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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agio 当前章节:155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5:15

还有装填手“爱笑的谢苗”,他来自西伯利亚,是个雅库特人。很奇怪,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叫他“爱笑的”。谢苗每天看上去郁郁寡欢,也不太爱和我说话。过了一阵子我才听伊万说,其实以前谢苗是个开朗的汉子,斯捷潘是他最好的朋友,两人经常一起说笑。但是后来斯捷潘牺牲了,谢苗就再也不爱笑了。

这就是我们坦克车组的全体成员。

一辆T-34,5个年轻人,最年长的雅科夫也不过27岁。

农民的儿子,大学生,养蜂人,工人,矿工……现在我们都是前线的战士,亲人在后方为战士们制造枪炮。我们再没有什么区别,我们是祖国的剑与子弹,是母亲们的儿子,是我们姊妹的兄弟。在把侵略者赶出苏维埃之前,我们绝不会放下武器。

后来我们在战争中幸存下来,除了伊万。

*7

我总是想起我的德国人。

伊万作为翻译参加了审问,政委和司令员详细地询问这个德国男孩关于德国坦克的情况。听说汉斯一开始还不愿意说话,被伊万用德语凶了几句以后马上就招供了。伊万严厉的样子很吓人,我是见识过的。

“汉斯怎么样了?”我跑去找伊万问。

“他老实交代了情报,还算有用。”伊万正在保养自己的卡宾枪,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别担心,不会杀他的,处理战俘我们有流程。”

“那等战争结束了汉斯能回家吗?”

伊万似笑非笑,利落地把枪组装好:“聪明的阿廖沙,来吧朋友,让我们来聊聊你自己的打算。战争结束后你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总之先回家找妈妈和妹妹。我家房顶坏了,我得回去修好。”我一想到房顶又发愁,现在九月中旬,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妈妈她们怎么办呢?

或许是看出我心情不好,伊万放下枪,站起身就拉住我的胳膊往前走:“走,阿廖沙,我带你去看个好玩儿的!”我没反应过来,懵懵懂懂地被伊万拽着往前拖。“啊?什么好玩儿的?”

伊万回头看我,神秘一笑:“我发现了司令员的秘密……!走,我们去偷看。”

那位教授一样的司令员又能有什么秘密?我不太相信。伊万领着我来到了仓库后面。墙边堆着许多沙土袋,盖着塑料遮雨布,工兵们需要用这些沙土袋搭建过河的舟桥。“嘘……”伊万竖起食指。我有些紧张,屏住呼吸跟着他往前走。我们两个小伙子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穿过沙土堆……果不其然,司令员背对着我们蹲在地上,正在和一只小猫轻声细语地说话呢!噢,原来这里住着一只小白猫,司令员就把自己的口粮省出一部分来喂小猫。

伊万弯下腰,亲密地和小猫打招呼:

“你好呀,瓦夏!”

“啊!”司令员吓了一跳,赶紧装出长官的威严:“伊万,阿列克谢,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还不等司令员皱起眉头,伊万笑着抱起小白猫转身就跑,“长官,把瓦夏借我们玩一玩吧,谁不喜欢小猫呢!”我左右张望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能跟着伊万一起跑了。

我们把小白猫放到了坦克上,用芦苇逗它玩。车组的战友们也乐坏了,每个人都试着摸了摸这个柔软的小毛球,任由小猫咪啃我们的皮手套。“瓦夏”大概是司令员给小猫取的名字。谁不喜欢小猫咪呢?

“他是野猫,那冬天怎么办呢?瓦夏还这么小,又没有妈妈。”伊万忽然问。

“……”

大家都没有接这个话茬。是的,冬天马上就要来了,第聂伯河会结冰,原野上会覆盖积雪,农民们都在担心怎么过冬,这个柔弱的小毛球又该怎么办呢?伊万神情忧郁,轻轻挠着小猫的下巴,让它短暂地开心一阵子。

小白猫大概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们没有提这件事,和小家伙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我们在干活儿维修坦克,小白猫就在我们脚边活蹦乱跳,咬我们的靴子。

“伊万,你把小猫带过来玩,司令员会不会嫉妒啊?他喂小猫的次数可比你多,但这小家伙偏偏更喜欢你。”

伊万自豪地笑起来:

“嘿嘿,我可是小猫的好朋友!厉害吧?所以说啊,同志们——小鱼干的贿赂是比不上真正的革命友情的,对不对啊瓦夏?”他笑着弯腰用手指轻戳小猫毛绒绒的脑袋。小白猫也高兴起来,咪咪叫着抱住了伊万的靴子,顺着他的腿往上爬。“诶,真拿你没办法!”伊万就顺手把小猫抄起来,任由小毛球站在他肩膀上玩闹。

雅科夫一脸阴沉:“好了好了,你和它玩的时间够多了……该轮到我了,把小猫也给我抱一下。”

“我们的友情是纯洁的。”伊万笑着亲了一下小猫,然后把猫交给了战友。

那是一个不错的下午,短暂的宁静,没有德国人的空袭和迫击炮。只有静静流淌的河水、有说有笑的战士们,坦克和贪玩的小猫。我们聊起了彼此的家乡,聊起了家里养过的小动物们。

