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事关妖界生死这么重要的预言直接放在三界面前说,是时恒的主张。
这一行为实在太过冒险,以至于直到寿宴开始之前,妖界的长老还在试图阻止。前任妖王对持摇摆态度,没有反对,但是坚持自己一定要在场。
于是才有了现在的这场会议。
前任妖王话一出口,几人的目光全都望了过来。
“事关妖界存亡,今日放在这里直接挑明,也是妖界的一场豪赌。”老妖王深沉的看着几人,最后目光定定的看向秦离,沉默片刻,“赌三界可以勠力同心,一致对外。”
秦离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看起来优哉游哉,并不接话。
妖界的预言显示,五百年后,也就是现在,妖界将会有全界覆灭的大灾,万物凋零,血流漂橹。
而这灾难正是来自魔界。
也正是如此,这些年妖界和魔界的关系才始终绷的紧紧的。
“老妖王能这么信任我们,实在是以大局为重。”不二道:“听闻五百年前妖界出了一位大圣者,说出预言后便吐血而亡,实不相瞒,这预言三界也好奇很久了。”
老妖王点了点头,将预言的内容大致讲了一遍,在场的人都有些怔楞。
只有秦离轻笑一声,“魔界?你们若是不惹事,魔界去找你们晦气做什么?是去你们那抓兔子还是种花草?”
这嘲讽的十分明显,时恒没恼,“所以我才想将此事说出来,一旦妖界真出了事,三界不稳,对各位也有弊端。”他顿了顿,解释道:“我思考许久,大圣者只说来自魔界,却没说是来自无涯殿。”
白染点头,“殿下觉得可能会是来自无妄海。”
“没错。”时恒道:“当时大圣者提到了水,只是可惜并没有细说,当时众人也没有问。”
无妄海在天地诞生之日便存在,是这世间所有沉着、污秽、邪恶的发源地。等到几万年后外三界格局渐渐明确,无妄海处于魔界,便理所当然被算成了魔界的东西。可严格来说,魔界的权力中心是无涯殿,同无妄海并不是上下级的关系。
而无妄海一旦出事,那便是危及三界的大事,谁也逃不掉。
“所以今日借着寿宴,便是想和各位一同商讨,如何对付这件事。”时恒道:“这一次,夑谶一下损失两只乌索,想来会蛰伏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对我们来说很宝贵。”
秦离轻笑一声,“妖界的消息倒是一如既往的灵通。”
人界出现乌索是时恒自己看到的,可魔界无涯殿前也出现了乌索,那便一定是打探到的消息了。
时恒没说话,白染道:“夑谶有控制控制无妄海大魔的能力,整个无妄海为之驱使,殿下有什么建议?”
时恒沉默片刻,抬头道:“反守为攻,主动出击。”
在场的人都是一愣。
妖界性子平和,向来是躲在后面的,这诚然是个办法,可由妖界先提出来,就让人十分惊讶了。
不二点点头:“看来殿下真是被预言逼的狠了。”
时恒轻微的苦笑一下,转头看向白染。
妖界的主意本是想将白染收归到妖界,以得到避免的方法。可时间越来越紧迫,秦离又掣肘,白染恢复能力更是遥遥无期,只能无奈放弃这条路。
白染却看了眼秦离。
他看了秦离半晌,而后才再一次看向时恒:“怎么个主动方法?”
时恒也看向秦离,秦离优哉游哉的坐着,反正也瞎,看不见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倒是红豆说话了,她声音凉凉的,“一旦主动对无妄海出击,魔界必然是先头部队,只要打起来,无论是输是赢,魔界都会是损失最严重的地方。妖王殿下倒是给个理由,魔界为什么要同意这个提议?”
“红豆大人说的是。”时恒看向她,声音不急不缓,“可即便不主动,等着无妄海先出手,到时候损失最严重的难道就不是魔界了吗?”
红豆眯了眯眼,“魔界守无妄海这么多年,还没有出过大乱子。”
秦离收复魔界之后,她几乎就住在了无妄海边,日夜巡视。
“乌索的事情已经出了一回,如不干预,势必会出现第二回 、第三回。”时恒道:“魔界耗得起吗?”
他的声音十分平和,说的内容却正中靶心,红豆一时间没说话。
“我若是夑谶,有一统乾坤的心思,接下来会休养生息一段时间,而后集中所有的力量,将三界逐个攻破。”时恒看向白染:“第一个的目标,应该会是人界。”
白染神色平静:“他大可以来试试。”
“降魔局在人界存在千年,又有白局长亲自坐镇,对付夑谶应该不成问题,可是他若真将无妄海大魔尽数迁移到人界,单靠降魔局,真的撑得住吗?”
