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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agio 当前章节:10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5:15

前苏联小说家、戏剧家、儿童文学作家。1921年出生于莫斯科郊外的别图什基村,父母都是农民。1941年-1945年参加苏联卫国战争,曾作为坦克兵前往中国东北同日本关东军作战。以描绘卫国战争期间祖国后方妇女们的艰苦劳动与顽强意志的长篇小说《母亲》知名,1951年获得斯大林文学奖。苏联解体后,改为创作儿童文学,2013年去世。

个人作品:《赤伶》《莫斯科河畔的大地》《绿眼睛》《一张木床》《草坪上的彩旗》《水獭》《森林宝藏》《履带里的向日葵籽》《海鸥飞翔》《猫让人又爱又恼》《母亲》

代表作:

《母亲》是前苏联小说家、戏剧家、儿童文学作家阿列克谢·亚历山大罗维奇·伊瓦绍夫最知名的长篇纪实小说,包含《风暴》《雪原》《燃烧》三部曲。作者以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祖国后方的妇女们艰苦劳动、支援前线的真实故事为蓝本,用朴实的文字和细腻的感情生动塑造了战争中的女性群像。

故事从1943年库尔斯克战役开始,到强渡第聂伯河、解放基辅,再到1944年巴格拉季昂战役,最后到柏林会战结束,时间跨度极大。与以往用大量笔墨描写战争场面不同,在《母亲》三部曲中,伊瓦绍夫将写作的重点转向了战争中的人,尤其是“母亲”这一角色,着重探讨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己的道德冲突和情感矛盾。为了保卫祖国,无数母亲把儿子、女儿送上战场,虽然她们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内心充满了难抑的痛苦和不舍,但这些伟大的母亲依然选择了奉献。伊瓦绍夫在后记里写道:“在这场战争中,无论是否走上战场,妇女们都作出了极大的牺牲。同志们,请记住,她们并非注定伟大,也并非生而坚毅,刚强的意志是在英勇的战斗和艰苦的劳动中锻炼出来的。当一个人奋起反抗无情命运的时候,平凡的生命就爆发出了非凡的光芒。”

《母亲》以其富于生活气息的语言和震撼人心的精神力量广受读者喜爱。伊瓦绍夫于1951年获得了斯大林文学奖,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他拿出了一张旧照片:五名即将奔赴前线的红军战士拍照纪念彼此的友谊。照片上没有战场的血雨腥风,没有命运的悲壮肃穆,只有五张热情开朗的笑脸。伊瓦绍夫说:“他们中有人永远不会再回来,这张照片就是送给母亲的最后的礼物。同志们,在这场由纳粹法西斯发起的反人类的战争中,我们的英雄不惜牺牲生命,为我们换来了和平。所有人在探讨战争的时候都应该牢记:对于世界人民来说,和平与友爱才是终极目标。”

By. 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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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 By. Quite

春归

在我十六岁时,上海每一天都在变化,人们活在战争的阴霾下步履沉重。 但那时我还不是一名战士,也不是党员,还没有成为高中的学生。

我只是每天清晨醒来,被师父赶着去练戏。

王耀师兄是学文戏的,经常在院子里练嗓子。我练的是刀马旦,在木桩上练投袖,就能看见戏院里的梨树,红色的围墙,不高的铜门。门外总有偷听我们练习的孩童,我无聊时观察他们的神情,心情不好时就去把他们赶走。

王耀师兄笑我脾气差,我就跑回屋里,趴在窗台上听他唱“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折扇一收一开。单单看他的身段,唱腔,突然明白了看客给他送的句子——“春山作骨,秋水为神。”

一.

师兄叫王耀,我叫王春燕。

大家总戏说我们是亲兄妹,但不是,师兄的弟弟和妹妹都是大学生。

“这是一样的”师兄说“大家都一样。”

“不一样啊,大学生多珍贵呀。以后可以当老师,可以做官,可以自己读书....”

“我教你吧”师兄思考片刻,微笑着“读书,写文章,都应该学一些。”

师兄教书和他唱戏一样,温温柔柔的,又仔细,他给我读报纸又读文章,解释字词的意思。

我是那时知道他有一位来自苏联的朋友。

他解释喜悦,说“还有一种说法:"像鸟儿在灵魂里歌唱"。”

我问,灵魂?灵魂是死掉的人吗?

