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染没理他,苍绫出手,直奔夑谶而去。
两人又交上手,苍绫的金光和夑谶的黑色魔息交错,在水中炸出一个个闪光。白染有顾虑,始终没有下狠手,夑谶勾唇一笑,又贴上来:“白局长,你这个样子,可是赢不了的啊……”
白染不答,夑谶往血赤龙的方向瞟了一眼,挑挑眉,慢悠悠道:“白局长,你如今来魔界帮着秦离,又放他去帮那个情敌,这么伟大,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界?”
白染周身金色法力不停,淡淡道:“不劳你费心。”
人界。
天空像是被捅露了无数个口子,带着黑红色气息的海水奔腾着倒灌而下,无数小魔顺着海水手舞足蹈的冲入人界。
它们呲牙咧嘴欢天喜地,宛如进入桃源。
然而他们还不等抓住随处可见的生灵大快朵颐,就觉得自己被一层无形的膜挡住,眼睁睁的看着云朵下香喷喷的食物们走来走去,却再不能前进分毫。
三天前,降魔局的通告从A市发往全国,各地分局紧急行动,三天内在人界上空织起一张巨大的结界网。六个组除了三组和一组镇守A市,其余四组分别向东南西北是个方向出发,支撑起结界的四柱。
相关机构被征令紧急人工降雨,乌云布满天空,电闪雷鸣,人们站在窗边,抱怨着糟糕的天气,为回家路上的麻烦而烦忧,丝毫没有意识到,云层之上,张牙舞爪的无数魔物跃入人界,盯着下面的无数生灵留着口水,又在结界之上寻找下去的通路而无门。
北方,金黎化为一条巨大的锦鲤,以跃龙门的姿态迎着暴雨悍然向上,北方结界红色光影一闪,结界顿时加厚一层,其上的小魔被红光烧的呲牙咧嘴,尖叫着顺着通路又滚回去;
东方,郎北望掐灭手里的烟,雄壮的灰狼仰头长啸,云层之上,清冷月光洒落,将东方结界布上一层清辉,落在魔物身上就像是无焰的火,将魔物烧的四散奔逃;
南方,辛魃取出胸口精致的男士手帕擦了擦手,手帕一抖,化为威武的雄狮,金色毛发在风中吹动,仰天长吼,吼声直奔云霄,将结界之上的魔物震得心肺俱伤,落荒而逃;
西方,时臾白色貂尾一甩,雪一般银色毛发乍开,宛如钉子般冲向及结界,将结界焊的纹丝不动,力量又透过结界传到其上,将魔物钉的丢盔弃甲。
“潘大,”结界的中心A市,茉莉以原型立于降魔局顶层,树枝向四方伸着,片刻后她变回人身,正色道:“四方结界建立完好,如果没有S级以上大魔,保住人界不成问题。”
潘达站在她身边,沉着面色看向天空,良久后低声道:“降魔局会尽一切努力守住人界,希望白局一切顺利。”
无妄海。
白染第三次将即将切入夑谶脖子的苍绫收回来,夑谶挑挑眉,混不吝道:“白局长,我说了,你这样缩手缩脚是不可能赢的。”
白染冷冷看他一眼,无声的再次出手,苍绫还未飞出,又被人拽了回来。秦离解决完血赤龙回到他旁边,道:“换我。”
白染一皱眉,就听秦离说:“不是同意我杀他吗?”
白染站在原地没让步,他沉默片刻,执着道:“……让我再试试。”
“可以了,别浪费时间。”秦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笑道:“我现在不是一样能看见你,别皱眉,乖。”
白染执着的看他,秦离没再说什么,朝前走了一步,挑了挑眉,朝夑谶道:“久等,这回换爸爸来教育你。”
夑谶还没说话,秦离暴虐的魔息已经朝他冲了过去!两方魔息相撞,夑谶猛的向后退了一大步,他直起身将嘴角涌出的血擦了,邪气的一笑,“换人了,那可就有换人的玩法了……”
话音未落,厚厚的魔息像是盔甲一般裹在身上,直朝秦离而去,而在两人相近的瞬间,夑谶一抓秦离衣襟,眨眼间两人彻底消失。
下一刻,人界上空陡然出现两个人人影,炮弹一样砸上人界结界,黑红色魔息奔涌,瞬间将人界结界砸出一个破口!
