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鼹鼠的地盘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章纪昭没有拿到任何煊赫的假身份,不比自发打入敌国内部成为男爵的丽芙,他无法直飞帝国中心,于是连夜辗转多地,坐客机飞到联邦的最东方,买了两趟长途巴士的车票,最后在上司指点之下,轮渡到帝国一个名为樱桃西的港口等待一艘描述为“最豪华的游艇”的到来。
最豪华这个定义很难拿捏。
船舶进港的汽笛声像合唱团的高低声部,乐声经久不息,出海渔船和清一色的游客船涌下有着红彤彤脸蛋的男人女人,他们带着毛乎乎的手套,兴高采烈讨论着出海的见闻。
章纪昭的下睫毛被海风的寒气冻得几回结冰碴子,但他不敢走开,颀长挺拔的身姿立在上船的木板上,惹得几个小孩围过来对他又推又摸。
一个带着绒球帽的小女孩像论斤称猪肉般用力拍打他的大腿:“他是冰雕。”
“不,他是真的。”另一个小男孩仰头逆光皱着眉头看他:“嘿,你能张口说话吗?”
章纪昭不喜欢小孩,于是选择以不变应万变,谁都不理会。
他开始无差别讨厌这个即将合作的高级情报官员了,到底是多美的美人多高级的军衔,架子那么大。
此时,一道极为清亮的汽笛破开蔚紫的海平面,有着巨大桅杆的粉白色豪华巨艇朝港口驶来,小孩们终于放弃钻研他,对着表面缀满爱心宝石与红玫瑰的游艇欢呼起来。
章纪昭松了一大口气,摆脱小孩和等到豪华游艇,接下来就等着上船了。
二十分钟后,他被游艇的门侍拒之门外。
“抱歉先生,我要找的不是您,您没有三皇子的邀请函。”穿着犹如皇家侍卫的高大男人咧嘴傻笑,朗声拒绝他,方正的脸上焕发着无限的荣耀。
神圣欢乐的乐曲盘旋环绕在耳畔,貌美的青年沉下脸,忖度着上去的办法。
他大可以打晕门卫上去,但现在他身边人挤人,不方便动手。
无奈被推搡着挤到人流之外,前胸贴着别人的后背,每个人都轮流挤到门卫旁边,不停地问:“我呢我呢?”
那傻子门卫就如NPC一般重复拒绝的语句。
阴暗的青年再度将这笔烂账记在了还没碰头的女人身上,他这人最记仇不过,这会儿已经想着要怎么暗中给人下绊子,又怎么花式拒绝对方的要求。
反正谁不让他好过,他也不让谁好过。就在他边挤回最前列边想着怎么和同事翻脸时,游艇层叠的楼梯尽头出现了一抹倩影。
章纪昭还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NPC侍卫余光瞟到了深紫的裙摆,登时将他推到旁边,仰起头,充满深情的毕恭毕敬道:“派翠西亚小姐,您要找的人我暂时没有发现,这里谁都没有邀请函。”
派翠西亚,是他的碰头对象吗?
