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眠在房间里鼓捣了一小时,累的脸颊通红,空调开到了20度,还是觉得满屋子的热气。
没想到海岛的夏天是这样的温度,虽然身体有些难以适应,但至少心里难得有了些满足感。
这趟海岛之行他很早就开始筹划了,用了一年的时间去攒钱,虽然最后攒下来的钱只够在海岛生活一个月的,不过已经足够了。
他并不想在海岛长居,或者说他没打算活多久。
他只是来海岛了却一桩心愿,想去见离家改嫁的母亲,那是父亲去世后最后唯一可以亲近的人。
可他还没想好,是胆怯也是怕影响母亲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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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到‘海岛’这个地名,是在母亲的口中。
记忆回到十年前阴暗逼仄的小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栋筒子楼,肖眠的家在筒子楼的一层。
烟气缭绕充满酒气的窄小客厅内,沙发上躺着一个醉鬼,沙发前站着一位叉着腰满脸无奈的女人,她对着满身烟酒气的男人边吼边哭。
“你看看现在这个家,还算是个家吗,我每天在外辛苦工作,为了给眠眠上一所好的初中,努力挣钱,你呢?你就只会拿着眠眠的钱去赌去买酒,你根本不配做个父亲!”
醉在沙发上的男人没有回话,只是一把将酒瓶掼到了地上,破碎的玻璃声在客厅内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女人的尖叫声,哭泣声,这些都传入了在卧室的肖眠耳朵里。
他害怕极了不敢往外看,客厅内破碎的嚎哭像是一场末日大战,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的突兀。
终于有好心的邻居上门劝说,将打架的俩人拉开。
这些邻居已经见怪不怪,都知道这家人是什么德行,只是简单的讲和几句便离开了。
等肖眠开了门小心翼翼往外看时,女人正在扫一地的玻璃碎渣,略带怨恨的目光扫了一眼门缝里那双张望的眼。
肖眠像犯了错似的惊了一下,快速拢回神情,垂眸看着地面。
这种场景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男人像一滩带着酒气的烂泥,女人像是点燃的火把,酒精浇在火把上,将这个小家烧的四分五裂。
终于女人承受不住这样的生活,她对着沙发上的醉鬼喊道,“我去海岛了,不想再回来。”
醉鬼似乎听清了,也似乎没听清,懒洋洋的翻了个身,斥出一声“滚。”
自此女人的身影从门口消失了。
十岁的肖眠以为女人去海岛挣钱了,挣钱是为了供他上学。
所以肖眠在学习上异常的勤奋,比谁都刻苦,他不是个天资聪慧的人,但他总坚信笨鸟先飞,勤能补拙的道理。
也许是肖眠看起来太好欺负了,在家是父亲的出气筒,在学校依然成为别人揉捏的对象,他甚至都不清楚那些怨气为什么总是冲着他来。
也许是不争不辩驳的性格让人觉得他太好拿捏,像个柔软的橡皮泥,谁都可以捏上两把。
忍耐是肖眠的人生信条,他总是给自己创造希望。
母亲离开的时候,他在想她会回来的吧。
事实上,母亲确实回来过一次,只不过是回来告别的,连同肖眠的抚养权也一并扔了,扔在了筒子楼阴暗的一层,扔在了家门口那口臭气熏天的垃圾桶里。
肖眠觉得自己和里面的垃圾好像,都是没人要的。
女人走后,接受语言攻击的对象从两个变成了一个。
每当那个男人从父亲的身份转化为醉鬼时,便是谩骂的开始。
好像一切的罪责都源于肖眠。
而那些生活的不如意,在男人喝醉后爆发的彻底,如同一个火药桶,非要绑上一个人再点燃炸掉,在情绪上同归于尽,他死了被绑着的那人也死了。
而那人正是肖眠。
肖眠一开始也许没那么忧郁,他记得女人在的时候他总会觉得女人还爱着自己,有爱便是有希望。
而女人一纸离婚书离开了这个家。
他不得不和这个醉酒的男人绑在一起,绑的死死的。
永无翻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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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眠想到这,痛苦的锤了几下脑袋,因为太过用力对自己下手有点狠,思绪上的痛苦变成了身体上的痛,他又毫不留情的掐了掐自己,在白的病态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绯红的指印。
似乎还不够,他的病情加重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噩梦,一幕幕缠了上来。
后来那个男人开始变本加厉。
肖眠的忍耐没有换来安宁,而是让男人变得更加暴躁,“你和那女人一个样,屁都蹦不出一个,长了嘴会说话吗?”
那男人抓着他甩到沙发上,赏了两个结实的耳光。
肖眠不清楚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他边上学边兼职挣了钱给男人,用来堵住他说的那些话,“你就是个废物,花老子的钱,连个屁都挣不出来,上学有什么用?”
可和女人给他的钱一样,都被男人买了酒喝。
男人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陷入泥潭里,拖着想爬出泥潭的肖眠,“老子一辈子是你老子,你逃不掉的,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想到这,肖眠的手指已经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他痛苦的嚎出了声,一拳锤在了民宿的软垫上,把自己的脖子胳膊抓的通红,眼里泛出血丝,红色的眼睑挂着一层稀薄的泪雾。
够了,我说够了!