守在四方的几位组长同时吐了一口血,几人咬牙,结界的力度又加几成,A市市中心,茉莉焦急大喊:“潘大——!”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人已经没了影子,黑白两色太极图悬于天上,朝着结界破口迅速而去!
结界之上,夑谶狰狞一笑,“秦离,一下砸不穿,那现在呢?”
滚滚雷声从天边传来,带着令人心颤的轰鸣。秦离被夑谶陡然带到人界,没来得及锁魔息,按着三界法规,十倍的魔息正超秦离赶来!
黑白太极图将将赶到,将结界的破口强力补牢!就这么极短的时间里,乌云飘过露出上方的空隙,也露出上面几不可见的两个人来。
以这样的距离,在人类的眼里不过是两个相近的小黑点,可在茉莉等人的眼里却清晰异常。
茉莉腿一打软好悬没跪下,目瞪口呆的看着天上,人已经傻了,嘟囔道:“那、那个人是秦离……?他、他究竟是什么人……”
然而转瞬之间轰鸣的魔息已经到来,浩浩荡荡的朝着秦离劈了下来!
茉莉眼睛一扫那阵势,彻底跪了。
云层之上,夑谶慢悠悠道:“要么,看着人界被这东西砸穿,白局长最重视的人界生灵涂炭,要么,就现在把魔息锁起来,让我一刀切了,干净利落……”
他幽幽的笑:“魔皇陛下,选一个?”
妖界。
汹涌的无妄海水带着数不清的魔物涌入妖界,群魔乱舞,妖界军队在时恒的指挥下御敌,一时间刀光剑影,妖气和魔息在妖界炸开,一片混乱。
九合塔,时恒站在顶出看着妖界的局势,皱着眉头。
“报!”部下匆匆而来,单膝跪地:“殿下,无妄海传来消息,无妄海大魔接连觉醒,情形已经失控!《群魔志》上首位不知怎么到了无妄宫,将无妄宫彻底摧毁,白局长……”
时恒猛的转过头,“白局长怎么了?!”
部下咬咬牙:“混战之中打开了通往‘源’的口子,白局长落入其中,下落不明!”
“什么?!”
“掉进了‘源’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时恒脸色发白,老妖王从他身后走来,缓缓道:“‘源’是无妄海的最深处,也是这世间一切恶的源头,一旦落进去,即便是上仙观辰子,也不可能活下来。”
老妖王叹了口气,“可惜了。”
时恒紧紧盯着部下,“消息属实吗?”
“属实。”部下肯定道:“我们的人亲眼看着白局长落进去的!”
半个小时前,无妄宫。
夑谶和秦离骤然消失,紧接着就听“轰!”一声巨响,无妄宫塌了一半。
从断裂的口子望下去,排名第一的那位大魔身形比刚刚又大了一圈,黏腻的触手在空中张牙舞爪,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在无妄宫中快速移动,像是在发疯的寻找什么。
等白染从上层落下,它的目标终于找到了。
白染还未落地,强硫酸一样的触手已经在地面等着他。白染皱眉,苍绫勾住石柱将他落在三尺之外,然而尚未落地,魔物的触手闪电般又射过来。悬在半空躲闪,余光瞥见地面,微微一愣。
可惜他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躲开触手的电光火石之间,头顶剧烈震动,紧接着就听“轰!”一声巨响,一个山一般庞大的魔物穿过无妄宫的屋顶面直砸下来!
激起的碎石断瓦里,妖界那位直肠子的将军从上面探出头来,“这玩意可真他妈的难对付……诶白局长在这呢?”
“!”白染根本没有功夫应他,眨眼之间海底剧烈震动,宛如山崩地裂,海水呼啸倒灌,无妄宫的地面眨眼间裂开一条口子!
大理石地面因为大魔的经过已经被腐蚀的高高低低,完全看不出曾经是块平地,大魔又陡然被那山一样的魔物一砸,一个猛力,竟然将地面完全腐蚀,打开了再向下的通路!
