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宫一直都很冷。
可能是因为位置太高,纵使在仙界也有一种高处不胜寒之感。
满地清晖里,一个一身白衣的人从桌边站起,桌上是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星图,金色的墨迹在苍蓝的纸张上闪着微光。那人站起身,清瘦的身影在白染眼前走过,他立在窗边,朝着窗外的闪闪星辰望去,身影看起来单薄而孤寂。
白染有些发愣。
这里是摘星宫,而立于窗边那个人,是不知道多说年前的自己,观辰子。
白染就像是做梦一样,站在另外一个视角看着多年前的自己,惊觉原来那个时候的自己竟然是这个样子——干净却空虚,平静寡淡的像死了一样。
看起来竟然如此陌生。
观辰子的生活很简单。
他生于仙界瑶池,出生时霞光漫天,群仙激动不已,就连西方佛祖都特送来一株白莲,誉他为天地至纯至净之魂。
因为灵魂干净,他从小便能看到常人不能见之事,稍加修炼,成了仙界唯一一位可以参透前后五百年的仙人,未及弱冠,便位列十六上仙之一,掌天道十二宫,众仙尊崇,上神爱护,战神更是将他当亲弟弟看,他这一生可谓是顺风顺水,毫无波澜。
可他总觉得差了些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找,索性一天一天的过,时间长了便也不找了。
后来秦离来了。
那天,战神拎着那个不断挣扎的魔界小怪物的衣领,把人放在了摘星宫门口,笑嘻嘻的走进来跟他说,“小辰子,帮个忙?”
他跟着走出去,就见摘星宫数不清的台阶之下站着一个小孩,一身黑衣,桀骜不逊,眼中黑红色气焰如火,不屑的抬头看过来。
他点点头,说了自己的名字,便带人进了摘星宫。
摘星宫多了一个人,他的生活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唯一不同的也就是偶尔要把去和战神喝酒的小怪物抓回来,以及间或应付一下实在忍不下去找上门来的各路仙家。
新来的那小怪物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从各路仙家嘴里听了无数次,不是把这家的小童子揍得鼻青脸肿,就是把那家的灵兽拔毛炖汤,英雄事迹遍布全仙界,丞相日理万机不能天天管着,众仙家就找到摘星宫声泪俱下的求他管管。
可是那小怪物在他眼前向来挺老实,连话说的都不多,观辰子每次听了众仙家的告状,转回身去看那小怪物,都十分疑惑这人怎么就成了众小童嘴里恶霸一样的存在了,按着众仙家的说法,甚至可止小儿夜啼。观辰子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每次告诫那小怪物两句也就放他走了。
直到后来有一天,他以为那小怪物又溜出去和战神喝酒去,出门去找,半路就看见一众仙界小童满脸恐惧,哭着从他身边跑过,间或听到“魔物”“妖怪”这种词。
观辰子微微蹙眉,顺着小童跑来的路去找,终于在一个菩提树下看到了那个小怪物。那小怪物满手鲜血,神色狰狞,眼中黑红色的气焰翻腾不止。他的手里握着一只早已死去的仙鹤,细长的脖子在他手里断成几节,光彩羽毛神色暗淡,沾满尘土和干涸了血迹,看起来残暴而血腥。
观辰子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没说话。
那小怪物望过来的时候眼中闪过震惊,甚至还带了一丝的惊恐。
然而那神色一闪而过,小怪物轻哼一声,抬手把嘴边的血迹擦了,抬着头漫不经心道:“你看见了。”
观辰子点点头,总算是知道这人是怎么把仙界的小童吓成那个鬼样子了。
仙鹤是仙禽,在仙界地位也很高,小童子在路上见到都要让路的。
观辰子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了片刻,最后目光放在那小怪物沾满了血的衣服上,淡淡道:“你还打算举着那东西举多久。”
小怪物一愣,微微瞪大眼睛,迟疑的问:“……你不厌弃我?”
“我为什么要厌弃你?”