不,不是。师兄轻轻的笑,说这是一个朋友教给他的,他们国家的成语。

其它国家……?上海有各种各样的人师兄和那种人有往来吗…?

“他不是坏人。”师兄看出我的困惑“和其他来经商的人不一样。他是来学习的。”

“学习什么?”

“中文。他父亲是记者。他们是苏维埃人,这是一个…和那些地方不同的国家。”

师兄翻开笔记本,向我讲述北方遥远土地的历史,说着另一种语言但善良,诚实,真诚的苏维埃人民。

我心里涌动着奇妙的感情,看着风吹着纸张,似乎正跳跃的字迹,仿佛看见一幅颜色温暖的油画。

时至今日,阅读伊瓦绍夫先生的《赤伶》时,我仍能回忆起——我看见了一条很长很长的道路,蜿蜒向远方,一如我们走过太多曲路的祖国,两种陌生的语言不再是障碍,而像红线一样把我们系到一起。

因为我们有同样受苦的人民,同样坚定而遥远的梦想。

二.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伊万时,我正借二楼窗透出的光描人物小像,完工之后推开窗,师兄正在院子里练嗓子,戏目是长生殿

—— “神仙本是多情种,情根历劫无生死,看到底终相共。”

我听着,也跟着哼起来

——“天路迢遥,怎生飞渡?”

“教他在桂阴下少待,与我相会今夕。”

……

我盯着梨花飘往的方向,看见门外除了往常偷听的孩子们,还有一个白色头发的男人。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外国人的脸,他的五官有点不一样,但很英俊!那是青年人,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是一位学生,他看起来让人感到平静,(我至今也只能如此表述)。

那一定是师兄的朋友!我这样想,他和师兄给我相似的感觉。

他似乎是不想打断梨树下练习的师兄,但和小孩子们站在一起也太奇怪了!呀,多么腼腆的人。

——“三生愿偿,今夕相逢胜昔年。”

师兄开合折扇,自顾自唱着,没有向门外看的意思。

伊万在偷看师兄,那些小孩子在偷看他。他靠在门边,像个好奇的男学生在悄悄观察自己喜欢的人。我被这个不着边际的比喻逗乐了,"哒哒哒"地跑下楼。

“师……”我还没开口,就发觉站在师兄的位置上,明明能看见门口呀!

“王耀师兄”我不懂事的唤他,指着门那边。

可是师兄仍然不看我,眼神跟着折扇走:

——“到今日尽不可言,到今日竟不可言,诉不出相思万万千千……”

我当年什么都不懂,只奇怪为什么师兄看了人还不理。这么大一个外国人和小孩子站在一起好可怜哦。

我开始胡说八道:“我去帮师兄把门关上。”

——“谁知玉骨全无,只剩香囊一个。后来朝夕思想,特令方士遍觅芳魂。”

师兄的唱完了杨妃的结局,侧过身把扇子靠在嘴边,对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走向大门。

我拉着听戏的小孩子们跑开,看见师兄用折扇轻轻敲了敲那个人的脑袋:“万尼亚,你要找我就进来。想在门口等到什么时候呀?”

哎呀,师兄说话的语气是我没听过的。现在想来,师兄有客气的笑,无奈的笑,代表角色的痴笑怒笑嗔笑,可当他和伊万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师兄只是想笑。因为春天因为梨花因为友谊或者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他真的很开心。

三.

严格的说,我和王耀并没有师兄妹的关系。

我是学徒的,他是受雇,所以并没有像我这样被戏院严格的规定几点就必须做什么,而是有很多别的时间:有时读报,有时写字,有时出门和友人散步,回来的时候,我就有了最喜欢的云片糕。

有一次,他的朋友向我打招呼。我才知道。他叫伊万。

“为什么师兄叫他万尼亚呢?”

“这个和小名一样。”师兄解释,在纸上写下那个名字,像图画的线条一样。

“苏联的名字真难。”我糊涂了“师兄怎么会认识一个苏联人?”