章纪昭也高仰起头寻觅这位名字怪好听的女人。
一看,他便愣了神。
与此同时,嘈杂推搡的人们也安静下来。
只因为一个女人。
迎风吹来一缕缠绵悱恻的铃兰香,空中一根藕粉色丝带凭风摇曳,那丝带末端系了个笨蝴蝶结,亲昵万分地挽在一双纤长皓白的柔美手腕上。
船的栏杆边,一个极高挑的女人正低眉睨他。
……那张脸他熟络万分。
是解平。
许是打了强效控制剂,解平高拔的身姿削减回了曾经的姿态,因此才能成为派翠西亚小姐。
派翠西亚五官清凌而深刻,远眉高目,被冻红的鼻梁令其未施粉黛却美出了朦胧意境。
披着水獭皮大衣,理应是优雅端庄的仪态,但那总有引颈受戮嫌疑的长颈显她慵懒,妩媚,她俯视着章纪昭,眸中独有种强势的冷淡。
他不是贱骨头,可派翠西亚那种看垃圾般施舍的低低神情,令他热血沸腾。
章纪昭眺望着船上的人,觉得这人身上的香气不是从膏脂上来,而是从骨头中散发出来的。他的心脏宛如被打过气的轮胎,从坡上下滚,越滚越快。
必须收回之前的成见。
珍妮为什么不告诉他?要是早先得知今日能够一睹传说中特工第一美人的芳容,他哪里会有一丝不快。
派翠西亚懒懒一指他,随即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不用愚蠢的侍卫帮忙,章纪昭莫名狐假虎威有种有人在背后撑腰的气势,他报复性撞开方才挤走他的方脸男,在羡慕嫉妒恨的注目下一步三个楼梯,追上廊道上的解平。
这时可以看见派翠西亚小姐的皮草下是深紫的裙摆,柔软的布料绸缎直至小腿,露出修长的一截,下面是一双紫色绑带细高跟,鞋跟比上次解平帮他挑的还要高,但他踩出了章纪昭这辈子都做不出的味道,每一步都准确踩在他扑腾扑腾的心上。
小青年抿着唇不说话,一会儿故作虚伪地担心打了强制控制剂的解平身体是否不舒服,实际上,心里那头小鹿得了狂犬病,欢天喜地放鞭炮过年蹦跶来回不带喘的,兴奋得快死了。
游艇到处都是人,解平似乎有意带他走到一个无人角落。
一拐弯,他反手将解平按在船舱的冰冷墙壁上。
克制是美德,但他不具备这项美德,因而扬起痴态,带着几分稚嫩的好奇执拗地凑近,想要仔细瞧瞧解平的新装扮,像窥见洗浴后换了新衣服和气味的小狗,一定要想法设法把自己的气味染在主人新皮上。
“我是什么身份?”
章纪昭指尖抚了一把解平喉结处,那里果然贴有专门的伪装贴,极薄,可以造成肉眼的错觉,叫人看不出起伏。然而他这动作并非有意探查,他是以公济私,找了个多手的借口犯病。
很久没揩解平的油了,果然,好事多磨,青年垂着睫毛帘子煽情地摸了好几下派翠西亚的长颈。
解平本来也只是想和章纪昭简短说两句,看他一副丢了魂的烂泥样子便不想说。
他其实很想盘问珍妮一句,她的得意门生章纪昭的心理素质真的过关吗?
派翠西亚作势要走,章纪昭蛮不讲理又把人扣回墙上,扯开皮草,抓着人家的手肘,假惺惺地软下声祈求:“能不能陪我待一会儿。”这会不见铁骨铮铮,简直是三秒钟无师自通撒娇这门手艺。
青年冷白的脸从后漫起红晕,攥着他的手腕的五指不可忍受般收紧。
都是男人,解平一看就懂了,登时低头扫了一眼,生生被气笑。
撇开章纪昭的手,解平当着他的面解开手腕上那根粉色丝带,再沿着丝带的一端量体裁衣般在青年脖子上绕了一圈,是冰凉的丝带过分惹人遐想了吗。青年干涸着嘴唇,低头看解平慢条斯理地在他脖子上端端正正系了一个精致的——死结?
随后是猝不及防的一扯!
脖子被勒,他被迫朝前倾倒,解平微仰着头避开与他密切的肢体接触。
当然,两个人挨得尤其近。
章纪昭看见他浓密挺翘的上下睫毛,也许他夹过睫毛,这让派翠西亚显得更加野性难驯。解平太知道如何做美人,这一点无需证实,章纪昭最初对美人的见地全从录像带中来,他对许多事情都得心应手。
章纪昭从不掩饰对他的崇拜。
派翠西亚眸色平静,面无波澜地收手将丝带往下扯,直到章纪昭需要仰视他,他仍用那种冷淡又似关怀的视线笼罩他,这种习惯不好,几乎窒息的章纪昭想,像是欲擒故纵的狐媚子,对他只能起反效果,他得给解平提提改进的建议。
“你再骚扰我,我就要报警抓你进去了。”
章纪昭只能发出支吾的气音,巴掌大的脸涨得通红,最多一半是因为缺乏氧气。
解平意不在折磨他,只是稍加警告,很快撒手任他咳嗽,转身离开了。
章纪昭顾不上咳嗽,也没舍得拽断脖子上那根丝带,很快追上去,但又悄悄停下了。
从后面看,派翠西亚的皮草被他拽乱还没穿好,露出后背深v领口的风光,那一寸白晃得人眼花缭乱,诱人的两片蝴蝶骨振翅欲飞,他走了两步,许是觉得脚疼,屈下身子干脆脱了鞋,提着继续往远处人多的地方走。
章纪昭的眼珠子一错不错,看了够本才追上去,解平瞥了他一眼,他用手蹭了一把对方提鞋的修长手指,二话不说将高跟鞋抢了过来:“我来。”
解平也不和他纠缠,默许了他的举动。
穿过长长的一道游廊,他跟着解平进了一扇人迹罕至的门进入一个乐声撼天的厅堂,厅堂内毛毯上洒满了鲜艳的玫瑰花瓣,推车上是香槟塔和足足有三米高的白色婚礼主蛋糕,粉白两色气球升至天花板,衣香鬓影的女人和正装男人随处可见。
大概在举办哪个帝国贵族的婚宴?
