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开心了吗?”
时恒温文尔雅的站着,休闲西装将他的身形修饰的十分修长。他微微偏头,有点无可奈何的看着身后玩着他尾巴的红豆,轻笑一声。
红豆眼睛放在他毛茸茸的浅金色尾巴上,一边轻轻的摸着,一边淡淡道:“还行吧。”
“为什么这么喜欢尾巴?”时恒问:“以前魔皇陛下的不给你玩?”
“给我玩过一次,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红豆想想,平静道:“那次掐架他输了,不过后来长大了,我就再没赢过。”
时恒噗嗤一声笑出来,毛茸茸的尾巴甩了甩,在红豆手上蹭了蹭。
“只此一次,别说出去。”时恒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我大小也是个妖王,也得要点面子。”
……
红豆从回忆里脱离出来,握着手中的人骨弓,微微皱眉,“未三,我觉得他这个人很危险。”
一边的未三神色复杂:“我的姑奶奶,何出此言啊?”
“他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红豆蹙眉,“这让我很不舒服。”
未三叹口气,“姑奶奶,您还是抽空找个男的谈个恋爱吧,好歹多遇见几个男的,整体杀杀杀的,谁还敢要你。”
“你没杀杀杀的。”红豆面无表情,“你不一样没对象。”
“……”未三一口气堵在胸口好悬没上来,气的跺脚,一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妖界,九合塔。
时恒沉在水里,闭着双目。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几天前那个画面,红衣如火的女子站在他身旁,在看到尾巴的瞬间眼睛就亮了,小心翼翼的摸着尾巴,像个抱着洋娃娃的小姑娘,然而在听到问话的时候,却又将声音拉的很平,像是对一切都不在乎似的,神色如常,冷淡道“还行吧。”
时恒嘴角弯弯,从水中站了起来。
“殿下,”侍卫拿着浴巾走过来,“长老那边请您过去一趟。”
“嗯。”时恒不急不缓道:“又是要问白局长的事?”
“听那个意思应该是。”
时恒哼笑一声,“他们还真是操不完的心。”
“毕竟是关系到妖界的大事,长老那边可急着呢。”侍卫道:“今天已经来请三次了,都被我以殿下身体不适挡了回去,一会您别说漏了。”
时恒由侍卫服侍着穿好衣服,银发随意扎了一下,随手拿起案上的青玉扇,坐上轿辇,慢悠悠的朝不远处的神庙而去。
神庙最后面庄严的大殿里,走进去关上门,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巨大的空间里只有四盏长明灯发着亮光,烛光昏黄,影影绰绰的。大殿半空之中,每盏长明灯后,悬空盘腿坐着一位长者,神色肃穆,不怒自威。
这便是除九合塔外妖界最为重要的地方,四位长老是妖界的柱石,地位尊贵,即便是妖王也要客气有加。
时恒同四个人分别行了礼,明知故问道:“不知四位长老叫我来有何要事?”
“殿下,”一位长老沉声,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庄严而肃穆:“观辰子上仙对妖界至关重要,为何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任何进展?”
另一位长老声如洪钟:“观辰子如今血精离体,只有我界的血焰石可以弥补,如此大好机会,为何至今还没有要来妖界的意愿?”