我听伊万说他妹妹养了一只小鸟。美丽的小家伙,羽毛光滑亮泽得像珍珠,经常停在他妹妹的肩膀上唱歌……然而现在伊万的家乡列宁格勒仍被德国人围困,他已经很久没联络上姐姐和妹妹了。

“不知道那只小鸟怎么样了……”伊万叹息,仰头望向黄昏的天空。“或许娜塔莎放走了它,这样它就能离开,不用和人一起被困在列宁格勒受苦。它应该自由,不该被关在铁牢里。”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自由的,万尼亚……总有一天。”

我们的诗人加夫留沙用扳手在钢铁的圣经上敲了敲,说出了一句箴言。夕阳斜斜地落下,金红色的波光在乌克兰广阔丰饶的原野上闪耀,风吹拂啊,我们的红旗也依旧挺拔又骄傲。

第二天,我们永远地告别了可爱的小白猫瓦夏。坦克部队离开了驻地,前往基辅以西的一个桥头堡。在那里,我们必须强渡第聂伯河。

*8

到了十月,乌克兰的战事越发紧张。德国纳粹法西斯死守第聂伯河右岸,炮火与敌机每天在河面上方呼啸,爆炸声几乎一刻不停。敌人发了疯,像被逼到死角的野兽一样张牙舞爪,变本加厉地空袭我们的营地。但我们相信解放基辅的时刻快到了,只要我们勇敢团结,早晚有一天能把纳粹赶出我们的祖国。

首先要面临的难题就是过河。

在我们面前,是静静流淌的杰斯那河。德国人把桥都炸断了,我们的坦克无法通过,但这阻止不了苏维埃的红军战士……祖国的河流不会阻挡她的孩子。

在渔夫们的帮助下,我们找到一段平坦的沙质河床。于是克拉夫琴科将军下令:让坦克直接从河底潜渡!

是的,潜渡。

至今想起来我都觉得难以置信。让坦克这样的钢铁大家伙完全钻进水里,从河底开到对岸,这可能吗?当时我对这个决策充满了恐惧,满脑子都在想万一坦克进水了怎么办,河水那么深,我们会不会在河底淹死?

伊万看出我很害怕,安慰我说没关系,等坦克下河的时候只会留下车长和驾驶员在舱内,也就是他和雅科夫两个人。其他车组成员和步兵一起坐船渡河。我知道我不该畏惧,我是一名战士……但是一想到深深的河底和坦克那逼仄的空间,我非常难受。小时候我不小心掉到了井里,周围黑洞洞的,窄小的井底又潮又滑,当时我害怕极了,直到邻居听到我的哭声才把我从井里救上来。

“没事的,阿廖沙,你会没事的。”

伊万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他是个心很细的小伙子,总能体察到伙伴们的情绪。好吧,我必须坚强起来。我也告诫自己,要做一个男子汉。

为了让坦克不进水,我们做了周密的准备。我们用麻絮和油脂密封坦克,还在坦克的舱口装了高高的钢筒作为通气管,保证下河的坦克驾驶员能呼吸。

终于,渡河的日子到了。

那天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部队就要向着河水进发了。我们去向伊万和雅科夫道别,他们俩将在坦克里凭着航向仪前进,没有无线电能指引方向。我们彼此拥抱,祝对方平安。雅科夫开玩笑,用胳膊肘怼伊万:

“亲爱的‘语言学家’,您能用几种语言说‘祝您好运’?”

“那不是难事。”

伊万腼腆地笑了一下,竟用五种语言祝福了大家。我们都很惊讶,真不愧是大学生呀。

出发前,伊万单独来找我,悄悄递给我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阿廖沙,你能帮我个忙吗?能不能……请你暂时帮我保管一下这个?万一我们在河底……”

“瞎说什么呢万尼亚!你们不会有事的!”我生起气来,其实是害怕了。

“我只是担心万一坦克进水弄坏钢笔和笔记本,想请你帮我保管一下。”

“不,伊万,不!你说过你们会没事的,既然如此,我就绝不会帮你保管笔记本!你俩必须平安无事,我们在河对岸见。”

“阿廖沙,你这个死脑筋!”伊万也发脾气了,“我只是请您替我保管一下这个笔记,这是我重要的东西,绝不能受损。”

“不,这太不吉利了,我不喜欢这种不吉利的话。伊万·布拉金斯基同志,您自己保管这本笔记吧,您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我当然知道这本笔记对伊万来说有多重要。伊万只要有空就会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都是我看不懂的外国文字。加夫留沙悄悄告诉过我,伊万是在写诗。

诗?

是写给照片上的那个人的吗?

伊万把一张心爱的照片夹在笔记本里,总是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照片拿出来看。这傻小子还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咧!其实我们都清楚呢。

“阿廖沙,你到底是不是我兄弟?!”伊万皱起眉头,难得地用尉官的口吻严厉地训斥我。

“伊万,我不帮你做不吉利的事,你和笔记都会平安的!”

