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来临,至暗时刻。
工业农田区和十日谈区最终都没压住舆论,所有联邦公民都得知了第十一大区空城、十几座中学的学生无人生还的惨痛消息。各大区的核心水电站崩溃导致泄洪,周遭居民严重受灾,军方仍坚持在边境与帝国开战,无暇援灾,政客只得号召全民自救。
恐慌像瘟疫蔓延。
浮水联邦被迫进入战时紧急状态。
联邦军方首席德文出席战时发布会,十二大区的悬浮标志物临时更替为这场发布会的投影。
镁光灯和摄像机下德文长官满肩勋章,眼袋下垂充血。
他将下颏凑近立式麦克风,望着下面的人群,沉重道:“时至今日,我必须承认,我们的敌人是无形的。”
“在这场战役中,我们已经失去了教堂、一家可亲的集团和它勤劳的员工们,但我们失去的还不止步于此。我们失去了最强有力的后背,敌人切断了我们的工业和农业基础,我们失去了忠实的朋友,曾经在第十一大区挥洒汗水的工人和农民,他们的身影我永远铭记在心……”
“我们失去了核心的电力,这使得我们的生活变得困难,我知道现在很多边缘地区的人没法用上电。”
“近万个孩子在这场残酷的战争永远闭上了眼睛。”
“全联邦上下已经进入紧急状态,但我以性命起誓,灾难终将平息,浮水联邦是不可战胜的。”
演说至此,他稍作停顿,喉结犹如生锈的机械零件上下缓慢地摇动了一下。
后槽牙互相磨了磨,德文眼底酝酿着无形的风暴,竟突然下台离场了。
发布会被迫终止,猜疑不断。
有消息称,德文首席的大儿子在几天前刚刚过世。
显然,一个丧子还情绪失控的军方首席无法平复民众的恐慌,只会帮倒忙。
舆论再度失控。
在这种紧急关头,联邦政府居然还有心情搞灰色幽默。
政界人士认为中央区应该临时设定标志物投放,标志物最好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正向人物,它能为战争中的浮水联邦升起一面旗帜,提振民众信心。
“作为中央区的标志物,它应该美丽、超越性别、充满绝对信念和力量。”
“如果联邦政权没有倒下,它也永远不会落幕。它就在那里,在中央的中央。”
政府听取了这个建议,并准备了十个备选标志物交给民众进行投票。
十天时间,投票结束当天晚上的六点,全民见证,从不承认任何标志物可以代表其精神内涵的中央区将会迎来一个具有伟大意义的悬浮标志物。
章纪昭知道中央区将拥有标志物,但他没有过多关注。
不关注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这是他能够保持精力充沛的原因之一。
只是再精力充沛的人也不是铁打的。
最近他们队的业务来得有点太频繁,频繁到一天24小时至少有20个小时在外面奔波,睡都只能靠一面墙或者坐飞行器里小憩。少眠的确是特工的生活常态,但连着一个月这样的紧日程,神仙也吃不消。
向来沉稳靠谱的查理在一次任务后晕厥,连着发了三天高烧,回回烧到40度,最后到本部的医院住了一天院。
出任务的时候丽芙垫后,晕人自然是他管。
章纪昭总催眠自己和队友交情也就那样,实际上还是把队员当自己人。
他背查理去医院,陪了半天的床。
盯着情报局医院那群酷爱滥用药物的医生没完没了地往查理身体里注射各种抗生素和控制剂,出去抽了半根烟。
回来的时候他把人抢了过来,自己去药店买了普通退烧药。
就这样的身体状态,查理根本没法出任务。
珍妮不赞成他们队的人在这个时间节点休假,章纪昭充耳未闻,架空上司直接给查理批了七天假,一手包揽了所有查理的活。
反正都是活,谁做不一样?
今天日程还是把人当陀螺抽,下午的任务地点倒是很特殊。
午后,章纪昭和丽芙佩戴好访客牌,伪装《第一日报》的摄影师和记者前往位于中央区的权力中心——「姬水之眼」。
姬水之眼这座机关大厦呈M型,像浮在水面上半双眼睛,窥视着整个城邦。
玻璃建筑之上波云诡谲,是阳光灿烂还是乌云密布都没个准信。
喷泉水击打着大厦的表面,使得里面的人永远置身于在滂沱大雨里,用意是告诫掌权者居安思危。
依照地势来看,中央区南高北低。
姬水之眼坐落在正南处,它的南边还有一座空着的不规则投影建筑,形似白塔。
这块巨大的投屏建筑本用于投射城区标志物,由于中央区从未接纳过任何形象勋章,整座城区只能望见一座巨大的白塔矗立在最高处。
章纪昭看了眼今晚就要升起标志物的白塔,没做什么感想。
他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像个炮筒的专业摄像机,丽芙在旁边提被踩在脚底的皮鞋跟。
虽然扮做报社的人,但这次采访是虚假的,他们只是假借身份进去。
两人都没穿正式的西服。
他衬衣牛仔裤,走前往眼下抹了个出神入化的黑眼圈,扛一摄像机挡脸。丽芙一身OL套装,素颜带厚重呆板的黑框眼镜,看起来近视1000度,脸还水肿。
基本无性魅力可言,一点也不引人注意,是死在工位也不会被人发现的类型。
过了安保那关,还要走好一段路才能抵达姬水之眼。
没必要章纪昭不会和同行人搭话,摄像机扛在肩膀上,他薄唇自然闭阖,红色马尾耷在后背一长截。
走着走着,丽芙冷不丁开启话题:“你和他怎么样了?”
