长时间，什么都没等到。最后他等不起了，受不了了，就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越是平静，未三的心里就越慌。
“刚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特别高兴。”秦离接着道：“那么多年，他始终冷冷淡淡，像块捂不化的冰似的，可是他心里居然是有我的。可是我不敢想当年那些日子他是怎么过的。不言不语的等着我解释，明明心里都难受的要死了，表面上还要装出来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把血精撕出来的时候，一个人踉踉跄跄离开的时候，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秦离生硬的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我可能就是个畜生吧。”
“陛下！”未三上前一步：“您有您的苦衷啊……若不是不愿意让白大人伤心，您也不会瞒这么长时间。”
“他已经被我伤成这样了，苦衷不苦衷的，现在说也没什么意义。”秦离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红月，沉默许久，低声道：“……他不会原谅我了。”
人界，降魔局。
“白局！”
大会议室外，金黎像个圆润的炮弹一样冲了进来，带起的风把桌上的资料掀飞了一排，而后在白染的椅子前一个急刹车，两眼放光：“白局！你回来了！”
白染从出神的状态里回过神来，点头“嗯”了一声。
“早该回来了，去了这么长时间，再不回来我和老四都商量要去妖界接你了！”金黎扯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茉莉她爸的本体找到了，一节槐木，魂魄封在里面。老四上午把小六叫回来，小六就带着那木头去妖界找妖王去了，估计今天茉莉就能醒过来。”
“嗯。”白染点点头，眉头忽然微微蹙起，“……怎么找到的？”
“害，这可说呢！我们也不知道，”金黎一拍大腿，“小六给的消息说，最后线索都指向了魔界那个无妄海，他要去查，结果魔界那个未三掌令也不知道为什么，死活拦着他不让他去，他正跟那位掌令斗智斗勇三十六计呢，咱们局突然就来了个包裹，上面就花了朵茉莉花，直接送到了会议室。我和老四觉着不对，拆开一看，都被吓了一……”
白染打断金黎絮絮叨叨的回忆：“什么时候送来的？”
“……跳。”金黎补全最后一个字，眨巴眨巴圆眼睛：“……昨天下午三四点？”
白染想起秦离右下腹那个血淋淋的伤，以及他离开前被问及要去哪时候的沉默。
时间也对的上。
白染皱着眉头没说话。金黎一愣，小心翼翼的问：“……白局？茉莉要醒了，你不高兴？”
“嗯？高兴。”白染答完，问：“不二仙君呢？”
“哦，妄镜还在修，不二仙君最近都在那边呢，五组的人调了一半过去。”金黎一脸羡艳，感慨道：“那位上仙可真是仙风道骨！茅台都能喝出白水的淡然，不愧是我辈学习的榜样……”
白染起身朝外走去，“茉莉醒了给我打电话。”
金黎一愣，“诶白局你去哪啊？”
白染没答，走出会议室一拐弯迎面却撞上一个人。
对面那人一身白衣，银色长发瀑布般顺下来，带着月色般的光泽，温文尔雅，气质斐然。
时恒浅浅笑笑，“你回来了？”
白染微顿，往后退了半步，有些疑惑的皱眉：“妖王来降魔局，本该我去门口接的。”
“是我没有通知你就直接过来了，是我的错。”时恒有些抱歉，“不过，你我之间这些东西就免了吧？”
“降魔局作为人界的机构，对妖王殿下的恭敬还是要有的。”
时恒无奈的笑了一下，“随你吧。”他顿了顿，低声道：“那天……我不该放他带你走的，这件事我一直在后悔，今天亲自过来，也是想看看你。他没为难你吧？”
白染客气而疏远：“多谢妖王关心。”
时恒有点无奈，点点头，“回来就好。以他那个性子，我还以为他会扣住你不放，现在看来倒是省了事。”
白染抬头，“若是他真的扣下了我，妖王打算如何？”
“自然是去魔界把你抢回来，”时恒轻笑一声：“他能带着一个人就闯我的妖界，怎么，他的魔界我就闯不得吗？”
“那我多谢殿下了。”白染神色冷淡：“魔界的无涯殿，您可能还真的闯不进去。”
时恒一愣。
“妖王殿下！”从会议室出来的金黎见到时恒瞬间一惊，走过来恭敬的行了个礼。白染转头：“老五，陪着妖王殿下，看殿下需要些什么。”
金黎：“是。”
白染朝时恒点了个头，绕开他快步走了出去。时恒有些呆愣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不可置信，朝金黎道：“他……刚刚是在怀疑我？”
金黎尴尬的笑了笑：“妖王殿下这边请。”
人界，人魔两界通路，妄镜。
妄镜深埋地下，因为坍塌，又要将土层重新挖出来，整片地方看起来像个施工工地。
白染一路往下，不断有降魔局的人同他招呼，他点头回了，一路往下走，最后在已经被破坏的妄镜口看到一个搭的简易的小屋子。不二盘膝坐在门口的草编席子上，眼睛看着妄镜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散散的勾着一个酒壶，浮尘放在一边。他穿的是现代的衣服，又身处在这么一个尘土飞扬的地方，却莫名有一种仙风道骨。
白染走过去，没打招呼，也坐在了席子上。
不二偏头看他一眼：“局里不忙？”
“嗯。”白染沉默片刻，问：“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无妄海的事情？”
“无妄海？”不二一愣，“怎么了？那地方又闹幺蛾子了？”
“没有。”白染道：“以前的事情。”