“诶,您真是个大聪明!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我和伊万争着把笔记本推来推去,照片不小心从笔记本里滑落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呀!”我不想让伊万珍惜的照片被尘土弄脏,赶忙去捡。

“喂,等等!”伊万急了。

我捡起照片,看到了画面上是一位穿着戏服的年轻东方人……噢,这大概就是伊万说的那个中国人。照片上的人很美,精致的脸庞几乎看不出性别。华美的妆容、繁复的首饰、古典的中国长袍……我不太懂外国戏剧,也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伊万为什么会对这张照片这么入迷。

“哇,这个人简直像画一样!”我忍不住惊呼。

“别说了,阿廖沙!”伊万更生气了,耳根都发红。“得了得了,您不帮我的忙就算了!”

“这就是你的中国朋友吗?”

“是的……”伊万小声嘀咕,“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真好啊!我心想,等以后伊万和他的中国朋友见面,伊万去看戏就不用花钱买票了,省了好多钱呢。“再见再见!祝我们好运。”伊万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拿回照片重新夹在笔记本里,急匆匆地走了。

黎明时分,渡河行动开始了。

坦克一辆接一辆地驶入河中,看得我心惊胆战。我们其他的坦克车组成员和步兵一起划船渡河。浓重的雾气笼罩着河面与沼泽湿地,对岸的漆黑的森林影影绰绰,我担心有德国鬼子埋伏在林子里……

我们奋力地划船,每个人都紧张得屏息,河水哗哗地拍打着船桨……河上雾气太大,我模模糊糊看到那些露出河面的通气管,坦克在前进。天就要亮了,东方的天空一片惨白,战士们抓紧时机,在敌人没发现之前尽快渡河……

这时,不祥的尖啸声划破天际,所有人惊愕地抬头——敌人的轰炸机来了!

三架敌机穿过云雾,向我们俯冲而来!不好,德国纳粹发现我们了。

“快,全速前进!”一声令下,我们也顾不得什么,攥紧拳头奋力划船。爆炸声忽然在河面炸裂开来,震耳欲聋!被炸开的河水倾盆大雨一样落在我们身上,冷得刺骨。敌机在天空中盘旋,继续朝我们投下炸弹,企图阻止红军过河。

又一枚炮弹落了下来,不好……!我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前面那条船被炮弹直接击中了!水花和流弹碎片轰然炸开,巨响震得我短暂地失聪,嗡嗡声还没消退,河面上已经没有我们的战友了,只剩下狼藉的碎片漂在被血染红的河面。来不及悲愤,骇人的流光忽然从河对岸朝着我们飞驰而来,是敌人的迫击炮!到处都是硝烟与血的气味,轰轰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从天空的敌机,从河对岸的炮击,平静的河面霎时间成为了血腥的战场,我们在河上难以还击……!又一枚炸弹炸开,我前方的一名红军战士忽然倒进了河里,我想伸手去拉,却发现他已经被流弹击中额头牺牲了。就在这万般危急的时刻,指挥员在敌机的轰炸声中竭力大喊:

“冲啊同志们,冲!!”

“啊啊啊啊啊啊啊!!!!冲啊!!!”

我们瞬间被鼓舞起来,咬紧牙关迎着敌军的炮火向前,硬着头皮也要强行渡河!那一刻我们心中只有一种信念——绝不向法西斯低头!这是我们的祖国,这是我们的河流与田野!苏维埃人绝不退缩!

轰炸愈发猛烈,我浑身都湿透了,刺骨冰冷的河水不断飞溅而来,我用尽全力划桨,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得颤抖。机枪声不断响起,迫击炮的流光连续不断地冲我们袭来,河岸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天空中又传来了战斗机的轰鸣声——!

“我们的飞机来了!斯大林之鹰!!”

战士们兴奋地欢呼。我仰头一看,果然,三架威武的拉-7战斗机像锋利的刀子般划破云雾,气势汹汹地朝着纳粹的飞机袭来,以猛烈的火力驱赶敌机!

天空中的激战为我们渡河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我们迎着火舌与子弹成功登陆河岸……!敌人不甘心,继续试图用迫击炮压制我们。

就在两军胶着时刻,忽然,一辆辆T-34坦克奇迹般从河水中出现了!

德国人根本没想到我们的坦克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敌人还没来得及作调整,就被我军坦克的炮弹打得措手不及!

我们的坦克,勇猛而美丽的T-34,坚不可摧的巨大意志。

红军的坦克毫不迟疑,冲着敌军在岸边的炮台猛烈开火,步步逼近德国纳粹的据点,掩护着仍在河上强渡的战友们。

“冲啊!!!”