小怪物没说话,握着仙鹤的血淋淋的脖子也没有动。片刻后他低声道:“仙鹤在你们仙界好像很重要。”
“是很重要。”观辰子淡淡道:“不过这东西以前啄坏过我的星图,重不重要不也都这样了。把仙鹤埋了,衣服回去自己洗。”
他转身要走,忽听身后那小怪物语调轻松的说了句,“知道了。”
他转回头,就见小怪物咧着嘴,抬手挠挠脸,“我还以为你会和仙界其他那些道貌岸然的人一样。”
观辰子一顿,“他们怎么了?”
“也没怎么,也就是三天两头在我面前说我来自魔界,脏了仙界什么的,翻来覆去,也没个新鲜的。”小怪物一把把仙鹤的尸体扯起来,力道没用好,仙鹤的脖子又断了一节,他满不在意道:“今天也不知道搞了个什么法子让这仙鹤来啄我,这要是放在魔界,他们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那你怎么没动手?”
“好问题。”小怪物挑挑眉,把仙鹤脖子一扯扛在肩上,“把他们杀了,那帮神仙还不得又去烦你,没必要。”
观辰子没说话,看着那小怪物手法娴熟的把仙鹤扛到一个人少的地方埋了,而后两人一起回了摘星宫。
从此之后那个小怪物好像就变了一个样子。
具体来说,他的话好像变多了,或者说,同观辰子的话变多了,常常没话找话的在观辰子眼前晃悠,今天要学星图,明天吐槽战神,更多的时候是叼着狗尾巴草在他面前无所事事,空下来就讲讲人界的热闹。来仙界之前,秦离曾经在人界潇洒了很久,讲起来引人入胜。观辰子偶尔也会听的出神,在秦离的嘴里,仙界人人弃之如敝履的凡间烟火气,好像也是很有意思的东西。
可是想想也就算了,要是人间那么好,为什么那么多人又要修仙?
可见也就是秦离孩子心性,觉得有趣罢了。
秦离说的多了,观辰子也会好奇,曾经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怎么就彻底消失了呢?
对此观辰子和战神聊过,那两个人莫名其妙的看他:“沉默寡言?谁?秦离?你做梦呢?”
观辰子心情复杂,再也没问过。
反正那小怪物是什么样子,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再后来,有一天那小怪物失踪了。
仙界众人找寻不到,就连跟着他一起来仙界的那个叫未三的小魔都不清楚他去了哪。
当时的秦离身有魔息,又得丞相亲授,若是不受管控必然是个相当大的威胁。如果他回了魔界还好,若是去了人界闹腾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出了这事观辰子必然要去找,他按着记忆想了几个地方,都是秦离曾经和他说过的。结果他刚落到第一个地方,就看见那小怪物蹲在一人高的石碑上,嘴里叼着根野草正朝他笑。
阳光从他身后射过来,把小怪物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就连那笑也染上了暖意。
观辰子突然晃神,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小怪物的个子竟然已经拔高不少,长成了个笑起来十分阳光的青葱少年。
秦离从石碑上跳下来,慢悠悠走到他身前,眉眼带笑,“走吧仙君,前面就是人界的庙会,好玩着呢。”
观辰子一愣,“你在等我?”
秦离没说话,他在周围扫了一圈,“啊!那个!”他指着庙会门口红彤彤的糖葫芦,伸手一拉观辰子的袖子,“那个可甜了!”
片刻之后,观辰子手里握着那串最大的冰糖葫芦,有些迟疑。
秦离期待的看着他,“尝尝嘛!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了!”
