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这一句轻飘飘的“有一点想你”,秦离等了多少年。
好像从年少时情窦初开的绮梦,到青年时不能诉说的隐忍,再到后来结为伴侣却依旧触碰不到近在咫尺那人的心,漫漫这些年,他不过就是在等这一句而已。
而现在他等到了。
他一瞬间有些恍惚,觉得像是在做梦。
然而怀中的人温热的触感是如此真实,告诉他这不是一个梦。他紧紧抱着白染,直到片刻后白染完全清醒过来,抬手轻轻推了推他,淡淡道:“喘不上气来了。”
秦离这才放开手,黑暗之中无声的笑了笑。
白染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乌索身体里的黑暗浓的像是墨,唯有那盒子透出一点点幽蓝色的光芒。
白染就着这点光亮把掉在一边的手电捡了起来,那手电是穿在钥匙上的,本来就不算很结实,这么一摔电池掉了出来。白染把电池重新装好,打开手电照了一圈。
这地方很大,四周都是向外刺着嶙峋的尖石的石壁,秦离坐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脸上的金丝眼镜碎的只剩下一半,身上的衣服破了不知道多少个口子,透出里面血色的伤口来。
白染一皱眉,突然想起来自己进来有不二的浮尘护着,可秦离进来却没有。
乌索的入口有如一道闸门,再厉害的神仙妖魔进来都不可能留有法力,现在的秦离和自己一样,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身上的口子血流不止,再没了快速止血的能力。
白染看他片刻,“还能站起来吗?”
秦离轻笑一声,“站不起来我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他嘴上这么说着,却依旧坐在那,眼睛朝着白染的方向望过来。
白染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白染沉吟片刻,转身看向这空间正中石台上摆着的晶石盒子,道:“能起来就过来看看,丢了这么多年的东西难得又找到了。”
秦离笑了笑,“过去倒是可以,不过你能来牵我一下吗?”
白染还没等说话,就听秦离语气轻松的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我实在不想再撞石头上了,这的石头尖的厉害,怪疼的。”
白染讶异的看他,片刻后猛的睁大眼睛——秦离的虽然望向了自己,可是那双眼睛却没有焦点!
他本来以为是眼镜碎了的缘故,可此时他突然意识到,秦离可能压根就看不见!
白染下意识的抬起手,就听秦离又笑了,“别拿手电晃我了,就是看不见了,在晃也没用。”
手电的光刚巧停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细长的眼睛如常的睁着,没有半丝变化。
白染嘴抿成一条线。
乌索有多厉害他们都清楚,能直接让某任魔皇没了性命的东西,秦离不管不顾的就这么闯进来,又怎么会只是没了魔息那么简单?
秦离等了片刻没听到白染说话,声音放低了些:“这个理由还不够吗?我自己过去倒是也可以,但是那石头扎人真的很疼……”
白染沉默片刻,“你这样子,刚才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我要是说我顺着你的声音找来的你信么。”秦离站起身,手向前举着,好脾气的等着白染来牵。
白染走过去,犹豫一下,把他手一拽挨上了自己衣服的后襟。秦离遗憾的轻啧了一声,好像也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没多说什么。
白染走的很慢,一边走一边偏头问:“我刚才晕过去的时候说什么了?”
秦离笑笑没说话。
白染转头看他,眉头轻皱:“到底说什么了?”
“别皱眉。”秦离失神的眼睛望着白染的方向,那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一丝一毫都都没有猜错白染的反应。他顿了顿,轻声道:“你叫了我的名字。”
“……”
白染转回头不再看他,“不可能。”
秦离轻笑,“怎么还不承认呢。我骗你做什么。”
白染便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两个人重新走到那石台旁,幽蓝色光芒流转,一如当年。白染看了看秦离,“现在你魔息解锁,当年仙界修出来的那点正道法力也散了个干净,这珠子还能重新收回体内吗?”
“这是那两颗珠子?”
“嗯。”
秦离没再朝那石台的方向再看一眼,淡淡道:“不用考虑这个问题,这珠子是假的。”
白染一愣,“假的?”
“晶石盒子也许是真的,毕竟当年是你亲手刻下的咒。”秦离道:“不过珠子不可能是真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你知道真的珠子在哪?”
秦离沉默片刻,神色渐渐沉下来些,缓缓道:“我知道。”
白染一愣,一瞬间复杂的情绪在心里走了一遍——当年他惶惶的找了那么久,甚至连着一个月不能入睡,即便是到了人界,依然时不时惦记可能去了哪。
——而现在秦离告诉他,秦离一直都知道珠子在哪?!
他紧紧咬牙片刻,而后一拳直朝秦离胸口砸来!
秦离听到风声,没躲。
白染的拳头在秦离胸口收了力,却依旧将秦离打的直飞出去。
秦离跌落在地,咳出两口血,他是真的伤的狠了,缓了许久才费力的重新坐起来。他抬手将嘴边的血迹擦了,低声道:“比我想的力道轻了不少啊……”
白染看着他不说话。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没有故意让你着急。”秦离解释:“这件事情有些复杂,那个时候……嗯,就没告诉你。”
那个时候红豆的事情刚出不久,他们两个人表面上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可实际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更何况这件事情又涉及到无妄海,多说不如少说。
白染转过头去。
他们两个人好像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明明是最熟悉的两个人,却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在心里藏下事情,在仙界时候就是,到了魔界还是,就像在他们两人之间萦绕徘徊的魔咒,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的研磨,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再深的情感也被这把钝刀磨断了。
白染一瞬间有些无力。
就在他以为秦离不会再说什么了时候,就听秦离又低又缓的声音响起:“……我现在告诉你,你还想听吗?”