战士们振臂高呼,拿起枪就跟随坦克向前冲锋,反击的时候到了!天空中,河面上,钢铁之心熊熊燃烧。一个普通的黎明在乌克兰的原野上亮起,启明星孤零零高悬于天际,红军战士们的嘶吼声在炮火中远去,第聂伯河的银波依旧美丽,我受苦难的同胞们啊,祈祷着我们祖国的胜利。

*9

我们取得了小小的胜利,坦克部队不仅过了河,还摧毁了敌军在岸边的一个据点。大家都觉得骄傲,苏维埃红军是不畏困难的,我们迟早会从德国法西斯手中解放基辅。

战斗结束后,克拉夫琴科将军还特别表扬了伊万和雅科夫,正是他们驾驶的T-34坦克率先冲向敌军。伊万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小伙子,他的判断能力多么敏锐!当时坦克内没有无线电指挥,全靠作为车长的伊万用潜望镜来辨别方向。是伊万指挥坦克前进,为后面的坦克指引前路,掩护渡河登陆的步兵。

我们车组团聚时,大家狠狠拥抱了彼此,激动地在朋友嘴唇上响亮地亲了又亲!我们成功了!深深的河水和敌人的袭击都没能阻拦我们,现在我们又能在同一辆坦克里并肩作战了。

我高兴极了,重重地拍了拍伊万的胳膊:

“好啊万尼亚,你的眼睛比鹰都好使!怎么样,将军有没有说要给你们一枚勋章?”

提到勋章,伊万却露出了伤心的神情,谢苗也更悲伤了。我不明所以,加夫留沙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暗示我别继续提“勋章”这个话题。

“没关系的,阿廖沙也是好心……”伊万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勋章,我猜那是他在库尔斯克得到的。伊万苦涩地笑了一下:“确实,我们得到了勋章,可是我们失去了斯捷潘……其实勋章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只是一枚金属罢了,我更在乎我爱的人们。”

我也难过得说不出话,斯捷潘本来是他们车组的一员,是大家的好朋友。如今人人都获得了勋章,却失去了亲爱的朋友。伊万说得对,这有什么意义呢?战争必须结束,我们必须彻底把德国纳粹赶出苏维埃,夺取胜利。否则我们心爱的人们会死去,而我们也只是能获得更多冷冰冰的金属勋章罢了。为了祖国,我们必须胜利,毫无退路。

伊万安慰我:“嘿,别想了!今天值得庆祝一下,我们干得好!”

那天的晚餐让我们惊喜,除了平日的小麦汤、黑面包、洋葱和猪油之外,竟然难得供应了午餐肉罐头,是美国生产的。吃饭也是战斗的一部分嘛!战士们都很开心,伙伴们坐在一起享用晚餐。群星在我们头顶,夜晚的气温很低了,我们的精神仍然高涨。

这是战争间歇短暂的宁静时刻,朋友们围坐在一起,聊些与战争无关的事,想一想未来的打算,说一说自己的心上人。天上的星星也在听我们说话。

“阿廖沙,你有喜欢的姑娘吗?”加夫留沙问我。

我摇摇头:“不知道。等战争结束后我得先回家把屋顶修好,要是我妹妹还是打算和那个弗拉基米尔·别洛夫相好,那我就帮她嫁出去。我不喜欢别洛夫那家伙,但我妹妹喜欢……那也行,反正只要有我在,谁都别想欺负我妹妹。”

“太好了,我也这么想。”

伊万笑起来。对哦,他也有姐妹呢。我想起伊万的笔记本,就问:“你的笔记本怎么样?”

“很幸运,完好无损。”

“万尼亚,你的笔记本里写的是什么,是中国的诗歌吗?”我们好奇起来。

“算是吧……”伊万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耳朵,放下手里的黑麦面包。“也不算是诗……其实是我以前抄的中国传统戏曲的唱词。”

“哦,是你那个中国朋友教你的。”

“嗯……我们是真诚的友谊!”

伊万左顾右盼,样子有趣极了。别的战友看了都忍不住逗他:“万尼亚,说说你的故事!告诉我们你以前在中国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你的中国朋友和你这么要好吗?”

“诶,别闹!”

“讲呀,讲呀!万尼亚,我们的‘语言学家’,快说说你在中国的见闻!我们都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大家伙纷纷催促这个害羞的小伙子继续说。看我们聊得开心,其他车组的战友们也围过来听故事,车长伊琳娜和玛莉亚都来了。在姑娘们面前,我们有些不好意思,像被班主任看管的孩子们一样安静下来。

车长伊琳娜爽朗地笑道:“伊万,别害羞啊!你审问德国人时多么冷峻又直白,怎么面对自己人就像个羞涩的小男孩一样支支吾吾?快说,你要是不说,我们可得给你编排一出浪漫故事了!很久很久以前,小伙子伊万去中国,遇到了一个可爱漂亮的……”

“诶呀,不是这样的!”伊万严肃地发言,脸颊却泛红。

“那你自己说。”

“就是就是!”我们高兴了,跟着起哄。

在深蓝的星空下,在篝火边,年轻的红军战士们有说有笑。

伊万看这次实在逃不过,也只能笑着妥协,向我们说出了他和中国朋友的故事。

*10

夜晚的风吹着,有点冷不过也还能忍受,我们围坐在一起。

伊万开始说他在中国的事:

“我父亲是记者,能说流利的法语和英语,也会说一些汉语。1940年,父亲被派到中国工作,去报道日本的侵略。那时我刚刚读完高中,对学习语言很感兴趣,就求父亲带我去中国看看。父亲同意了,因为当时的上海是相对平静的。一个中国的叛徒军官和日本人在那里建立了傀儡政权,千方百计地讨好日本人。我们从列宁格勒出发,坐了很久很久的火车,终于抵达中国。我刚到上海,就感觉到了战争压抑的氛围……街道上经常能看到日本兵,普通人脸上也总是带着凝重的表情。城市里笼罩着一种虚假的‘和平’感,别的省份在打仗,每天都能听到战争的新消息。我听说日本士兵对无辜的中国平民极残忍,还有一些非常非常可怕的事……这些都是我在来中国之前没想到的。”

“当时日本就在和中国打仗吗?”加夫留沙问。

伊万严厉地回答:

“是的,日本人发动的是可耻的侵略战争。那时我想:既然我来了中国,就应该亲眼见证一些历史的真相,听听中国人自己的声音。所以我更卖力地学中文。说真的,我很喜欢中国人,他们和苏维埃人一样勤劳、朴实。大家都在艰难地默默谋生,小贩、车夫、工人……为了养活家人而劳作。可是这个世界是多么不公平,善良的人却总是受苦!在上海的外国租界,资本家们过得多么舒畅!我去过英国人在上海开的赛马场,资产阶级的阔太太们穿着华丽的貂皮抽烟谈笑,她们给马匹下注的钱几乎是一个普通中国人一个月的收入。这是我难以容忍的,我们苏维埃人不能接受这种不平等。我父亲也极同情中国的劳动者,所以在上海时我们根本不愿意坐人力车,这是对人的压迫。太不公平了,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我在上海看得越多,就越是郁郁寡欢……后来父亲觉得我精神状态变得很糟糕,想让我去散散心,就试着带我去看戏。”

“确实,艺术能抚慰人的心灵……越是艰难的时刻,我们的灵魂越是需要艺术的鼓舞。”

伊万继续说:

“那时上海有一出新编的京剧非常火爆,在报纸上也刊登了不少广告。我们买了最贵的票,3元3角半,我们坐在前排……戏开演了,一切都是那么新奇而美丽,古老的中国戏曲艺术让我着迷。老实说,我根本听不懂中国艺术家们在唱什么,只能看看演员的表演大概猜一猜剧情。当时演的是一出好人有好报的故事:在中国古代,一位挑剔的贵族小姐买东西,这不满意那不满意,挑挑拣拣。有一天她坐着轿子出门时,听到了另一架轿子里传来女孩子的哭声……她猜那个可怜的穷苦女孩可能是受了委屈。于是善良的富家大小姐帮助了穷人,把自己的珍宝送给那个素不相识的穷苦女孩子。这个剧情让我非常感动……世界上哪里都是苦难,到处都是挨饿受苦的人……富有的人无所不有,穷苦的人却只拥有眼泪。难道我们能对别人的苦难袖手旁观吗?难道我们能无视良心的拷问吗?”

“没错,不能忘记受苦的人。”

伊万顿了顿,腼腆地笑了一下:

“而且……当时戏台上的一位京剧演员的表演让我极其震惊。他明明是男性,却能把落泪的贫家少女演绎得那么出彩,那么可怜动人……我忘不了他在台上的身影……他演的就是那个穷人家的女孩子,在落魄时受了恩惠,日后就倾尽全力去报答恩人。”

“那位艺术家就是你的中国朋友?”

“是的,这就是我和他的第一次相遇。从那以后,我被这出戏迷住了,连续好几天都去剧院看戏。当时在打仗,但戏院还是火爆异常,很多社会名流都去看了那出新戏。每次看戏我都会仔细观察那个演员,留意他灵活的手势,留意他表演少女落泪时的脆弱感……真是神奇啊。他真的是男性吗?竟然能演得那么像女孩子。我感兴趣极了,想了解更多中国的传统戏曲艺术,可惜战争年代不太能在图书馆找到资料,况且我的中文也不太好。有一天在演出结束后,我鼓起勇气去后台逛了逛,没想到竟然遇到了那位演员!他个子不高,仍穿着女性的戏服,模样真是好看极了。我们这么近距离呢!我激动极了,竟不小心撞到了门板。他惊讶地看着我这个外国人,欲言又止,似乎是想帮助我又不知道该怎么交流。当时我想,既然自己也学了一段时间的中文,不如试试打招呼。于是我紧张地用汉语对他说:‘我好!请问……我叫什么名字?’”

听到小伙子说这傻话,战友们哄然大笑,伊万自己也笑出声:

“等我说完这句胡话,那个中国人愣了一下,忍不住轻笑起来……他笑的样子很是可爱,肩膀轻轻抖动,仿佛某种羽毛漂亮的小鸟,明亮的琥珀色的双眼中也满含笑意……我永远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像个孩子。真是奇妙啊……在戏台上,他能演绎出女性温婉秀丽的仪态,手势如花似水,手腕像是风中的柳条一样柔软又灵巧。但台下他本人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格,简直像竹子一样精瘦又挺拔。他是一位高傲的中国青年,很有文人气质。那位中国艺术家友善地问我:‘请问您需要帮助吗?’当然,这种程度的汉语我是听得懂的,于是我赶忙用汉语回答说:‘需要,我需要成为我的朋友。’"

大家伙又笑起来,没想到说错外语单词闹笑话竟然这么有意思。

“万尼亚,万尼亚……你啊!”