“前几日血焰石的事情,我们并不满意。”第三位长老声音带着怒意:“血焰石天下只此一块,是妖界至宝,可殿下直接拿送给观辰子,却没有提任何要求,恕我们不能接受。”
……
时恒静静听着半空中的质问,垂首在昏暗中轻笑一声。
他想起那日将血焰石送到唇边时白染偏开的头,以及秦离突然闯入时白染丝毫没有看手边的那块石头一眼,从始至终都放在秦离身上的眼神。
——你们当个宝贝的东西,人家根本就不惜的要。
不过时恒什么也没说,他抬起头的时候又变成了那个沉稳有礼的王,道:“长老们说的是,这件事本王会继续努力。”
“殿下,您从小便是妖界最为优秀的人,妖界交到您的手里,您务必要担得起这份责任来。”一位长老皱眉,缓缓道:“妖界的未来悬在刃上,只有上仙观辰子可以解开此劫,此事万不可出差错。”
时恒没说话。
三百年前,妖界大圣者苦修百年,得天时地利,终修出预测乾坤之能,可预知三百年后。
妖界沸腾,长老和妖王喜不自胜,择吉日,请大圣者出山,观天地,定乾坤。
然而结果并不好,或者说,糟糕透顶。
大圣者竭尽所能,看出妖界三百年后有一大劫,这劫来自魔界,最终妖界血流漂橹,生灵涂炭,王权倾落,遍地悲歌。
三界之内,妖界得天地灵气,最是喜好安稳自在,偏安一隅,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妖王和长老听后大惊,再问,却是一样的结果。大圣者心如刀绞,耗尽全部修为,咬着牙强行勘破,硬撑到极限,一口血喷出来倒在血泊之中。
那天小时恒也在。
当时他很小,才刚刚到妖王腰的高度,作为妖界最被给予厚望的后生跟在妖王身边。他眼睁睁的看着最为慈悲的大圣者缓缓倒下,眼中充满智慧的光芒在最后一刻为了妖界黯淡下去。
直到光芒彻底消散,那双空洞的眼睛依然在望着他,像是望着妖界的希望。
大圣者最后的话是对他说的。
“……我的王,”大圣者满身血迹,喘息不止,他没有在意周围响起的惊呼和震惊的眼神,枯树一样的手拉着小时恒,声音虚弱的像是风在飘,慈爱道:“您……是妖界的希望……将来……您会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
所有人在震惊之后目光都集中在了小时恒的身上,带着千斤的重量,仿佛要将他压扁。小时恒心里怕极了,他不过是一个还没有大人腰高的孩子,妖界的未来?开什么玩笑?
他慌得想转头就跑,可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强撑着面上的老成,皱眉问道:“什么时候?什么样的抉择?”
“到了那个时候……您会知道的……”大圣者慈爱的看着他,扯着嘴角勉强的笑了笑:“面临抉择的时候……请您务必……遵从自己的本心……”
“本心?”小时恒更慌,死死的拉着大圣者的手,急道:“您说清楚,到底要选什么?您说清楚一点!”
大圣者已经说不出话来,倒在从他自己喉间涌出的血里,像一颗黯淡下去的星星,再也没了任何气息。
小时恒彻底慌了。
遵从本心?
听起来可笑,可这对于他来说却是世界上最难解的难题。
他从有记忆开始便被寄予厚望,每日学着怎样建立大局观,怎样才能对妖界有所帮助。他每日学着应该怎么做,却从来没有人问他他想做什么。
本心是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
既然是未来的王,那本心,应该就是一切从妖界出发,为妖界谋福祉吧?
可若是这么简单,大圣者又何必选了那么个晦涩的说法。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开始担心。妖王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天,第二天出门沉着面色颁布一系列决定,妖界一改平日平和悠然的作风,修攻防,扩军队,厉兵秣马,为子孙做好准备。同时,时恒的任务陡然翻了一倍,日夜看书学习,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会被叫醒,被一脸忧色的妖王抽查功课。
那时候小时臾刚刚学会变成人,抽着鼻涕,奶声奶气的问哥哥怎么不陪自己玩了,时恒摸着他的小脑袋说,“哥哥得再努力一点,这样你以后才能一直玩下去。”
小时臾瘪嘴不高兴,“哥哥不要当妖王了!我想哥哥现在就陪我玩!”
