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2日,「日暑节」。
日暑节是浮水联邦的法定节假日,每年日期不定,但一定是一年中最干旱的一天。
它寓意着全年多雨的浮水联邦即将迎来艳阳高照、温湿平衡的90天。
短短90天对商家来说却是最关键的一个季度,毕竟天气好,人们的消费意愿会显著增加。
为了庆祝上天恩赐的这90天,十二大区所有食品店将在日暑节为流浪汉和乞丐分发免费餐,娱乐场所当日酒水全部免单,各终端商城折上加折,烟火演出将在各大区标志物广场不间断开展。
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章纪昭也是,但他兴奋的原因不是日暑节,而是大他4岁的新朋友答应今天来他家接他出去过生日。
是的,今年日暑节恰巧撞上了他的生日。幸运在此,不幸也在此。
解平在放假前来教室门口告诉他,因为日暑节,他需要参加一场家族宴会,白日脱不开身,但一定会提前向他致电情况。
章纪昭起初有些失落,但在听解平说了报备的事情之后,幽黑的双眸亮起,慢慢地在唇边擦出乖巧的笑容,像发现了什么比庆祝生日更值得庆祝的事情。
还没有人主动给他打过电话,更没有人和他报备过。他很好奇解平会在报备电话里说什么?说自己在干什么,和谁待在一起,吃了什么,待会又准备和谁交涉,无不无聊,什么时候结束,结束之后怎么离开吗?
他和别人打过类似的报备电话吗?也是提前当面保证“一定”吗?
十万个问号在章纪昭的脑袋中打转。
他在解平面前尚且表现矜持,回家却干了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章纪昭胆大包天地把家里座机终端用螺丝刀拆了,搬进自己的卧室独占——因为父母不给他办终端号,他只能给解平家里的座机号码。
他不愿意错过解平的电话,只能出此下策,他准备24小时盯梢这个终端,再充分开发它的功能。
章纪昭刚给座机终端通上电,坐进自己柔软的床吐出一口气,章父便在门口大发雷霆。
每隔十五分钟,章父就会站在他卧室门口像个犯病的精神病,哐哐砸门。
起初是暴怒的训斥。
“白生你白养你了!出息啊,才12岁翅膀就这么硬,想必也能自己养活自己吧?”
“章纪昭我今天必须和你讲清楚,你是我生的,没错,但这个房子是我的房子,这个家是我家,一个家只能有一个男主人,你休想骑在老子头上!”
“你还有没有小孩的样子了?把门给我打开。”
钥匙带动锁疯狂转动,咔哧咔哧,门却纹丝不动。
暗黑色的阻门器扣在门缝之间,充当忠实无声的卫士。
今天他是寿星,章纪昭却蜷缩在被褥和座机旁边,像只等待命运审判的被遗弃的幼犬。
他用被子笼住自己的脸,喉间发出浑不在意的冷笑,娴熟地模仿大人的腔调,有模有样地回敬:“放心,我不会把你的破事捅出来,起码今天不会。”
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他不会让他的好父亲毁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章父听到这句话明显卡顿了一下,随机疾言厉色地反问:“什么破事,我能有什么破事?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掩耳盗铃。
章纪昭嘲讽勾唇,蒙在被褥下的身体却应激性地发抖。
门外父亲沉重急促的踱步声还在不断刺激他的神经。他漂亮的新朋友什么时候能来?他想,这一切都太丑陋了。要是丑东西能自己去死就好了。
脚步声远去,不久又卷土重来。
章父京剧变脸,一改之前做派,和颜悦色地说:“小昭,把阻门器拆了然后出来,我们父子俩谈谈。”
“……你有完没完。”
“我有罪,是我做父亲的没调控好情绪,现在我调控好了,对不起,小昭,你出来,我们把误会说开!”铿锵有力、就差声泪俱下了。
没等到解平的来电,生日的好心情还被毁得一干二净,章纪昭忍无可忍地大吼道:“滚开!你让我觉得恶心!带着你的情妇去死!”
