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点。
能见度中等的岛屿上空,一架飞行器收缩机翼,悄无声息降落在一家名不见经传的酒店。酒店侧面,不算宽敞的巷子硬生生被烧作扭曲变质的古怪隧道。
焦黑的墙壁记录着火舌来过的痕迹。
七八具大小不一的人体骨架置身于这片火葬场,有的腹背倚墙,有的仰面朝天。
其中一架骷髅呈痛苦扭曲的姿势捂着腹部,下颌骨大张,目眦欲裂,绝望溢出皮肉,生前必定饱受炼狱折磨。
第十二大区官方维护秩序不会采取这样极端的手段,至少在中央区尚未下达最后指示的时候不会。毫无疑问,这是岛上居民为了谋生而搏杀出的血路。
章纪昭和解平对视一眼,两人默契保持了沉默,目不斜视路过巷道中似乎未寒的尸骨。
擦着火葬场的边缘往前走,林立的红色楼宇间那家快捷酒店的蓝色招牌很醒目。
汉克住在酒店的8楼。
子弹数量有限,从正门绕进去保不齐会碰见不少活物,章纪昭往酒店外楼的构造看了几眼,酒店楼层都不高,管道排布密集,样式看起来较为牢靠,他正想建议从外面爬进去,便听解平说:“我们从外面进去。”
章纪昭喜欢心照不宣的小细节,他双手互相摩擦着唤醒攀爬的肌肉记忆,勾起唇角附和:“好的站长。”
解平无声看他,从他在飞行器上替托马斯说了些中肯的好话之后,章纪昭就开始一声不吭把弄着终端,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较劲地喊他站长,他答应了,章纪昭再过几分钟还要叫,不回答他就要一直用阴沉沉的眼神望着他,闹典型的小男孩脾气。
不管在哪里在做什么,过一会儿就要停下手中的事情喊“妈妈”,得到回复才能继续做事。
生怕被“妈妈”丢弃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如果“妈妈”有了另一个小孩,或者“妈妈”不见了,小孩的精神会经历何种波动解平完全清楚。
他不完全意义上抚养过两个孩子,卡门和解安一个比一个更敏感,章纪昭不能是他的第三个孩子。
事不过三,他不能再犯第三次错。
解平没表现出任何异常,点了点头:“我垫后,你先上。”
章纪昭心里一紧,本能嗅到不详的味道,他下意识伸手攥皱男人的衣袖,顶着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想说点什么彰显自己乖的好话,半天憋出一句终端上风靡的小学生表情包语录:“永远跟你走。”
解平被他蹩脚的讨好气笑,无奈指着管道示意他上去:“不要越活越回去了,章纪昭。”
见他笑,章纪昭宛如受到某种首肯,愈发有恃无恐,当即非常拽地对解平点了点头,表示两只耳朵都没听到,攀着水管上去了。
两人沿着酒店外错综复杂的钢铁管道爬到8楼,从窗台跃进。
章纪昭持枪在前开路,直到抵达8104房门门口,解平淡声吩咐:“枪先收起来。”
章纪昭听话地把枪收进衣服内口袋,看到解平掖在腰间枪套的枪,他又手痒抢过来塞进自己衣服里。中途他随手摩挲了下枪面,爱不释手地多摸了两下。
明明是一样的型号,他怎么感觉解平的这把更好,有点想据为己有,收进他寝室的密码箱作为收藏品之一。
“你的枪怎么比我的重,比我的大,还比我的光滑女子握?”章纪昭说完就后悔了,他不应该特地谈论枪的,解平对这把枪不闻不问他才能顺手牵枪。
解平揣摩了下青年舒展冷淡面孔上的微表情才确定章纪昭没在一本正经耍流氓,没搭理性子古怪的小孩,他抬手敲门问:“汉克先生在吗?”