时恒就笑,“哥哥得遵从本心,哥哥的本心就是一切为了妖界,玩可对妖界没什么帮助。”
小时臾听不懂,生气的一跺脚,跑到屋外捉蝴蝶去了。
就这样风风火火的大干了百年,可同生下来就是疯子的魔界相比,依旧差着一大截。
妖界天性平和不喜争端,底子又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长老们日夜担心,对于那个云山雾罩的选择,他们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太重要了。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长老们想起了仙界,十六上仙之一的观辰子。
观辰子生而为仙,纯净质朴,是唯一可以勘探乾坤前后五百年的人。
然而妖界未来这么重要的事情,绝不可以让妖界之外的人知晓。
换句话说,观辰子必须成为妖界的人。
成年后的时恒温文尔雅,容貌昳丽,不知道动了多少人的心。长老们商量一下,决定前去仙界提亲。这事同时恒说了一下,时恒欣然应允。
既然是为了妖界,自然都是好的。
至于他同那位见没见过面,喜不喜欢,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一切都在紧张的筹备,丰厚的彩礼已经备好,第二天就要前去仙界的时候,却被告知被魔界截了胡,风华绝代的上仙观辰子毅然决然舍了仙籍,随秦离去了魔界。
妖界惶惶,长老更对大圣者的预测深信不疑。
唯一令人安慰的是,传闻上仙观辰子离开仙界后,失去了预测乾坤的能力,否者那场大劫妖界再无任何存活的可能。
观辰子在魔界的几十年里,妖界从未放弃去打探消息,开始魔界还会有所警告,后来那位红豆大人嫌烦,发现一个杀一个,发现两个杀一双,直接将人剁成了泥送回来。妖界胆战心惊,又不敢放弃,生怕某天那位仙人能力又回来了,日日连觉都睡不好。
再后来那位上仙同魔皇离婚了,说来可笑,这本该是仙魔两界的事情,妖界却私下大庆了一个月。
按着长老们打探出来的消息,观辰子离开仙界的时候丞相并没有把他的法力全部封上,测算的能力总是有办法找回来的。
这对妖界来说自然是好事,同时也就意味着,只要观辰子还活着一天,妖界就不会放弃。
这些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时恒身上,时臾像只散养的鸟,在没有人关注的地方野蛮生长。他受不了族里死气沉沉的规矩,在时恒的默许下遛出妖界,在外转了一圈,也不知道怎么就去了降魔局,天天围着白染转。
这些年来兄弟俩的关系早已经生分了,时恒本以为他误打误撞接下了自己的任务,心里还挺安慰,谁成想在他在降魔局待了那么多年,除了买了一堆花花绿绿不按正常人体设计的潮牌衣服,半点正事也没干。
于是时恒在长老的念叨下,又得亲自出马。
哪怕这会让本来就生分了的兄弟关系更加糟糕。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人活在这世上,本来就是身不由己。
本心什么的,听着笑笑也就算了。
“殿下,如今已过三百年,我们没有时间了。”长老声音沉重,“魔界如今有秦离作为魔皇,魔界日益强大,当真要打起来,我们没有胜算。殿下,妖界落在我们的肩上,我们没有选择。”
“嗯。”时恒抬头,神色平静,“白局长那边,我再加快一些。”
时恒走出大殿,望了会天。
侍卫走过来,“殿下,魔皇陛下去了人界之后,好像就留在那了。”
“我猜也是。”时恒点点头,微微一顿,“你那什么表情?又有什么事了?”
侍卫犹疑一下,“魔界又抓到我们的两个线人,又……被那位红豆大人给剁了。”
时恒皱眉,“家属的抚恤金给够,小观已经离开魔界了,线人往回撤撤吧。”
“是。”侍卫表情有些疑惑,没再说话。
时恒看他一眼,“有话就说。”
“是。”侍卫点头,疑惑道:“以前那位红豆大人下手向来没有余地,这次她……留了两条尾巴。一条有伤,像是动手一半的时候犹豫停住了,另一条则是完好的。”
时恒:“……”
他想想那位冷着脸手起刀落又皱眉停住的画面,莫名有点想笑,可这种情形又实在不该笑。他神色诡异了片刻,叹口气,摆摆手,“走吧,去降魔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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