“诶,我当时太傻了!不过也是幸运,就因为我这么笨手笨脚的一次‘问候’,我和那位中国艺术家成为了朋友。他知道我想学中文,竟愿意无私地帮助我。我也不客气,常常趁着他不演出的时候去找他练习汉语。每次他都笑盈盈地沏茶招待我,耐心地听我说蹩脚的汉语。有时候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表达,又急又气,他就像教小孩子说话那样慢吞吞地教我……”伊万苦笑,捡起一根木棍在泥地上涂鸦。“我的中国朋友是个多么温柔和善的人啊,何必帮我这么一个外国人学习呢?他为了谋生已经够辛劳了,为了演出,每天光是化妆都得两个小时。有时候我在他房间里看书,他就在镜子前用细细的毛笔化妆,在眼角抹上赤霞一般的红眼影,把他的眉眼衬得像柳叶一样好看。我俩安安静静地干各自的事,相互陪伴……”

“什么样的妆?”

伊万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张照片拿了出来,给战友们传看:照片上是一位美丽的中国戏曲艺术家,完全是少女的样子,额头上戴着宝石珍珠首饰,身穿精致刺绣的长袍,秀丽的长发垂在肩头。

我之前已经看过照片,又欣赏了一遍。加夫留沙他们却在偷偷笑。伊万的耳根涨得通红,急忙说:“他帮我学习语言,我们是很真诚的朋友。”

“嘿嘿嘿,那你学习汉语有进步吗?”

伊万撇了撇嘴,继续用木棍在泥地上写写画画:

“有的!我学得可用功了,晚上在寓所一直查字典、背单词,抄写汉字。渐渐地,我就能读懂一些简单的报纸文章了。白天去找我的朋友,他陪我练习对话,要是有空还会带我在上海街头逛逛。汉语真是很难,我学得很辛苦,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最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这个用中文怎么说?’他就微笑,耐心地教我……这是扇子,那是毛笔,这个是小猫咪,这是河,河的名字叫黄埔江,这是街道,这是象棋,那个是屋檐,他吸烟,他有火柴,他没有火柴……我们在上海的街头并肩散步,我总是问,他总是柔声细语地回答。我们年纪相仿,他却比我成熟得多,像老师一样照顾我教我。我们走啊走,穿过那些狭窄的街道,路过一个又一个店铺,经过形形色色的人们……他的话不多,可能是怕我听不懂。我却总是能从他的神情中读懂他的心思。有时候他会出神地望着街头脏兮兮的小报童、站在巷口揽客的女人、瘫坐在墙角的乞丐……我也在一旁悄悄观察他。看着自己受苦难的中国同胞,他总是神情哀伤……其实我很想了解他的政治思想,可惜当时我的汉语水平没法谈论这么复杂的问题。有一次我们沿着街道闲逛,他试图教我一支简单的童谣。走着走着,我们忽然看到前方站满了人,原来是日本人的军队在街道上游行。抬着枪的日本士兵耀武扬威地列队从中国人面前走过,军车过后就是插着日本旗的坦克,然后是一队穿和服的女人牵着儿童,再接下来就是抬着神龛的庆典舞蹈。日本人似乎是想用这种文化形式来向中国人展示‘和平友好’。街边围观的中国人只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年纪很小的孩子不懂事,还在挥舞着日本的小旗子。我心里难受,打算拉着他离开,别再看日本人了。我不想让他继续受辱。但他不走,坚决要站在原地瞪着日本人的军队走过去……我观察我的朋友。他的嘴角紧绷着,冷淡地盯着日本人的游行队伍走过上海的街道。我发现,他的眼睛是湿的……那时我就知道了,有的痛苦是不能回避的……他也不愿回避。”

“……”

我们都沉默了,这种痛楚是可以想象的,我们都感同身受。

“后来那天他一直很沉默。我知道他是心里难过,就试着说一些轻松的事安慰他。我想聊聊娜塔莎养的小鸟,可惜我的中文还是很蹩脚,傻里傻气地说:‘妹妹,15岁。妹妹有一个鸟,很小的,白颜色。妹妹是喜欢鸟。’他实在听不下去,纠正我:‘伊万你可以这么说:我的妹妹15岁,她养了一只白色的小鸟,她很喜欢小鸟。’‘好,妹妹很喜欢鸟,小的,鸟是不喜欢我。妹妹说……妹妹说……’‘小鸟为什么不喜欢你呢,万尼亚?’‘鸟,小的,打我,是很坏的。’我想起娜塔莎的小鸟总是欺负我,就用左手比出小鸟的样子轻轻啄我的右手。我的中国朋友听完就笑了,太好了……他终于开心起来了,太好了。他接着说:‘万尼亚,如果你要和小动物交朋友,你需要耐心一些,要让他们明白你是友好的。毕竟你是这么高大一只熊仔,鸟儿又这么小,它会害怕你的。’我抱怨说:‘小鸟朋友很坏。’他又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我就趁机捧住了他的双手,凑近仔细观察……我总是好奇,为什么他在台上唱戏的时候双手显得这么灵巧?果然,他的手很柔软,凉冰冰的……我捧着他的双手,心中回荡着一种温暖又平静的感觉,仿佛春天,仿佛祈祷的时辰。我多么想告诉他我内心的想法……他温柔地笑:‘万尼亚,你在看什么呀?’可我不知道怎么用中文表达,只好自暴自弃地说了一通俄语夸赞他。反正他也不懂俄语,我就把全部的内心都说了出来,我想对他说的话,所有的话……”