师兄轻轻地笑:“因为一次演出。他也会一些中文。”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师兄,有一天他回苏联怎么办?”

师兄有些不解:“什么怎么办?”

“你们关系那么好。你会难过的吧。”我理所当然的想。

师兄愣了一下,然后用以前我读书念错时纠正我的温和语气告诉我——“世上长长久久是少用的。分别不意味着永别。”

他继续说,因为人生天地间,不死会相逢。

关于师兄的回忆总是令人愉快的,他是那样温柔的人。可是我太久太久没有踏出戏院的门,差点忘记了,他也是如此刚硬坚强的人。

所以日本人要求我们去给他们开堂会时,师兄板着脸,站的很直,说不去。

我好怕。我怕师兄出事,也怕别人指责他。

结果我一向顽固守旧的师父淡淡的说了句“做得好”。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我隐约听见院子里争吵声,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说什么“苏联”“往来”“怀疑”……我想多听一些,跑去窗边,听见什么“信不信不是你说的算”“避嫌”之类的。

雨声小了,我听见了最后的话,师兄的话很清晰 很平静,带着雨滴从屋檐滑落在地上的声音:“让我自己做决定吧。”

我不知道师兄是否和他的苏联朋友说了这些,但他仍然和往常一样,傍晚时带着笔记本出门,带着糕点回来。

师兄忙于戏院之外的事,例如写文章,说是寄给报社的。他常常独自带着文章出门投稿,但从不告诉我他的笔名。

拒绝日本人的第三天,有穿着黑色洋装的男人拦住我,问我王耀师兄平时会不会出门。他的语气很奇怪,说不上来的感觉,像刻板的念字。

我才不理这怪人呢!我扭头就走,他也不追。

结果又在院子里见到他与师兄说话,见到我,转头问:“春燕,你会陪师兄一起出门吗?”

我来不及思考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就看见师兄神色不对,欲言又止的样子,于是对那人“哼”了一声:“咱们练戏都没得空!哪有什么出门!”

怪人听了一愣,微微勾起嘴角,像笑,笑意又不达眼底:“王耀,你把她教的真好。”

师兄板着脸拉起我向屋子里走,不让我回头,他径直走进房间,关上门。

我心里想那个人清秀的一张脸为什么这么苍白,师兄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又垂下,疲惫的说:“那是一个日本人,春燕,别想了。”

我向外看,秋风中,那个男人沉默的站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很重,但是没有回头。

像是在告别。

有些为日本人工作的人总是在戏院里乱逛,师兄从来不给他们好脸色看,但是那些人还是到处走,一下子问师父晚上去哪里,一下子拦着师兄要客人的名单。

他们从不掩饰自己的来历,在戏院里沉默的穿梭。他们不是日本人,为什么要帮他们呢?

我又见到了那个怪人,穿着军装带着我不认识的徽章。几个人谄媚的叫他‘本田大人’。他还是面无表情。

师兄不让我出去,他一个人站在那些人对面,激烈争论着什么。我手里端着要送去后台给师弟下台时喝的温水,不知道怎么办。

“砰!”

树上的鸟受惊飞起,大声哀鸣着。寂静两秒后,我听见前院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是枪!

我反应过来,猛地推开门,忘记手里有碗——白瓷摔在地上,木门咯吱作响,隐隐约约听见戏厅里慌忙的脚步声。我怔怔地去捡碎片,温凉的触感才让我回过神来,抬起头看见师兄脸上的震惊,但他在极力抑制着什么,也许因为那个日本人正在盯着师兄看。

“已经解决了,王先生院里混进了老鼠呢。”

“去看看吧,王耀。”半是诡异的客气半是威胁。

我跟在他们后面,从后台进入台前。发现都是人,大门被关掉了。老人,小孩,学生...不少是熟悉的常客,大家都不说话,脸上浮现着相似的害怕。

我注意到人群空出一个圈,里面是——我想要踮起脚尖看看。师兄发现了,马上过来把我拉到最旁边。

他不说话,眉头紧皱,我知道这是极力忍耐什么情绪的表现。

“把人移走吧”,被称为本田的人说,“不好意思,打扰诸位了。”

他说的那样礼貌:“大家接着看戏吧。”

一旁的随从立刻命令道:“全部坐下!”