章纪昭也收回心思,在解平身后观察着酒店房门上镶嵌的银色猫眼。
猫眼透露出的光线由明转暗,室内应该开了灯,他们要找的汉克先生已经对着猫眼窥探他们了。
“是谁?”门那边的人嗓子极为沙哑,声带卡顿,俨然许久没有与人说过话。
“786。”解平截取了汉克在网站上试图发布的照片和视频的数量作为暗号,“你叫我们来的。”
一门之隔,汉克掏出他无法联网的终端。不一会儿,门开了。
粪便和尿液的难言臭气扑面而来,章纪昭没忍住皱了皱眉,又眯了眯眼。30平米的标间内所有灯都亮着,大白天室内亮如极昼,亮得让人怀疑住在里面的是不是瞎子。
紧接着,一张灰白老脸映入眼帘,是穿着蓝黑色运动套装的汉克。
汉克脸和脖子的皮肤都像蒙了一层霜,肢体僵硬如冰块。
他握着门把,眼神跳蚤似的在两人身上先后蹦过,随后立马收了回去,边侧身让路边说:“你们的效率出乎意料的高。”
让路的时候他整个人像片果干似的往后挪,章纪昭确信自己没看见他的脖子动弹哪怕一下。
解平招牌的温文微笑适时浮现在唇畔,那是漂亮又真诚的一抹笑容:“你的图片和视频的质量值得高效的对待。”
汉克踱步到窗口,拉开酒店窗帘:“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一次性问吧。”
解平走到他身后与他攀谈起来。
章纪昭没加入会话,他单手抄着裤兜,装作无所事事混日子的跟班,余光把标间盘了个干净,通过物品放置等蛛丝马迹把汉克的性格也窥探得七七八八。
汉克应该有严重的洁癖和焦虑,不然这个房间不会每个角落都一尘不染。
快捷酒店不会把卫生标准提高到每个灯光照射处都几乎看不见污垢,更别说眼下酒店保洁几乎不可能为客人提供服务的情况下,这个卫生程度十分可疑。
他一定是本能感到周围很不干净,但打扫卫生似乎并不能减轻他的焦虑。
晾在衣柜里的衣物都湿着,湿润程度不同,干衣服叠好放在床头,似乎没有穿过之后窝成一团的脏衣,说明汉克没有攒衣服洗的习惯,他应当保持着即脱即洗的生活习惯。
有两套衣物正滴水,意味着汉克是在今天内脱下来之后洗掉它们的。
汉克今天内已经换了两套衣服,穿在他身上的是第三套,但现在才下午三点。
他一定觉得自己身上很不干净,才会这么频繁地换洗衣物。即便如此,他身上依然散发着粪便和尿液的气味。
是身体出问题了么?
洗手间的门紧紧闭合,章纪昭扫了眼,暂时没有仔细窥探,转而去看汉克。
来到科里森岛,他们就已经确定发生在岛屿上的事情基本属实,比起空手而归,他们最好能给总部带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回去。
汉克这里明显有他们要的东西。
解平在用一问一答放松他的警惕性。
汉克双手按着窗台,脊背僵硬,语气像提前背过稿子。
章纪昭单手按着小腹,没诚意地伪装腹痛,平声打断两人AI般的一唱一和:“方便用下你的厕所吗?肚子不太舒服。”
“不方便。”汉克仍旧坚持背对他们,站得比仪仗队还笔挺,腰直的不像人类能有的弧度,“岛上的动乱和水有关联,我把浴室封死了,这些天都没有用过卫生间。”
越否认越承认,看来这卫生间非进不可了。
章纪昭不想废话耽误时间,他腿长,两步跨到卫生间门口,手搭门把上。
就这么一下激得汉克像个蓝黑色的蛾子飞也似地扑过来,那味道,章纪昭立马找到了浓烈尿骚和屎便腥味的源头。
汉克用一双与室温同样冷的手企图掰开他的手指,苍白的脸在他面前放大,微微上卷的嘴皮翕动道:“……其实我这几天把里面当旱厕用,地上都是我的粪便,很脏很臭。”
他在撒谎,屋子臭味的源头是他,不是卫生间。
章纪昭屏息和他对视,汉克的眼白遍布红血丝,眼皮子底下藏满了色素痣,色素痣犹如小瞳孔在眼球边缘扎根凸起,以至于眼球的坑坑洼洼,看一眼就会让人做整晚的噩梦。
只要汉克控制好眼球,这些色素痣就能牢牢藏在眼皮下,然而人无法完全操控眼球的运转,汉克的马脚显露无疑。
章纪昭抽回被汉克触碰到的手,想到这里的水有问题不能洗手便更糟心,强忍不适道:“我们需要确认你身体里有没有虫,之后才能带你出去。如果你身体里有虫子,也可以作为实验志愿者和我们离开,如果你拒不合作,我们可以采取必要的暴力镇压手段。”
汉克脸色唰地白了,不停喃喃道:“我很健康。”
心虚所致,他的额角很快滚了层汗,汗液不甚滚落到左眼,眼珠翻涌钻心的痛。
他强忍痛意,伸出指腹揉眼睛边缘,又转为用发黄的手指甲去抠,指甲和人皮摩擦发出恐怖的沙沙声,汉克眼睛痒得恨不得把眼球抠出眼眶,嘴上打着哈哈道:“好几天没睡好了,我眼睛有点不舒服,等我揉揉。”
“揉揉就没事了。”他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在安慰谁。