比魔物浓稠几百倍的腥臭犹如实质顺着地缝冲了上来,裂缝越来越大,妖界将军从上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声音发颤:“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地缝之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黏液,发着腥臭的气味,岩浆般奔腾着。
那《群魔志》上排名第一的魔物,不过是这“源”中最微小的一份子罢了!
就在怔楞之中,剧烈的震颤下苍绫附着的石柱轰然断裂,白染悬在地缝之上,直直的落了下去!
“白局长!!”
妖界将军喊破了音,然而声音眨眼就掩盖在了地壳运动的一片轰隆声里。
电光火石之间,苍绫懵的猛的出手朝上面飞出,然而一出手,苍绫却像一段普普通通的布匹,没有了任何法力。
白染一惊,手腕一转蓄力,可手中法力空空如也,比当年离开仙界的时候还不如。
他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大力抽走,以不可挽回的架势汹涌的朝着下方的“源”而去。
在天地起始的力量的面前,法力根本微不足道。
白染心一凉。
……结束了。
落下的过程仿佛被拉长,周围的轰鸣的嘈杂陡然间化为一片寂静。白染那一瞬间思维有些空白,又仿佛在这短瞬间在脑中过了他漫长的一生。
画面纷纷而过,最后莫名的又落在了当年仙界之时,满树桃花灼灼,秦离站在摘星宫前,弯着眉眼朝他笑。
仔细想来,当年秦离甚至都没正经的说过一次喜欢,更没有求过婚,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成了伴侣。
也是够糊涂的。
白染不知道面临死亡之时脑子里出现的为什么会是这些有的没的,可只要想着秦离,即便下一秒就要死去,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没有求婚也挺好的。白染的思绪又开始乱飘。
……要不然,可该要用怎样看起来并不在意的态度,来表达出那句“我愿意”啊。
还是……不想让那个人知道。
身下腥臭之气越发浓烈,奔腾的黏液化为无数触手,争前恐后的朝半空中急速下落的人抓去。
白染就像是黑暗之中的一点白光,无力的坠落向下。
下一刻,身体猛的撞上石壁,他感觉自己好像在空中飞了一段,而后身下就碰上了让人踏实的石头。
周遭轰鸣的声猝然又至,白染睁开眼睛,回到现实。
一声微弱的咳嗽声响起,从声音听来那人的情况并不乐观。白染转头,就见红豆摔落在他不远的位置,半躺半坐的靠在石壁上,口中咳出血,在她斑斑勃勃早已看不出究竟染了多少血的衣服上又添了一道痕迹。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石壁上的一块凸起,离下面奔腾肆虐的东西并不远,上面地缝越来越大,刚刚是红豆从另一边冲过来,靠着惯性带着他落到了这凸起的巨石上。
白染转回头,神色复杂的看着她,“多谢……”
“别,”红豆虚弱的抬了下手,神色依旧冷的不近人情,声音低哑的像是撑足了力气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咱们两个的关系……就这么互相讨厌下去吧,这声谢我受不起。”
白染便也没再说什么,走过去俯下身,沉默的研究起红豆身上的伤来。
伤的很重。
红豆向来在战场上无所顾忌,当年白染还在魔界的时候就常常见到她一身伤,可也从没见过这么严重的。白染皱眉,以她现在的伤势,即便是最好的条件也不知道能不能救的回来,而现在这种情况,不过就是在拖时间罢了。
“你这什么表情,”昏暗里红豆嗤笑一声,声音发飘,“我要死了你不开心?”
“你刚才伤的还没有这么重,”白染眉头皱的很紧,“在对付血赤龙的时候。”
“嗯?哦,你说那条龙……秦离过来处理了。”红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生在战场长在战场,没了那条龙还有别的,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我这种人的生活,不是你这种永远被别人捧在手心里的人能理解的了的。”
白染按在她伤口上的手一顿。
“为什么救我?”他抬头:“刚刚没有你这一下,我不可能活下去。”
“想多了,我可不是为了你。”红豆又咳一声,声音像拉风箱似的,“我是为了秦离。他因为你疯过几次,我不想再看见他发疯了……算了,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我也看不见,折腾未三去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白染说完这句再没言语,沉默的将红豆血淋淋的衣服撕开,手悬其上,微弱的金色光芒笼罩在血淋漓的伤口上。这伤本就不好处理,白染的法力又使不出来,但聊胜于无。
“你知道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感谢你的吧?”红豆哼笑一声,不屑道:“明明恨我恨得要死,这么假惺惺的干什么呢?”