加夫留沙又忍不住打岔:“万尼亚,你用俄语和人家说了什么呀,嘿嘿嘿!”

“诶!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普通的称赞而已,艺术,谁不喜欢艺术呢?对待美,我们要心怀敬佩……!”伊万急忙摆了摆手。“我就是想对他说……我真的很欣赏他和他的艺术,希望能和他一直做朋友。”

“哈哈哈哈!”谢苗和雅科夫在旁边大笑。

“我们站在黄浦江边,望着金灿灿的夕阳与河面……夏夜的风吹拂他的长衫,他望向远方,满是惆怅……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万尼亚,我很想念我的弟弟妹妹,也很想我们在北平的家。因为打仗,现在很多大学都暂时迁到了云南。我的弟弟妹妹也跟着学校去了西南的省份。其实也挺好的,他们在那里可以专心学习,我也稍微放心一些……啊,不说这些了,没必要这么感伤。万尼亚,你可以给我唱首歌吗?我也想听听你家乡的歌曲。’我很高兴,给他唱了一首我喜欢的俄语歌,他笑盈盈地听着……晚风吹,我们在江边度过了平静的时光。”

“你给你的中国朋友唱了什么歌?”

“是你们都知道的。”伊万笑了一下,现场唱了起来。噢,原来是这首歌,果然是我们都熟悉的歌!战士们心情欢畅,就跟着伊万齐唱:

草原啊,草原

广阔又辽远

英雄们策马向前

嘿,红军战士们,越过草原

姑娘们啊,泪眼涟涟

今天姑娘哭得伤心

亲爱的,他已走了太久

噢,亲爱的,他去参军

姑娘们,瞧啊!

瞧我们的大路向前

啊,坦荡的前路,欢悦又遥远

我们向前,我们向前——

姑娘们,快看我们的集体农庄,看我们丰饶的田野

啊,这崭新的人间

可我们看到呀,

看到乌云与硝烟

敌人的恨意埋伏在森林

呵,敌人的恨意,好像乌云遮天

姑娘们,瞧!

我们准备好痛击敌军

飞驰啊,红军骑兵

嘿,红军坦克冲锋向前!

高高的蓝天,

与乌云搏斗啊,我们威严的飞行员

潜艇全速前进,

嘿,我们的舰艇战斗在海边

姑娘们啊,瞧!

抹去你的泪水吧,姑娘

让我们战歌嘹亮,更加嘹亮——

歌声正是力量!

草原啊,草原

广阔又辽远

英雄们策马向前

嘿,红军战士们远去,去往草原

“这就是我为他唱的歌,为我的中国朋友。”伊万轻声说。

冬夜的风吹着,战友们沉默地望着这个小伙子。

“那时我的中文不够好,没法说清楚俄语歌词是什么意思,就没解释意思。他说:‘伊万,这是一首很好的歌,我非常喜欢。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我会永远记住这首歌。’”

“一首歌可以作为礼物吗?”

“中国人啊,中国人……”伊万低头笑了笑,“后来他竟然真的送了我回礼:笔记本,还有一支钢笔。这在当时的上海可不便宜,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但他说:‘请收下吧,这不过是一点小心意。笔记和钢笔可以帮助你继续学习语言……等以后我们分别,你至少还能记得这些汉语词汇是我教你的。万尼亚,你送了我一首歌,而我给你的礼物就是曾经陌生的词语。以后你学得越多,你就越能了解我、记住我。’”

“……”

我们都没有说话。从伊万的语气,我们大概猜到故事已经快到悲伤的尾声。

“后来呢?”

“后来时局越来越糟,母亲觉得正在打仗的中国不安全,极力要求我回国。父亲没有办法,给我买了回国的车票。我很想让我的中国朋友也一起走,离开这个动荡混乱的地方。我设想得很美好:他是艺术家,能靠手艺吃饭,我也一定能帮他在苏联安定下来,彻底远离日本人和战争。于是我竭力劝说他和我一起回苏联,我还专门写了中文讲稿……”

“你的中国朋友会同意吗?”

