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三天,余爻都没再出现在白浪。
肖眠每天习惯性的上午和下午都去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买瓶矿泉水。
自动售贩机里矿泉水几乎都被肖眠买了,小月在一旁补货。
总共只有一个格子放着矿泉水,很少人住在民宿还会去售贩机里买饮料之外的水。
小月有些不解,手里拿着矿泉水往机子里塞的时候,问肖眠道,“我记得三楼有个饮水机,要不你定个大桶的,我找人帮你扛上去。”
肖眠拧开瓶盖往门口看了眼,旋即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厨房里有烧水壶,肖眠没那么讲究,装个自来水烧开也能喝。
小月注意到他好像不是买水那么简单,试探的问了句,“你是在等人?”
“没,没有。”肖眠喝着水,差点被呛了,猛烈的咳嗽了两声。
他捏着瓶子就要往楼梯上走。
小月看他红了耳尖,眼神闪躲着,这下真是坐实了在等人的事实。她去抓肖眠后背上的衣服,衣服空落落的抓在手心,半点没有碰到肖眠的背。
她不禁说了句,“好瘦啊,你这腰简直让人嫉妒。”
她拉着肖眠下了一个台阶,“你是在等余爻吗?”
这话刚说出,肖眠即刻否认了。
小月好笑的看着他,看着性格软软的,嘴巴怎么那么硬。“余爻早上来过一次,你刚好和他时间岔开了,他好像和人出去玩了。”
肖眠浅浅的点头,多问了句,“余爻是不是挺受欢迎的。”
小月捂着嘴笑他,“他是很受欢迎,长得帅性格又好,一大把女生想做他女朋友,男生也喜欢和他交朋友。你呢?你属于哪一种?”
肖眠愣了一秒,声音不大的回她,“我也想当他朋友。”
小月继续逗他,“哪种朋友?一起玩的还是聊心的?”
“……”肖眠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找不到答案来回答,没有想过哪种朋友,只是像一棵阴暗处的野草想接近阳光的冲动。
“好啦,逗你的,今天天气不热,出去走走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干什么。”小月说完,走回前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肖眠回到房间,将窗帘拉了开来,今天是阴天,没有烈日的侵袭,气温都变得缓和下来。
他祈祷着快点到秋天,秋天就可以穿着长袖而不显得奇怪。
不过,秋天他已经不需要再考虑穿什么衣服了吧,他有些自嘲的想着。捡起落在地上的画纸,上面画着的是老肖醉酒后躺在沙发上的样子。
凌厉的笔锋勾勒出颓废污浊的场景,画的不精细,是肖眠遭受不住情绪控制时学会的缓解方式,杂乱无章的笔触更像是宣泄,将脑海里痛苦的回忆画下来,将回忆从脑中转移到纸上。
这种方式和写日记一样,有轻微的缓解作用。
肖眠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一张苍白颓废的脸,瘦削的像营养不良,真丑。肖眠嫌弃的对自己想着,觉得自己好似一只人间游荡的鬼。
他翻出黑色的背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装进背包里,又带上了任林的画册,画册的第一页是一家海边的奶茶店。
任林说,那里有他的故人,肖眠见到那人一定会想起他。
肖眠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人,会和任林一样,他期待能够再见到任林的影子,哪怕只有一点点像也好。
他太怀念任林,怀念那段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光。
肖眠将包跨在肩上,整了整衣角,推开了门。
在白浪巷子出来时,肖眠找了一辆共享电车,沿着小路往外骑。
路口两边紧挨着开了好多店,招牌都老旧,一眼看去都是老店,这些店大都是居民房的一层,因为挨着路边,所以改成店铺,成了一道复古的风景线。
一群抱团的游客站立在路边,举着各式各样的相机对准了街边的建筑,以及尽头的海。
这处是著名的打卡点,跟所有在网上一炮而红的风景一样,其实没什么可拍,尤其是这些建筑,整体看去外表已经斑驳。
或许人本质是追求美好的,那些凌乱的破旧的被忽略在镜头之外,截取最好看的建筑一角,配上远处的海,再调上滤镜。
伪装岁月静好,人间烟火,完美无瑕的样子。
肖眠从人群中穿过,不小心误入了谁的镜头,有人抱怨了声,“挡住镜头了,能不能骑快点。”
那声音不清不楚的传入了耳,肖眠有些歉意,他不想误了谁的岁月静好,也自觉的自己不配出现在人间值得的画面里。他加了最大的速度,快速的远离了人群,往海边开去。
临近海时,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气温升高了不少,海风吹来时还带着一股热浪,热气包围着全身,捂出了一层薄汗。
电车开到海滩附近就该停了,往下走都是沙子。肖眠还了车,捏着背包的黑色背带,似乎有些紧张。
任林去世一年了,肖眠和任林相识的时间也不过一年,两者相抵消,或许就归零了。
可感情是很微妙的东西,并不因为他在一年,又不在一年,就可以抵消。
换做别人,或许时间可以冲淡一切,这种抵消法也不是不行。
可对于肖眠来说,他这一生能相识的人太少,任林对他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存在,不仅仅是给他人生的方向,更是黯淡中一簇微亮的星火。