……
他们两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沿着来路往回走去。
一路上秦离牵着白染的衣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的走,眼前一片黑暗,却走出了闲庭信步的感觉。
白染走的很慢,并不算明亮的手电照着通道,看着两边是嶙峋的石头和为数不少的森森白骨不说话。
他们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走了许久,没有人说话,却好像又什么都不用说。
许久之后,白染问:“魔界刚才出了什么麻烦?”
“哦,这个。”秦离不甚在意的答:“也出现了一只乌索。”
白染脚步一顿,转头道:“解决了?”
“嗯,解决了。”秦离道:“魔界没有人界这么多限制和顾虑,未三来人界借了点东西扔乌索嘴里,事情就解决了。”
“借的什么?”
秦离答的不甚在意:“不知道哪个国家的核·弹。”
“…………”
片刻后,白染面无表情:“还打算还吗?”
秦离笑:“那么大个东西丢了,谁也没脸大肆宣扬,不会引起国际争端,放心。”
白染没说话,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放心。
秦离问:“人界这个情况,你打算怎么办?往这里扔核·弹的话,外面的结界怕是撑不住。”
白染转头看他。
秦离等了半晌没听到声音,有些不放心的拽了拽白染的衣襟,顺着衣襟摸过去,发现白染还在他前面,这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又把衣服挂在哪人走了。”
白染好奇:“你这是什么想法?”
“以前又不是没发生过。”秦离咕哝一句,“当年是谁用稻草人糊弄我来着。”
白染喉咙一堵。
当年他在人界的时候,秦离化成一条小蛇在他门前装尸体,他给秦离治好了伤,而后借着秦离眼睛不好,扎了个稻草人糊弄着,连夜带着潘达离开。
现在想来好像是有点缺德。
白染理亏,转过头去不说话。
“所以是什么想法?”秦离道:“看看是不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你控制的住么。”白染问。
秦离挑挑眉,果然想到一块去了。
“只能说尽量,关键还是要看降魔局的人反应有多快,以及……”秦离顿了顿,“逼到了这份上,不二肯不肯出手。”
“潘达在外面守着,问题应该不大。至于不二,给丞相的悔过书我可以替他写。”白染道:“当年帮你已经写过不少份了。”
“算了吧,每次你写完不是被丞相一眼看出来,然后改罚我别的?”秦离笑:“笔迹都不一样,丞相又不傻。”
白染一顿:“你怎么从来都没和我说过?”
“和你说了你以后就不帮我写了啊。”秦离道:“你写的那些我都从丞相那讨回来了,在无涯殿珍藏着呢,怕你生气没告诉你。”
白染沉默片刻,转过头继续朝前,“闲的。”
秦离笑着不说话。
两人越来越接近乌索嘴的位置,通道里的风渐渐大了起来,乌索依旧在不断吸着东西进来,好在降魔局众人已经退到结界之外,乌索吸进来的只是些死物。
片刻后白染停住脚步,两人站在风口,狂风将两人的衣服吹得像是要撕裂。
白染问:“……之后,你的眼睛会好吗?”
狂风之中他的声音一出口就散了开,秦离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却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拽着他的衣襟往前凑了凑,“小染你说什么?”
白染微微踮脚嘴靠近秦离的耳朵,刚要开口,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
秦离进乌索的时候伤的是人身上的眼睛,元神上的眼睛还没有寻回来,即便出了乌索,一样不可能重新看见。
答案明明白白,又何必多此一举的问这一句。
秦离感觉耳侧温热的气息一触之后便离开,像是根羽毛,在他心上轻飘飘的撩了一下。
秦离失神片刻,而后松开握着白染衣襟的手,向后退了两步离白染远了些。
他闭上眼睛,神思内守,眼观鼻鼻观心,进入内心境。
……
“咔嚓——!”
结界之外,一道巨大闪电划过,将人的脸映的惨白。紧跟着隆隆雷声响起,闷的人喘不上起来。
降魔局众人满眼惊异的抬起头,看着天边远远不断滚来的厚重云海,一时间目瞪口呆。眨眼之间,天黑的宛如深夜,狂风呼号肆虐,飞沙走石,甚至比结界之内有过之而无不及!降魔局数不清的声音在风中此起彼伏,慌张大喊:“是不是结界裂开了?!加固!加固!”
“……不,不是结界。”
潘达望着天上翻滚的黑云,以及那里隐约出现的令人心悸的血红暗光。他脸色沉的厉害:“这远远比那要严重的多……”
“那是什么?”降魔局众人望过来,就连金黎和郎北望都一脸疑惑。
“是魔皇。”潘达眯了眯眼,声音发颤:“……他要不顾三界法则,在人界解开魔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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