“明明恨我恨得要死,又救我一命做什么。”白染淡淡道:“我不愿意欠别人的。”
红豆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
说是三界联合围攻无妄海,可说到底,对这边地方最在意的还是魔界。红豆守了无妄海这么多年,没人比她更在意,到了海底之后,她永远冲在最前面,哪里艰难去哪里,说来说去,还是对谁都不放心。
可她就算再强,这里毕竟是无妄海。
连仙界都不敢轻举妄动、折进去不知几位魔皇的无妄海。
就以她这个不要命的打法,能活到现在也算是个奇迹。她这些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向来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谁劝也不好使。
反正都是注定要死在战场上的,早点晚点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白染一言不发的给她治伤,许久之后,红豆终于又有了点活人气。
“喂,神仙,”红豆攒了些精神,她犹豫片刻,抬眼看着白染,欲言又止。
“嗯。”
红豆想了想,还是没憋住,认真问:“未三以前说,我对秦离其实是姐弟的挂念,这么说……我是不是得叫你一声弟妹?”
“……”
白染抬眼,冷冷道:“闭嘴。”
红豆挑挑眉,确实闭了嘴,但显然没把这话当回事。
和小辈计较什么呢。
没必要。
白染坚持了很久,莹莹金光覆在红豆伤口上,红豆昏迷几次又醒来,但伤口的变化微乎其微。
毕竟下面就是天地间万恶的起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伤也不见得治得好。
白染眉头越皱越紧。
“行了,”红豆的声音像是被人攥在喉咙里,她咳出一口郁在肺子里的血,“省省力气想想你怎么出去吧。”
“是怎么带你一起出去。”
白染这么说着,神色并不好看。
红豆现在这个情况,白染并不敢动她。
寻常情况还好,用法力护着总能出去,可现在因为下面的“源”,法力几近于无,这时候动她基本就是把往阎王殿里推。
更何况现在这种情形,白染自己出去都要费些力气。
苍绫在空中缓缓飘荡,光线微弱,像是被下面的源吸走了力气,将将硬撑着。
“我救不了你,但不代表别人不可以。”片刻后,白染站起身,研究起该如何出去。
法力在这里没有作用,续命的圣物也许可以。
而续命的圣物哪里最可能有?
自然是灵气充沛又擅钻研此道的妖界。
白染没有说后半句,红豆嗤笑一声,昏暗中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全当白染在安慰她。
苍绫在这个地方太过虚弱,要出去只能用笨办法。白染将衣袖扎起,长长的衣襟卷起绑在一块,顿时精神利落,朝着满是尖石的峭壁走去。
“神仙。”红豆突然出声,因为虚弱声音低的像是呓语,但白染清清楚楚的听见,她说,“……抱歉。”
白染脚步一顿,转回头来。
也许是人之将死,白染又是她生命最后在她身边的人,她这么多年冷淡高傲的外壳也在不自觉间裂开了一个口子,说出些平日里绝不会说出口的话来。
“你应该不知道,当年你离开魔界的时候,我还觉得你矫情来着。”红豆低低的笑了一声,血从嗓子里渗出来,她也不在意,慢慢道:“男人而已,这天下男人这么多,不行就换,还至于把自己气成那样,有没有点出息……”
白染皱着眉头没说话。
红豆现在的情况,真的不应该再说话了。
可是红豆偏不停,她双眼有些失焦,望着白染,又像是只望着这个方向,不知在目光里看到了谁。她顿了顿,接着道:“不过最近一段时间,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你当年的感受。这天下男人那么多,可是……他是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红豆的语调越来越慢,想是想到了一个像触碰又不敢触碰的人,她有些失神,苦笑道:“原来看着那个人心里放着别人,是这么折磨的感受。所以……当年的事,抱歉。”
她说完这话再也没了力气,瘫靠在石壁之上,呼吸微弱的几不可闻。
白染立在原地,没说话。
片刻之后,他继续朝石壁走去,在离开前微侧过身,看向另一边安静无声的红豆,道:“……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