派翠西亚的身份确实能够参加这类社交场合。
进门左转,解平就停在角落一个屏风隔开的小包间里面。
章纪昭看着他坐下,跟着撂下高跟鞋,说实话他还挺满意这个多此一举的设计,虽然里面就一张桌两个座,但可以避免解平被别人乱看。
但他一时间又很疑惑,因为这个会场就这一个小包间,这是解平特意要求的?
派翠西亚是如此尊贵的一位来宾吗?
章纪昭没多问,顾着解平穿高跟鞋不是很舒服这件事,他出去问服务员要了客房服务的那种一次性拖鞋,拿着回来的时候小包间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解平对面坐了一个男的,年纪看着不大。
白色挺括的军装,满肩的勋章,金发棕眼,身材魁梧,脸连基本的俊秀都没有。
好吧,客观来看,是一个双开门的娃娃脸男人,正坐在解平对面,使劲浑身解数逗笑这位美人,但他结巴,说一句话自己笑一声,顿一声还要想想。
“然后呢……然后我有点忘了。”娃娃脸挠了挠脸,一副便秘的冥思苦想样。
“雪伦姐,你等我想想看好吗!今天我太开心了,真的有点记不得后面这个裁缝是怎么夸耀他的壮举的来着。”
派翠西亚漫不经心地低着眉眼看着香槟杯中的酒水,继而抬眸对娃娃脸轻笑:“莱利…我不会放纵你想到晚上的。”
娃娃脸唰地从耳朵红到脑袋冒蒸汽。
值得安慰的是,他能看出解平根本没认真听对方说话。
章纪昭舌尖抵着腮帮子,压下阴郁暴戾的阴沉想法,走到解平身旁。
他停下动作,扬起灿烂的微笑,主动对娃娃脸说:“一下打死七个,那个打死七个苍蝇的裁缝对外宣扬他一下打死七个人。”
专心致志注视解平的莱利这才舍得把磁吸般的视线从雪伦脸上挪开,他看到一个雌雄莫辨的小白脸,他敢肯定对方长了喉结,他还在那人脖子上看见一个熟悉的粉色丝带。
是他半小时前玩闹给雪伦姐姐系上的丝带,他系得不好,但姐姐没有嫌弃他。
为什么会在这个小白脸的脖子上?莱利的傻笑僵硬如榨菜。
“他叫章纪昭。”解平此时淡然开口,“我的贴身男仆。”
章纪昭非常适应解平给予他的新身份,听起来很不错,他颇为扬眉吐气地看着他的新情敌,就是这个贴身有多贴呢?
莱利怔住,良久难以相信道:“这就是你说要接的一个人?”
“我之前公务繁忙,他留在北方的家里,但我发现还是他照顾有方。”
解平并不否认。
娃娃脸脸色发青地看着他,章纪昭故作无事发生,特意当着娃娃脸的拆开一次性拖鞋的塑封,在桌布下捉解平的脚踝,站着帮他穿鞋,穿着穿着,他还故意摸男人的脚后跟,被解平轻轻打掉他也不甚在意。
这时他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直到这个爱装纯良无知的娃娃脸颤着声线问道:“姐姐,你嫁给我还要带一个男仆?”
章纪昭手一抖,第二只鞋还没给解平穿上就掉在了地上。
什么意思。
谁要嫁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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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男孩轻轻地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