四个字回荡在大厅里,明明是满席,却又如此空旷。人们都坐回自己原本 的位置,或恐惧,或愤怒。

“接着唱,接着演。”

......

“接着唱!”

师弟率先回到台上,我看不清他的脸色,但他的声音颤抖着,竭力唱完

——“打一杆帅字旗 飘飘荡荡竖在…帅字旗…竖在了空… 打一杆帅字旗竖在了空…”

一边的胡琴也开始变得欢快,快板声跟上节奏,大门被推开,正对着戏台,风刮了进来。

我云里雾里,想回头看师兄,却感觉到一双手轻轻遮着我的眼睛。

师兄的手指那样冰凉。

我只能听见台上激昂的唱调,台下重物拖拽的声音。

“把人找个地方丢了就行了。坏了戏院的风水,真不吉利。”

“好像是个留学回来的,加入了....”

——“马到要成功....”

“怎么往戏院里跑呢?”

“幸好最后他朝人少的地方跑,不然...”

——“那时候得胜回朝转 黎民百姓得安宁”

“王先生,血就麻烦你们自己擦了。”

“只用了一枪,我都没反应过来!”

“才二十岁吧。”

——“沿涂公买要公卖 违反军法不容情”

.....

师兄的手慢慢放下,或者说是垂落。日本人都走了,台下的人散了大半,我冒着冷汗,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有城南常来听戏的女学生伏在桌上哭,我向台上看,靠旗飘带是刺眼的红。

师兄紧闭着眼,我看见他睫上挂的泪珠。

....

师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我端着饭在门口急得走来走去,又不敢说话。

幸好那个人来了!伊万!我看到了救星!

他一进入后院我就把碗塞给了他。他显然很不知所措,我突然又害羞了,躲进屋子里开了个门缝:“师兄,不开心。”

“王耀”,我解释,伸手指了指师兄的房门,“没吃饭。”

他看看我,又看看门,再看看我,点点头:“谢谢。”

“别谢我呀。”我把门缝合上,几秒后又打开:看见他已经走进师兄房间了,就再次走出门。

过了一会儿,我才想到师兄没喝水,又飞快地端了碗梨汤,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走进去。我犹豫的往前踏了两步,听见师兄坐在桌前小声抽泣,从斜后方看见他正捂着嘴,肩膀轻轻抖动。

师兄总是压抑自己的情绪,如果是我,这时会悄悄离开。可是坐在一旁的伊万眼里满是担忧,他把师兄捂着嘴的手拿下来,郑重的放在自己的手里握着,像想焐热珍贵的宝石。

我不想打扰,转身离开。听见师兄的声音:“万尼亚,万尼亚.....我只是突然有点累。”

“什么事都没有,我只是想起一位过世的友人。”

有一天我发现师兄不再在傍晚出门了,也不继续在窗边写字了。

局势越来越糟。师父说要带着我们走。

我在那个时候听到了师兄要离开上海的消息。

师弟对我支支吾吾,他什么都不懂,只说师姐,有些事情我们不清楚,以后再说吧。

师父总是在门厅里,我就跑去问他怎么了。

师父摇头又点头,把烟灰弹到炉子里:“唉,春燕了,有些事以后再说吧,我也不清楚所有事。”

是在一天里听到的第二个"以后"。

“可我们都是您徒弟啊,您不清楚……”

“他不是。”师父灭了烟,不像生气的样子,只是平静的陈述“你是,他不是。”

“那他是……”我一时语塞,突然又顿住了“师兄,他是不是,是不是…………”

“春燕。”师父打断我,“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猜测永远只是猜测,说出口了就忍不住去打探真相,只有封存于口才能保守秘密。

五.