不是避如蛇蝎,怎么还问解平,章纪昭猜她有别的事情想说,眼皮都没撩一下,语调没有敌意但也毫无波澜:“我好像不是你可以聊感情生活的闺蜜。”
“看来有情况。”丽芙揣测,“不然你会恶狠狠地对我说‘要有就好了’。”
章纪昭倒也没反驳,因为确实有情况。
原则中学的那晚,总部的漂浮位置太远,他们没有选择驾驶飞行器返程,而是就近在一家酒店住了下来。
做了,不止一次。
起因是他直截了当让解平检查他的功课,他说这次他会表现得矜持一些。
解平在那种事上反常很大,和平时的温柔风格不一样。
总会不经意间透露另一面。
最开始在一日轻酒店,他们在监视下假装玩捉迷藏游戏。
他在床底,解平捋起衬衫袖子,慢条斯理捉住他的小腿拖他出来。有时候他又喜欢坐在窗边抽烟,不参与章纪昭幼稚的表演,安静地等着青年坐回他怀中,奖励式地摩挲他的脸和散乱的长发。
表演收放自如,就像这种举动他以前常做。章纪昭不用判断都能感觉到,解平曾经一定是个既温柔又独裁的控制狂,他能想象得出解平是怎么在两个弟弟面前既扮演兄长又充当父亲的角色。
解平无害的独裁和粗鲁正是他所需要的。
在房间里,酒店前台送来了解平要的食材。
解平处理好后开始煎蒜做料,他让章纪昭去洗澡,洗完澡吃饭,章纪昭也确实去了。
回来之后,章纪昭也不嫌脏坐在地上。
侧脸贴着男人的西装裤腿,没吹过的长发湿淋淋的,把解平的裤子剐蹭得哪都没个好地。
解平也不说他,他干脆自暴自弃地垂着眼睫毛,放任自己什么也不想,幻视自己是水池上牢固的一滩苔藓或者鞋面下黏糊的口香糖。
如果能在解平身边,做一个讨厌又难被摆脱的附庸又如何。
有时他觉得自己走得太远了,他对解平的忠诚和喜欢已经远超出他想象的边界。
有时他又觉得还不够,比如现在,和解平亲密接触,他却感觉没有碰到解平任何一个地方。
他不知道解平在想什么,单方面的亲密让他感觉虚无缥缈,很不真切。
他不抱什么期望,语调刻板单调地问:“你能和我做吗?我很想念你。”
解平把炸得金黄的蒜末盛出来,温和道:“你这周有睡够24小时吗?”
“没。”远远不够。
“有吃过一顿完整的饭吗?”
章纪昭只有打补给针的时间,哪有空吃饭,他耸了耸鼻子:“没有。”
解平抽空揉了揉他沾水的长发,“你最好请假睡一天觉,或者认真吃几顿饭,放任下去你迟早会成瘾。”
章纪昭明白他的意思,高压力状态下,进食和睡眠这两种基本生存需求得不到满足,最后只会有性这一种出口。
“可是我对别人ED。”他声线很低,“你要没兴趣,打我一巴掌可不可以,我感觉你要飞走了。”
解平动作一顿,温润长眸注视他,终于停下烹饪把他抱到料理台上,膝盖磕碰着冰凉的台面。
在章纪昭背对着解平,以为要发生什么时,解平回到灶台前,淡声吩咐:“_好,别动。”
章纪昭真的一下都不敢动。
解平又看他一眼:“不要再说奇怪的话,哪怕你是认真的。”
……
结束后,解平和他一起靠在床头,温存时刻他们分抽一根烟。
他问解平愿不愿意试一试和他谈恋爱,解平可以随时叫停,没有任何损失。
解平说:“我会考虑。”
考虑也算是一种进展,至少比拒不考虑的情况好很多。
回忆到这,章纪昭收回心绪:“有人来了。”
四季都保持绿意盎然的假草坪后正有一位秘书打扮的金发女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
女人的双手小幅度无意识地彼此摩挲着,嘴角夸张地勾起,眼袋下卧蚕凹出很厚的纹路,看着有些年纪了。
“她很紧张。”丽芙和他说话,“看来死了不少大人物。”
“不然也不会叫我们来收尸。”章纪昭说,“给普通人收尸,她自己就能干。”
丽芙打量了好几眼草坪:“这里说不定埋了两三个。”
走到女秘书跟前,女人像抓到救命的浮木一般,双手无意识地在空中做着手势辅助讲话:“你们根本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
丽芙打断她的自我表现时间,完全不想和她寒暄:“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秘书一滞,便听闻这个记者不出奇地说出了梗在她心中的那根刺:“你的领导不见了,然后你发现他变成了一只昆虫是吧?”