伊万闭上眼:

“他不愿意离开中国……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他就是这样的人,绝不会抛下祖国、绝不会抛下受苦难的同胞。或许他也是预感到了我们的离别,所以才特意送了我礼物。”

“……”

“临别前一天,我瞒着父亲偷偷买了一张多余的火车票,想最后一次去劝我的朋友。其实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就是这么骄傲又固执的人。所以我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把火车票塞在他手里,静静地望着他。他也愣住了,久久地盯着手心里的车票,然后缓缓地抬头直视我……再一次,我看到他琥珀色的双眼,多漂亮啊,好像融化的蜜。他在犹豫……我看得出来,在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是想收下车票和我一起走的。因为他在乎我,这是瞒不住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绝对真诚,绝对忠实。但正因为我了解他,所以在那一刻我就已经明白了:他不会走。”

“……”

“‘万尼亚,我最后有一件东西要给你。’他轻轻叹气,递给我一叠手稿,是用毛笔写的。‘这是我的戏词,你之前说想知道戏里唱的是什么意思……我把唱词誊了一遍,以后你去查字典就能明白它的含义。伊万,只要你还记得我教你的词语,你就不会忘记我。’”

“……”

“他最后告诉我……”伊万停下,垂着头缄默了好久,我们也不忍心打扰。仿佛是竭尽全力鼓起勇气,伊万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平淡地说出了伤心的离别:

“他最后告诉我:‘伊万,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你骑着马和同伴们一起在一望无边的草原上飞驰向前。我梦到你像一个英雄。’”

“……”

“‘再见了,年轻勇敢的星星,愿我们有朝一日在大地上重逢。’他这么说,最后一次拥抱了我。”

“……”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等等,为什么你的中国朋友会梦见《草原骑兵歌》里的场景?他应该不知道俄语歌词的意思啊。”

伊万的眼眶有些泛红,似乎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最后只能潦草地笑了一下:

“这意思是……他会俄语,其实他一直都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们都愣住了:“为什么?既然你的戏剧家朋友会说俄语,那他为什么要一直瞒着你,还装作听不懂?这没有必要啊?”

“我猜,或许他是……”

伊万仰头望向夜空,明亮的星辰照耀着人间。这就是星星的使命……缄默,照亮,成为默默无闻的光芒。

“你的中国朋友叫什么名字?”

伊万用木棍在泥土上写了两个汉字,像是复杂的图画,我们都看不懂。他就指向天空中的星星,向我们解释这个名字的含义……

时至今日,仍然是他的光。

*11

成功渡河之后,我们的坦克部队迅速前往第聂伯河西岸的桥头堡,在亚戈京与第38集团军汇合。

冬天到了,寒冷的北风呼啸在乌克兰,河面也浮着碎冰,环境变得恶劣,战事也越发激烈,但是基辅就近在眼前!我们一次次推进,试图夺取基辅-日托米尔公路,切断德军的主要供给线。德国纳粹使尽了浑身解数,阻止了我军从基辅以南发起的几次攻势。红军重新调整战术,德国纳粹也更加疯狂,像一头吃人吸血的野兽,死死咬住乌克兰的咽喉,绝不松口。

丰饶的乌克兰,美丽的乌克兰,我们的同胞已被德国纳粹蹂躏了太久。

1941年基辅沦陷,法西斯在城中残忍屠杀了几万犹太人,他们甚至不放过无辜的妇女和孩子们,鲜血染红了巴比亚尔峡谷。从那以后,德国纳粹就把乌克兰当做一个奴隶,欺骗了善良的乌克兰人民。

这一次我们必须胜利,解放基辅,让乌克兰回到祖国的怀抱。

10月在炮火中过去,战局仍然没有太大进展。为此,乌克兰第1方面军调来了增员,我们和第3近卫坦克军在亚戈京汇合,再次对德国人发起猛烈的突袭。德国人节节败退,撤回了基辅城内,决战的时刻就要到来。

11月3号,我们对死守基辅的敌军发起猛烈的突袭!经过几天的激烈战斗,德国人的装甲预备队都溃不成军,纳粹指挥官曼施坦因毫无办法,仓皇向纳粹头子希特勒求救。但我们勇猛的红军战士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11月5日当晚,我们被命令进行最后的进攻,彻底夺回基辅。

那天晚上,一切已准备就绪,我们五个人坐在坦克里等待发起行动的命令。

冬季夜晚本来就难熬,坦克里更是冷得像冰窖,我们的鼻子和耳朵冻得发疼,呼吸都变成白雾……大家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猎人们开枪狩猎大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又冷又困,下意识地开始跺脚。哒哒哒的金属声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难熬,坐在驾驶座的雅科夫忍不住骂了一句:

“够了阿廖沙,别像个驴子似的总是跺脚!”

我很委屈,但也没顶嘴。其实我也理解雅科夫的心情,这几天我们的坦克状态一直不太好,雅科夫已经不眠不休好几天了,抓紧一切机会维修坦克。“到底能行吗?”加夫留沙也担心起来。“怎么不行?!我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我都修好了!”雅科夫最不喜欢被人质疑,拳头猛地一敲坦克!金属的脆响震得人耳朵疼,大家有些尴尬,谁也不想在进攻前还和战友闹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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