“哦……”不二点点头，“你一直在仙界，和魔界八竿子打不着，这种事情和你说也没什么用。后来你要去魔界，事情发生的突然，所有人都在忙着拦你，也不可能给你讲这些。小秦离也没告诉你？他要是也没说的话，可能是觉得处理这些都是他的事情，没必要告诉你吧。”
白染没说话。
不二看他片刻，试探的问：“怎么？这事和你们离婚有关系？”
白染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不二听完许久没回过神，瞪着眼睛道：“……小秦离以前和我说过红豆的事，只说是有误会，敢情背后还有这回事。”他顿了顿，叹口气，“他啊，就是把你护的太好了，什么都瞒着，最后反倒栽了进去。”
“那现在呢？原谅他了？”
白染摇摇头，“本来也没恨过，原谅什么。”
不二轻笑一声，“假话。”
“不是假话。”白染看着远处的妄镜，缓缓道：“恨一个人太累了，既然都已经被伤害过了，何必还要特意把那个人放在心里，天天提醒自己受过什么伤害，那不是自虐么？再说，伤害了别人，无论是为什么，那个人都不配再被人放在心上。”
“……你但凡不这么冷静理智一点，小秦离也不至于坚信你心里没有他。”不二看他片刻：“这件事里小秦离做的不对，可也不至于错的离谱。所以你现在对你们两个的事情……什么打算？”
白染沉默片刻，低声道：“就这样吧。”他顿了顿，又道：“……挺没劲的。”
不二哈哈一笑，“挺没劲的？小观，这可真不像是你说的话。”
“爱也爱过了，恨也恨过了，放手也放手过了，酸甜苦辣走了一遍，跟做了场梦一样。”白染把酒壶从不二手里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淡淡道：“只不过知道了这件事里我也有错，错的还不小，最后那点不甘心也就没了，那么多年的别扭痛苦，就跟个笑话似的，现在最后一环补上了，这场梦也就结束了。我欠秦离也好，秦离欠我也罢，我计较了那么多年，现在只觉得很累，不想再算下去了。”
“你们俩啊……”不二叹口气。
“我知道我不该怪他。”白染顿了顿，“但是刀子离开肉，刀子消失了，伤口不会。就当我是自私吧，纵使以前的事情都是些笑话，可我也做不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二点点头：“你想清楚就好。”
不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和白染碰了一下。
白染甚少喝酒，喝也是浅酌，但每次喝完，话倒是比以前要多一点。他抿着酒杯，道：“其实我离开仙界之前，丞相找过我一次。”
不二一愣：“丞相？”
“丞相不反对我去魔界，也不支持。他只是和我说，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邹狗，即便是成了仙也不例外。”白染低声道：“我当时不懂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现在我突然就懂了。”
不二静静的听他说。
“我自作聪明的以为去无妄海可以帮到秦离，秦离自作聪明的以为什么都瞒着我是对我好，红豆自作聪明的觉得对我有敌意就对魔界、对秦离有好处。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理由充分，也不后悔。即便所有的事情重来一遍，以当时的角度和看到的东西，我们还是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白染缓缓道：“就像是所有人都在一盘棋里，每一个都自以为自己有很多选择，可是面对有选择的时候，无论多少次，你都只会选择那一个。所有人都不过是被命运拨弄着往前走罢了，走着走着，就成了现在的局面，可若重新来一次，也不会有任何的区别。”
白染低头，轻笑一声，“挺没劲的是不是。”
不二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叹了口气。
“滚滚红尘，不就是这样么。万法皆空，因果不空，要不然靠什么卜算未来？当年你是仙界唯一能卜算乾坤前后五百年的人，算是你的幸运吧，到现在才明白这些。”不二道：“你生来是仙，没见过红尘纷扰，清净虚无的日子过的太多，见到秦离这样的人，一头扎进去谁也拽不回来也很正常。你走的时候仙籍只是暂封，并没有彻底毁了，你现在要是想回去，有战神和丞相护着，肯定还是可以的。”
白染摇摇头，“我被护的够多了，何德何能一直停在别人的庇护下，算了。”
“那你……”
电话震动声响起，白染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郎北望。
“应该是茉莉醒了。”白染淡淡道：“我很喜欢降魔局，就一直留在这吧。”
不二点头：“也好。”
白染按了接通，就听对面声音爆炸一样传出来，震耳欲聋的水声和人群的高声呼喊混在一起，夹杂着郎北望的吼声：“白局！局里出事了！大水涌进局里，老五他们水系的人要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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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有很多选择，因为你是你，相同的位置，相同的视角，相同的信息，所以一定会做相同的选择，多少次都一样。所以才会有命运这种东西，所以我也一直不相信平行宇宙，我觉得平行宇宙的前提是有问题的。
个人观点哈~
感谢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