女秘书看两人打扮平平,模样却像生死看淡,稍微放下心来,但还是表现得很拘谨。
“你踩碎了哪个领导?”章纪昭无波无澜地揭穿她,下句就是安慰。“我们是来收尸的,变成昆虫的人恢复人形也废了,器官在体内挤压变形,基本无法复原,人死透了,你不会摊上什么事。”
“太……”女秘书压下嘴边的好,她扬了扬下巴,打官腔道:“太惭愧,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很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却无能为力。”
丽芙笑出了声,章纪昭扬眉做出理解她悲痛的样子。
正说着,秘书已经领他们进了姬水之心,里面空无一人,看来是提前做了清场工作。
“一楼二楼三楼,每个犄角旮旯都可能有昆虫。”
女人恢复冷血无情还挺快,双手自然交叠,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很快拉了下来,口气像命令两个清洁工:“三楼左手第二个办公室桌子底下还有一个被踩扁爆汁的,麻烦清理干净,我六点准时下班,在那之前你们需要离开这里。”
看她三秒转变态度的性格,肯定在这里如鱼得水。
章纪昭向来配合别人的工作,他无所谓地点点头,提前环顾四周熟悉需要大扫除的环境:“可以。”
入目就有一只肉眼可见的头大身小的白蚁,滑稽地坠在地上。
仔细一看,白蚁灰白的体躯上歪斜的头部上生了张极不和谐的人脸。
这就是扭蛋机预示的昆虫记。
最初有个小伙在路上被黄蜂蛰了一口,他骂骂咧咧地把这只黄蜂拍死了,用终端拍摄自己的战斗成果时,透过镜头发现这只昆虫好像长了个人头。
他先是在网上分享恐怖见闻,被人指责“什么时候了还不抓紧保命,在这里装神弄鬼”。
小伙边委屈边以一己之力对战全世界,和骂他的人干了几千层评论,在网上兴风作浪搅动乾坤,随后在家中补觉被联邦警方抓获。
警方调查发现确有其事,之后全网辟谣,说没有奇怪的人头蜂。
再然后,由于消息涉密,处理还是交给他们来做。
普通人出事是一回事,姬水之眼出事又另当别论。在这个关头上,上面还有人离奇身亡可就不是闹恐慌而已了。
总之,他们需要悄悄地带着所有的昆虫尸体离开,且不能走露任何风声,方便姬水之眼找个理由换一批人顶上去。
章纪昭递给丽芙一个眼神。
两人快速排查完监听设备后,他拆开“摄像机”,从相机壳子里面掏出绝缘手套、防护衣、镊子和大约十几个塑封塑料袋。
“还有半小时。”他看了眼时间说。
丽芙隔着防护衣对他比了个OK,握着半数塑料袋朝楼上走去。
下工是5点45分,章纪昭点好密封昆虫的塑封袋,一共13个。
东西塞进摄像机,他和丽芙离开姬水之眼。
傍晚,日光乍现衰微之势。
整洁宽敞的视野中能攫取的焦点越来越混沌,草坪表面开始积蓄露水。
他们身前的地面上晃动着舞台常有的灯光柱,光柱如太阳直射,将草坪内部的泥泞探照得无所遁形。
光源来自南面,章纪昭朝后看。
平日无人问津的白塔今天被三四架延伸梯围着,人头攒动,一定是在为今晚升起标志物调试设备。
“我都忘了,今晚六点中央区要推一个明星出来造神。”丽芙从棕色套装下裙口袋里摸出终端,就好像很关心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一样,“猜猜中央区的免费宣传位花落谁家?”
章纪昭没她那种外放的热情,心不在焉道:“卡拉(硬汉片专业户)、普文西(经典荧幕女神)。”对他来说,是谁也没区别。
丽芙走着走着杵在路上不动了。
章纪昭回头,她面色古怪,将终端递给他:“看来中央区要跻身为你最喜欢的城区了。”
章纪昭往终端画面上扫,略有些惊诧。
《浮水联邦中央区战时标志物民意调查》中第一位的票数10:1力压第二。
中央区的标志物最终定为——《血腥神父》的男主角阿格内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