我没有和师兄聊国事,但回忆了很多事:戏院里捡到的小橘猫,胡闹的客人,堂会上的名流,在门口偷看又不敢进门的小孩……

我只清楚的记得两件事:一是师兄交给我一封信,让我遇到麻烦可以找他在辽宁的朋友。

二是他在听见我问“如果苏联的朋友来找你怎么办”时,叹了口气,又微微笑着,对我讲了他们的故事:

“我猜想,他正在战场上为祖国战斗。他就是这样的人:对朋友温和,对敌人刚硬。只要你和他对视过就会明白。”

“他第一次见我,磕磕绊绊用中文打招呼。我能听懂他的意思……也能看出他多么真诚。”

“他和我讲莫斯科湛蓝的天空,列宁格勒的夏天,阿尔泰山脉的翡翠湖泊……我也讲述北平萧瑟的秋天,杭州西湖,唱词里边塞茫茫的大漠…这是我们的祖国,我们正在受摧残,又正在被保护的祖国。”

“你们用中文交谈吗?”

“是呀,我能听懂他的话。所有的。他聪明,好学,和他待在一起,什么话也不说就会感觉到平静。春燕,有一天你也会遇到一个人,然后发现你们看起来很不同,却注定成为挚友。”师兄说着,从抽屉里拿出平时放行头的木匣子。

“春燕,这封信,你就带着吧。至于这个匣子,如果有一天,那个人来找我,你就交给他。”师兄顿了顿,又说“出现什么突发状况,你就丢掉。”

我接过来,才瞧见里头是红色的绸布,刺绣着麒麟——啊,是锁麟囊的行头。为了方便挂在舞台上所缝入的钩子已经拆掉了,是普通的荷包样子。一副点翠的耳环,我只见过师兄戴一次,是演长生殿的时候…

“我一定会保存好,有朝一日,交给他。”我笃定地说,忽的发觉这话不吉利,改口“等战争结束,让师兄亲手送给他。”

师兄就笑,温和的像院子里尚未开放的梨花,他说:“好,好。”

我不知为何感到如此痛苦,像仰头看着洁白的花瓣被雨点打落,无力挽回。

我心里一酸,就开始说胡话——

“师兄,到时候你再带他去买西城的云片糕,炸糕,去黄浦江边看柳树。还要...还要带他看你演的戏,不仅《锁麟囊》一出,还有《百花亭》《红鬃烈马》,他都应该看看。

你把长生殿里的行头送给他,总不能叫他自己戴——应该是他给你戴!咱们京剧扮相最重要,他赖都赖不掉。

对了!你要去苏联,让他带你参观参观。要看芭蕾舞,他妹妹不就是学芭蕾舞的吗?以后就成为舞蹈家!我想去,我要认识他妹妹——师兄!你和我约好了吗?”

“春燕,春燕”,师兄还是笑,但有些不一样,他似乎正透过这段话看什么东西“我也盼望那一天。”

我的心情随着师兄的回答变好了。仿佛也看到了那一天:阳光照在院子里,师兄笑得无忧无虑,和他深爱的友人交谈,梨花落在他们肩上。春天来了,阳光来了。

但是那时我太年青,听不出师兄的弦外之音。忘记了他并没有承诺回来,只是真诚的说“我也盼望那一天。”

他踏入的也并不是莺飞草长四月天,而是春寒料峭,四顾无道。

十六岁的我不谙人情世故,对师兄郑重的说:“王耀师兄,我应该怎么给你写信?”

他垂下眼帘,思考片刻,又看着我的眼睛:“等我安定下来,一切都好的时候,我就给你写信。我知道你们的地址。”

……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八日,王耀师兄离开上海。

师兄不让我送他,我一直爬到戏院最高的五楼往下看,看师兄走出漆红的大门,走进早晨雾里的街道,最后消失在微凉的天光里。

王耀师兄说,如果一切都好,他就给我写信。

王耀师兄从来不骗人。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中旬,那是我已随家父参加新四军,听说了基辅战役胜利的消息。

我脑中立刻浮现出那位苏维埃战士的面容——师兄一定听说了吧!无论他如今在哪里,都能知道自己挚友的国家的消息了!