白染神色沉着,没说话。
“不止是人界,放在任何一界,都不是能说准的事情。”时恒道:“我们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
这会一直开到了晚上。
妖界给众人安排了住处,可几人都没打算留。不二说这件事必须要同丞相汇报,最先走了。白染不喜欢在外面留宿,秦离又惦记他在外面不吃东西,也没留,红豆还要回去守着无妄海,更是不会留下。
时恒将他们送到九合塔外,而后由妖界地位尊崇的人接着送他们离开。走了片刻红豆忽而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我回去一趟。”
错身的时候,秦离忽而道:“时恒身上背着整个妖界的担子,殚精竭虑,心机深沉。你再好好想想。”
红豆一顿。
她还没来的及说什么,秦离已经跟着白染离开了。
红豆沉默片刻,皱了皱眉,接着朝九合塔而去。
“时恒虽然心机颇深,但有建功立业的心思和手腕,也不是阴险狡诈之人。”白染淡淡道:“未必不是件好事。”
秦离一顿,上前牵了白染的手,柔声问:“不生气?”
“气什么?”白染看了看秦离,反应过来,偏过头去:“不过我确实不喜欢红豆。”
“我知道。”秦离道:“当年那件事……错在我,红豆虽然是为了魔界,但是也有责任。你恨她也在情理之中。”
“我不恨她,只是喜欢不起来而已。”白染道:“若是我在她那个位置,也许会做出更绝的事情。可理解归理解,原不原谅是另一码事。我毕竟不是圣人。”
秦离突然心里就是一阵甜,他笑笑,“你若真的是圣人我才该去哭一哭。我的小染肯为了我生气,我做梦都该笑出来。”他上前一步,“红豆的事情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你有什么打算?怎么才能出气?”
白染沉默片刻,“再说吧,现在没心思想这件事。”
“嗯,那就慢慢想。”秦离笑笑,牵过他的手,“我们先回家吃饭。”
九合塔。
“今日虽然各界达到了统一,魔皇也点了头,可还是今后和魔界的关系任然要小心谨慎。”老妖王声音发沉:“魔皇秦离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是。”时恒顺从的答。
“我看今日这架势,观辰子和魔皇的关系正在回温,既然魔界已经点了头,这个时候就别再为了观辰子的事情和他闹僵了。”老妖王道:“观辰子那边,不用再过多联系了。倒是魔界那位红豆大人,我看……”
“不可。”时恒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是一愣,时恒敬重尊长,很少打断长辈的话。
“为何?”老妖王皱皱眉,“当年让你追求白局长,你并未思考就答应了。白局长可以,那位红豆大人为什么不行?”
时恒回过神来,刚才那一句只是下意识的否定,可到底为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莫名划过红豆摸着他尾巴的样子,一双眼睛明明在放着光,就像是个第一次得到洋娃娃的小姑娘,可脸上神色却又绷的十分严肃,装作好像并不在意的样子。
红豆返回九合塔,听到的刚好就是这句“白局长可以,那位红豆大人为什么不行。”
她脚步一顿,在门口停住了。
时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他和白局长不同。”
老妖王在等着他说出两个人哪里不同,可时恒却再没了下文,只是态度十分坚决。
到底是哪里不同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他印象里,白染很强,看起来沉静甚至冷漠,杀伐决断,仙籍说舍就舍,魔界说离开就离开,若说内心强大,这三界找不出比他更厉害的。
就好像强悍到,即便有一天知道他是有目的的接近自己,也不过会将事情放到桌面上,冷静而理智的来探讨利弊。
可红豆就不强么?她甚至比白染还要冷漠,尸山血海趟遍,白骨弓下累累尸骨,英姿飒爽,是威震三界的杀神。
可他就是觉得这两个人是不一样的。
可能是那天红豆眼里的光有些晃了他的神,一个一露面就把妖界众宾客吓到哆嗦的人,在他内心深处却不过是一个嘴不对心的别扭小姑娘。
时恒没再说话,可那一句“她和白局长不同”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门外,红豆沉默的从兜里取出一条男士手帕,搭在一边的灯架上。
那条手帕是时恒的,当时乌索第一次出现在人界,红豆受了伤,一身狼狈的去人界找秦离报信,秦离却听到了白染失踪的消息,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只是没想到走出那个酒吧的时候遇到了赶来的时恒,虽然时恒也是为了白染才去的人界,却停下脚步给她处理了伤,留下了这块手帕,和她说,姑娘家怎么也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
场景仿佛就在眼前,配上屋子里传出来的那句“她和白局长不一样”,又莫名的讽刺。
是啊,姑娘家,怎么不心疼心疼自己呢。
红豆站在那沉默的看了那手帕半晌,而后利落的转身,脸上依旧是风雪般的冷漠和高傲,挺胸抬头,一声红衣英姿飒爽,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