他已经管不住自己的脑子,疯狂的回忆起那些事,那些令他抓狂的痛苦的无奈的事。
有无数只蚂蚁啃咬他的心脏,毒虫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他想把那些虫子都抓出来,踩死。
他做不到,他只好掐着自己挠着自己,最后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肖眠颤巍巍的拿起一旁的小刀,放在了手臂上,好像这样就能缓解脑海里无数的谩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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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安静的房内闯入一阵敲门声,像是击在心脏的门扉上,将无法收拾的情绪击散,脑海里的谩骂声像是被猫发现的老鼠,瞬间四处逃窜。
那些回忆终于安静了。
肖眠怔了一刻,嘲弄的对自己笑了一声,随即扔了刀,转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少年敲了三声没人应答,正打算离开,转头看见门把手转动,一个顶着鸡窝头的男生探出脸来。
白皙的皮肤上到处都是红印,挠的很凌乱,整体看下来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余爻对别人的隐私没什么兴趣打探,只是忍着笑将手里的水果递了过去,“小月让我帮她送点水果上来,你忙,不打扰。”
肖眠看着他似乎在憋笑,憋得耳尖微微发红,俊朗的眉眼,笑起来舒张的很开,像是海岛早晨的暖阳。
他鬼使神差的开了门,问道,“要进来坐会吗?”
余爻没有拒绝,只是往里探了一眼,问道“方便吗?”
说话间,肖眠已经把门全敞开了,里面真是一个人都没有。
余爻有些好奇,这不是被别人挠的,还有人这么往死里挠自己的?
肖眠从桌下抽了张椅子递给余爻,“请坐。”
他说话轻声细语,也很客气,带着与人疏离的礼貌。
余爻将水果放在桌上,瞥见一旁的小刀,说道“我看着这些梨啊苹果的,都是要削皮的,正愁没给你带个削皮刀上来,你这还真有一把……水果刀?”
余爻拿起那把小刀看了看,是可以削皮的刀,但感觉削皮有些大材小用了。
这是一把蝴蝶刀,刀柄是金色的外壳,此时刀刃被打开放置在桌上,看着有些危险,余爻说道,“你还会玩蝴蝶刀,好酷。”
肖眠很浅的笑了声,第一次有人这么形容他,好酷。
听起来像在嘴里嚼了一颗糖。
他挠挠头,怯生生回道,“削个水果皮可以的。”
余爻看了眼桌上的刀,使用痕迹很重,用了很多年的样子,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随身带刀。
这种刀一般人玩不转,都害怕自己受伤,余爻不由得有些佩服的看了他一眼,“玩这个,不怕自己受伤吗?”
肖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才怔怔回复道,“还好,不疼的。”
说完这话时,余爻往他撸起袖子的胳膊不经意瞥了眼,几道很淡的疤痕,一道一道划得很规整,像是故意受的伤。
大夏天大家都在穿短袖的季节,肖眠却穿着一个很薄的长袖,洗的有些发白,软和的料子贴着清瘦的身躯,很宽松,风从他身后吹起的时候,多余的衣摆往前飘,衬着那腰很细瘦。
肖眠被突然停留的目光看的有些不适应,将手臂的袖子放了下去。他无措的拿着一个苹果问道,“吃吗,我削一个。”
余爻收回了目光,点点头笑了声,“好。”
肖眠拿着刀和苹果出去了,片刻后手上湿淋淋的滴着水,刀用水冲洗了一遍。
他抽了几张纸把刀擦了个干净,一手扶着苹果,一手拎着小刀,骨节分明的指节只有一层很薄的皮肉,瘦的有些嶙峋。
手掌打着圈的削苹果皮,手法很熟练,皮被薄薄的削去一层,露出皮下微黄的果肉。
一整个削完后皮连成串,丝毫没有断裂,熟练的像是街上卖了几十年水果的摊贩。
余爻接过他手里的苹果,毫不夸张的对他竖了个大拇指,“你的刀功是这个。”
用水果刀削皮余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学不会,能把苹果削成一个被啃完的形状,惨不忍睹。
他啃了一口苹果,目光打量着这间房,是整理完的程度,但东西少得可怜,衣柜敞开着,挂着几件长袖和短裤,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搭配,看得出也是会觉得热的人,那为什么要穿着长袖,用来遮几道疤痕吗。
男孩子对自己身上有没有疤痕不太在意,可肖眠的疤痕看起来是故意受的伤,而且不想让人发现的样子。
余爻无意间扫见桌上角落放着药瓶,端端正正的几个瓶子,标签全是英文,他的英文算不错,几个词语入了眼,他皱起了眉头,下意识伸手要去拿近看看。
楼梯口传来一声唤,“余爻,老板喊你下楼去。”
此时肖眠也站在了余爻身前,挡住了那些药。
余爻尴尬的笑了声,觉得触犯了别人的隐私,捏着苹果站了起来,“有人找我来了,我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