晚上,我梦见了师兄曾描述的土地——秋天的白桦林,金色的落叶,静谧又璀璨,仿佛能听见大地的呼吸。我看见开满向日葵的平原,听见不知何从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丰收的季节,粮食堆得高高的,红色的旗帜飘扬在最高的山岗上,阳光闪耀。

我越来越相信战争快要结束,我们终会胜利。

师兄的信在哪里,谁也说不准。

毕竟如今的局势,怎么能安全的通信呢?

我相信一切会变好的,忍受苦难的人们会得到幸福的结局,相信挚友终会重逢。

因为人生天地间,不死会相逢。

[ 致译文编辑部:]

您好!

我是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的委员王春燕。阅读贵社出版的《赤伶》后,我认为文中提到的中国青年是我师兄,地下党员——王耀。

我在十一岁到十六岁时在上海第一戏院里演刀马旦,王耀师兄在我十五岁,1940年时已是小有名气的戏剧艺术家。他待人友善,为人亲切,耐心且好学。

赤伶中提到的戏剧是《锁麟囊》,在上海的首映中正是由师兄扮演赵守贞。

更重要的是,王耀确实有一名苏联的好友,叫伊万。

伊瓦绍夫先生在战后曾找到我,但当时我正忙于后台,没有与他多交谈和相认。幸运的是,我阅读了这篇文章。

“耀”字正是光芒的意思!

但请容许我讲述接下来的故事:1941年王耀师兄离开了上海,同年,戏班解散了。我再也没有得到他的消息。

直到1950年,我翻阅烈士档案,才与王耀师兄,不,王耀同志重逢——是的,如我们猜想的一样,他是一位地下党员,一直负责着上海的地下情报工作。而我竟在与他分别后,也踏上了同样的道路。

但王耀同志并没有见到光荣的胜利,他在1943年死于敌人的折磨下。他离开上海的真正原因,是为了营救传递信息的战友。那几位同志存活了下来,但王耀牺牲于光明到来之前。

请代我转告伊瓦绍夫先生:在王耀离开上海之前,给伊万留了一些东西。您可以根据信件上的地址联系我。

王耀同志,王耀师兄 ,他同样没有忘记自己的朋友。我现在满怀敬意,悲痛,和激动写下这封信。

王耀师兄始终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王耀同志一直是闪亮的红星。

伊瓦绍夫先生,感谢你写下他们的故事。

分别不意味着永别,两颗明亮的星星,会在阳光下重逢。

正是现在。

一九五八年二月四日

王春燕

—————————

Quite的后记:

这个同人的想法是来源赤伶最后伊瓦绍夫王耀长的很像的女演员!

春燕回忆时是35岁,所以没有写的很严肃,上面那段回忆不是信件里的,最后寄给出版社的只有那一封信。没有用民国纪年,是因为春燕在1958年回忆往事,她本身是共和国的建立者之一,我想她脑中也不会再用民国纪年来回忆往事。

第二幕的戏词是昆曲长生殿,改了三四个字,想对应一下结局的感觉。王耀和春燕不是真的是兄妹,是因为当时戏班的纪律严格,大部分是从小开始练的,感觉不太符合原文。就写成只有春燕是戏班的学徒,但是小姑娘喜欢喊王耀师兄。

文中的日本人是本田菊,在手书里看到一幕,脑补了一下是本田菊出卖了王耀。

去报社就是去做地下工作,但是在春燕眼里,师兄只是写文章和出门。

簪子和耳环有坦白心意和定情的意思,如果伊万读完戏词就明白了。

王耀离开的11月8日是立冬。春燕写信的落款是1958的立春。春天来了,就应该在新世界见面!

苏联100周年纪念日快乐,两颗明亮的星星一直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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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gio的后记:

参考作品包括《士兵之歌》《永不消逝的电波》《解放》《西伯利亚人》《猎杀T-34》《伟大的卫国战争》等(还有一些其他的和二战、坦克、1940年代的上海相关的资料)

这篇文我准备了很久,一开始就打算写卫国战争1943年解放基辅这段故事,结果写到一半,俄乌开始打仗……就百感交集,诶。

真的感谢Aurora老师带来《赤伶》这么美好的故事,还要谢谢每一位为这个故事付出的创作者老师们。这是我们集体的创作,因为我们共同的想象,他们的爱与理想才变得更完整真实。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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