左眼紧闭,右眼不免睁大,这么一睁,汉克右眼眼球边缘的色素痣全部冒出。
色素痣内缓缓探出白色线虫,白线虫在眼球周围撩拨着,被白线虫触碰过的眼球表面迅速蔓延出更多血丝。
一个猜测浮现在章纪昭心中,并且马上可以得到验证。
他不算礼貌地拽着汉克的运动外套,在他扭动着身体想要摆脱桎梏时,手枪抵在汉克的后背凉声道:“别动,我脾气很烂,人也烂得你无法想象。”
汉克吸一口气不动了。
由他牵制汉克,解平过来拧开卫生间的门。
汉克谎撒得不好,卫生间太干净了,同样纤尘不染。里面就洗手池、浴缸和花洒几个水龙头,每个水龙头还都被足足一卷的防水胶布缠死,堪称滴水不漏。
解平仿佛先知,一眼看穿他想要做什么,进来直奔浴缸,弯腰拆掉浴缸中间瀑布龙头的胶带,打开龙头往浴缸放水。
水声击打着浴缸的瓷壁,章纪昭聚精会神看着水龙头涌出来的水,确认水看起来暂时没问题。
浴缸水装了一半,直到能没入半个人头的程度,解平关掉水龙头,看了眼吓得打颤的老汉克,捋起长袖对他说:“我来,你松手就好。”
章纪昭虽然自己有洁癖,但不大乐意解平碰一个身上明显有病的人,碍于解平想这么做,他抿唇把汉克交给了解平。
解平实在是温柔似水,他抓汉克前还打了声招呼:“抱歉,但是很快,不会让你难受。”
他不是太用力揪着汉克的头发把人鼻子以上的部分浸入水中,还帮着调整了下姿势,不让汉克身体折得太难受。
尽管如此,汉克的关节还是僵硬得咯嘣咯嘣。
章纪昭表情难言地看着解平把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照顾得细致入微,解平刷新了他对温柔的认知。
接水接一半原来不是图方便快速,是怕水盖到鼻子让汉克呛水。换做是他,摁着汉克的脸直接泡水里拉几把倒。
他醋得有点想杀人,最终还是扛住了破碎的心情,没在上班时间硬拉着解平聊他的情感问题。但还是不停在心里反复反复地念,“你能不能别对别人也那么温柔。”
所幸没说出口,丢脸。
章纪昭自认还是个很能忍的人,醋得脸发青还能低头认真观察汉克的变化。
水中,紧闭双眼的汉克被迫“睁开”了眼。
他眼球周围那些凸起的色素痣中果然缓慢地钻出了一条又一条白色长虫,它们涌入水中,激起细微的水花。
白色长虫有中空的腔室,腔室内部和外围分布着细小绒毛,虫体周身裹挟着鼻涕般的黏液。黏液和水接触,不多时又凭空多出十几条一模一样的长虫。长虫在水中受到彼此的吸引,正在水中缓慢地相对运动着,体型似乎还在不断扩大……
汉克的身体里的确有虫子,不仅水是虫子的培养皿,他本人也是。
人体内近乎60%都是水,章纪昭后背沁凉,忽然在这时感到这个常识的恐怖之处。
虫子会污染水体,人类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容易受到污染的水体。
在短时间内,快传播的污染根本没办法制止。和之前发生的灾难一样,科里森岛的水污染依旧是快速开始、快速结束,几乎没有任何的解决时间。
章纪昭掏出终端对着诡谲的浴缸拍了张照,通过特殊网络传送信息,表示需要立刻封锁岛屿的生态系统,隔断科里森岛与外界的联系,否则会酝酿更大的事端,同时告诉珍妮他们可以取得虫子的样本,但需要生化检验科专业的帮助。
珍妮回复了生化检验科支援小队的抵达时间,让他们到时候跟着先返回总部。
“联系好了,十五分钟后来人。”章纪昭收起终端,看解平还揪着不省人事满脸恶心巴拉虫子的汉克,当即皱眉要把解平的手扒拉下来。
解平的手臂纹丝不动,他注视着章纪昭,深紫色瞳孔折射出浴室顶灯冰冷的光,像盘问学生的老师那样,他神情肃然地问:“章纪昭,你觉得该怎么处理科里森岛。”
章纪昭沉默了一会儿说:“轮不到我做决定。”
解平仍看他,仿佛偏要等一个答案。
其实很简单,处理科里森岛只需要四个字,还是个官方创设的极密极残忍的专有名词。
章纪昭直视解平的双眼,拗不过他,其实他不是不知道社会运作的规则和潜规则,在情报局摸爬滚打那么久,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都摸得清楚透彻,他自认也基本不具备什么高尚的道德和人性,但真要他说出来还是很困难。
尤其是在解平面前说出来,多少会显得他太残忍,但能把伤害降到最低的最优解决方案只剩这一个。
他宁愿显得残忍也不想让解平认为他愚蠢。
章纪昭手上力道收紧,修长漂亮的五根指骨像机械抓夹牢牢钳制住解平的手臂,不许他逃。
眼睛没离开过解平的脸,他强势又冷静地吐出几个字:“科里森岛,全域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