海滩旁就一家奶茶店,还挺好找,肖眠没怎么费劲,只是打开地图输入了奶茶店三个字,就跳出两百米内唯一一家奶茶店。叫‘林海’。
肖眠跟着导航走,海滩边是一片椰树林,椰树林后面便是‘林海’。
名字取得挺有意境,肖眠想着。
他推动了奶茶店的门,门口挂着的海螺风铃叮当作响。“欢迎光临”清脆的女声响起,前台女孩热情的招呼着。
店里的客人很多,服务员忙的脚不沾地。肖眠站在点单台前,看了眼排的单,已经在五十名后了。
肖眠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便点了一杯,准备在这等一下午。他没有看见点单台和饮料制作区里有符合岁数的中年男人,也不好意思在人家最忙的时候问问题。
店里的位置挺多,坐着的客人不算拥挤,大部分都是点完就去海滩边玩了,等到了取饮料的时间再回来取。
肖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着。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可以看见海边遮阳棚下的游客。
一边涂着防晒一边享受着日光的照耀。
肖眠看了看自己惨白的皮肤,在海岛这个日照强烈的地方,他显得很没有气色。肖眠想着,或许他也该去晒一晒,可以让自己看起来融入了这座城市。
他本来就是白皮,加上这几年生病和饮食不规律,熬夜赚钱还债,看上去和死了多年的尸体似的,尤其是还债那半年,脸色发青,谁看了都觉得晦气。
现在的状态已经是这几年最好的样子了,他把一切事情都结束了,以致于像断了线的风筝,没有什么牵制着他,反而不知道往哪飞,任由风向带着他摇摆不定。
海边有结群的小孩此刻正在伴着海风升起了风筝,陆续有更多的风筝往上空飘起,形状各异,大小不同。
肖眠想起之前任林说过,七月份会有风筝节。
风筝在风中越升越高,肖眠专注的看着一个小朋友在爸爸的帮助下,拉扯着一个像鲸鱼的风筝往上飞。风筝很大,凭着小孩的手劲不一定能牵扯的住,那个小朋友也觉得自己不行。
可他爸爸一直守在他身边,鼓励着他,不厌其烦的帮小朋友矫正飞的方向,直到一阵海风扑来时,小孩牵扯着风筝成功升至空中,那位爸爸抱着儿子开心的转圈,高兴之余没忘了搂过一旁的孩子妈,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肖眠替他们感到幸福,他习惯了把自己沉浸在某一个幸福的氛围中,假装自己是其中一人,等回过神来时显得更为落寞了。
静坐了两个小时,店里终于没那么忙碌,肖眠也领到了自己的饮料,是一杯鲜榨橙汁。
用料很扎实,满满一杯果粒很足。
“请慢用。”服务员女生话语温柔的将饮料递给肖眠。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名男子走进店内。
店里进进出出的人多了,肖眠没抬眼看,直到服务员喊了声,“乔老板,今天来的早啊。”
肖眠抬头去看,一个身形健硕的男人站在前台,叮嘱了几句后,找了个靠书架的位置坐着,抽出柜子里的一,看了起来。
乔老板?
肖眠并不知道任林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他翻开画册,将画册的第一页对准了书架的位置。
画册上画的书架和眼前重叠在一起,好像任林就是坐在这里看着那个位置画下似的。
时间仿佛与过去重合,这个位置坐着任林,而眼前这个叫乔老板的人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正坐在那个位置看书。
任林没有把乔老板画进画册里,可肖眠似乎在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记忆。
他面对着那处,喊出了那个姓氏“乔……”
乔老板从书后抬眸,看了过来。
许多年不曾有人叫他乔,他摸着自己的胡茬有些匪夷所思的看着对面的年轻人,“你认识我?”
肖眠回过神来,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唐突,赶紧改口道,“乔老板?”
乔老板看着眼前的人不认识自己,却叫着这样的名字,有些愠意,他不愿听到这样的叫法,更是刚才那一秒,他似乎看到了某个人的身影。
他将书签抵在了最新一页,合上书走到肖眠身边,坐在他那张桌的对面。
“你好,我叫乔海,认识我吗?”乔海简单介绍了自己。
“我叫肖眠。抱歉,其实我不认识你,只是我有个朋友认识你。”肖眠说着,将画册的第一页展示给乔海。
“这幅画应该画的是你刚才坐的位置。”肖眠说道。
乔海接过画册,瞳孔微微一震,这个画风他很熟悉,曾经无数次乔海陪在那人身边,在海边,在跨海大桥,在礁石上,看着手执铅笔的人在一脸认真地速写。
“任林?是他吗?”乔海忍不住问出了声。
“他怎么不来找我?是躲起来了吗?”乔海捏着画册的一角,情绪有些波动。
画纸被捏的褶皱,随即乔海恢复了平静的神情,起身往刚才的位置找了一包烟。
奶茶店不方便抽烟,乔海邀请肖眠去户外走走。
两人推开店门,风铃作响,冷气在身后逐渐被关在门内,身前是一股热浪袭来。
乔海给肖眠递了一支烟,肖眠摇了摇头,“没抽过。”
乔海笑了起来,“任林没教你吗?他是个老烟民了。”
肖眠听着犹豫了一刻,还是接了一支,夹在手指间。
他不会抽,身体也不允许抽,可乔海说任林喜欢抽烟,他也想尝试一下,烟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