观辰子生来为仙,吸风饮露,还不曾吃过凡间的东西。他看了看秦离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手里着实诱人的冰糖葫芦,迟疑片刻,咬了一口。
酸甜的山楂滑进胃里,像是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观辰子将一整颗吃了,抬头对上一眨不眨看着他的的秦离,笑了笑,“好吃。”
秦离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冰糖葫芦观辰子吃了一半,另一半握在手里,想带回仙界。
他不曾来过人界,对这里的一切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此时亲眼一见,倒是同别人说的都不同。
庙会上热闹极了,打把势卖艺的,卖小商品和糖糕的,人群挤挤挨挨,孩子们举着拨浪鼓从身边跑过去,叽叽喳喳,欢声笑语。
秦离始终站在他身边,是不是把要挤过来的人拦开。观辰子待惯了仙界,本以为会觉得吵闹,可莫名的没有。他由着秦离带他四处溜达,一路上他好奇的看看这看看那,倒是觉得都挺有意思。
逛完了集市到了黄昏,秦离又带他去了河边。河边的店铺门口都摆着各种各样的河灯,不少人正在挑着。
秦离给他解释了一下,说是可以许愿,问他要不要也许一个。
观辰子想了半晌,犹豫道:“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秦离哈哈大笑,说这么大的愿望这河灯肯定要沉底。
观辰子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他倒不是真的想许这个,只是他实在没有什么愿望,身为神仙,许这样的好像比较合适。
天还没黑透,两个人没买灯,就沿着这河走。走了片刻看见一个人颈上插着根草跪在地上,周围围了一圈的人议论纷纷。观辰子好奇,秦离便带着他挤了进去,就见那人身前用石头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字,身后用草席卷着尸首。
观辰子走上前去,平淡的问:“他的魂魄已经去了地府,如今不过剩个肉体凡胎,不过几年便会化为尘土归于天地,你这样是图什么呢?”
那人抬起苍白的脸,苦笑一声:“他是我父亲,我不能看着他的尸首被蚁虫撕咬。”
观辰子疑惑不解,“可是他不会有感觉了。”
“为人子女,这是能尽的最后的孝道了。”
观辰子沉默的想了想,“凡人一生不过几十年,眨眼而过,他这一世是你父亲,可下一世便不是了,何必呢。”
那人微微一愣,而后气愤道:“你这个人,肯买我就买,不肯买就别在这废话!你这种冷血的人也许能忍受父母无处葬身,我不能!”
观辰子愣神,被秦离柔和的力道拉了起来,秦离神色冷冷道:“道歉。”
那人梗着脖子,怒目而视。
观辰子觉得十分莫名其妙,他不懂自己说的话为什么会让这人看起来这么生气,也不懂秦离为什么这么生气。可既然身为仙人,总要有些仙人的样子。他拉了拉秦离的袖子,低声道:“给他些钱吧。”
秦离犹豫的看他,观辰子坚持,秦离便扔给了那人极快碎银,数量不多,却远超那人需要的数量。
那人一愣,手哆哆嗦嗦的捧起银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嘴动了动,呜呜哭了起来。
观辰子看着那人哭,更觉得莫名其妙,拉了拉秦离的袖子,走出了人群。
秦离跟在他身后,看起来不大高兴。观辰子好奇看他,“怎么了?”
“我带你来人界玩,不是为了让你被人说的。”
观辰子摇摇头,“我只是不懂,凡人一生眨眼而过,为什么要苦苦执着于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情绪是枷锁,为什么他们就是看不透呢。”
“莫名其妙吗?”秦离道:“亲子之间的牵绊,伴侣之间的牵绊,友人之间的牵绊,不是说舍就舍得下的。”
观辰子看他片刻:“这些羁绊你也有吗?”
“有啊,这世间恐怕只有你们神仙没有了。”秦离看他依旧好奇,细数起来:“我父母去世早,这个羁绊算是没了,不过我有未三,魔界还有一个朋友,至于伴侣的羁绊……”
秦离笑了笑没说话。
观辰子好奇,“不累吗?”
秦离挑眉,“怎么会累呢,尤其是伴侣的牵绊,心里放了一个人是件挺幸福的事。虽然是给自己上了一道枷锁,可是上的心甘情愿,枷锁也是甜的。”
观辰子看他片刻,“听起来好像你很懂,你心里也放了一个人吗?”
秦离一愣,哑然失笑,“是啊,只不过他还不知道。”
观辰子点头,同情的看着他,真情实意道:“……那你真的好闲。”
秦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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