门外彻底偃旗息鼓。
战斗结束,章纪昭翻过身去抽床头的面巾纸,扯了七八张一股脑拍在脸上,干燥的面巾纸吸水后洇湿软塌。他闭着眼睛在床上苟延残喘,为了解平吊着最后一口气没有发疯,老老实实待在终端边寸步不离。
解平该给他打电话了吧?他猛地坐起来。几点了,解平怎么还没给他打电话?
明天还要去见解平,我的眼睛没有哭肿吧,没有很丑吧?章纪昭手忙脚乱摸去浴室看自己的脸,好巧不巧,座机终端铃声大作。
大脑瞬间真空三秒,灵魂拖拽着他的身体扑到床头柜,章纪昭竭尽全力让自己接起电话时的声音稳定得正常无异样:“解平,是你吗?”
“是我。”
章纪昭绞尽脑汁地想话题,但他不擅长,想喊他哥哥,又不敢。冥冥之中他总感觉解平不属于他,他偷了别人的哥哥。
Ge的音节卡在嗓子眼,章纪昭突然破涕为笑。
他用一双过分幼小的手捧着那台伟大的座机终端:“你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还不错,你呢,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开心吗?”
电话那端传来工具磕碰的杂音,解平应该在处理什么杂物,背景音还有草丛特有的虫鸣协奏曲,虽然彼此沉默,但章纪昭的心意外获得了安宁。
他在吐露心声和做一个懂事、知趣、不扫兴的年轻朋友中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带着点优等生积极回答的劲儿,章纪昭眼都不眨,瞎话编的流利:“今天一天都很开心,早上吃了黄油曲奇,中午做了作业,写完后妈妈允许我在客厅看一晚上喜欢的卡通片。”
一句话撒了四个谎:他今天不开心,早上什么都没吃,中午没做作业,没有人不允许他看卡通片,但章纪昭讨厌儿童卡通频道。
说完话他闭上嘴表情恹恹,自己都讨厌死了自己虚伪做作的模样。
解平忽然问:“你的房间是不是有个露台?”
章纪昭愣了一下:“是有一个。怎么了?”
“我看见你了,脸转过来。”
章纪昭慢半拍错愕地往露台看。
来不及遮掩自己憔悴的仪容,解平单手拿着终端和他对视。他眼波平静,浅发在晚风中浮动,挽起袖子的衬衫被风捋出褶皱,手臂肌肉蓬勃生机,远离衣香鬓影,他仍旧最纸醉金迷。
解平看过章纪昭红透的眼眶,声音透露出百般平静:“章纪昭,我再问一遍,今天过得开心吗?”
“出来告诉我。”
章纪昭放下终端,迫不及待拉开玻璃门跑到解平面前。往下看,解平脚踩着一架铁质折叠长梯,那是园丁修剪后院树枝常用的。
他勉力保持冷静抬起双眼,却没办法做到在温柔乡前冷静。解平弯下腰来细致地看他,没出声安慰,只是曲起食指刮掉章纪昭眼角的湿润。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足以让章纪昭轻易溃不成军。
他踮起脚,隔着露台用双手抱住他的新朋友:“对不起,我撒谎了。”
“没有下次。”解平淡声说。
章纪昭讷讷点头,笃定地保证,像做某种海誓山盟:“没有下次。”
得到满意的答复,解平垂首温柔地把他的眼泪悉数擦干,紧接着,章纪昭便被抱起来单手托在臂弯,沿着长梯从牢笼中逃离。
六年级毕业后的整个暑假,章纪昭都在从露台偷渡,骑自行车去新朋友的家里。
最开始是解平亲自来接他。
解平每回都用妈妈哄哭闹的3岁小孩才用的那种抱法,手臂托在大腿,全程抱他从长梯上下去,之后章纪昭不乐意了。倒不是少年的自尊心被刺痛,章纪昭的自尊心在解平面前还从未显灵过,但他实在害臊,所以三令五申要求自主行动。
一个更深露重的夜晚,临分别时,解平把他送回露台梯子那儿。
章纪昭再次重申自己的诉求:“明天我想自己爬下去。”
“是吗?”解平偏头凝睇他,也不表明态度,自然而然伸手帮他梳理过长的额发,四指往额后抓,露出少年捂得格外白皙的额头和一双纤长清丽的眼,“自己下来不会受伤吗?”明明是温柔的注视,章纪昭却怕得双腿有点打/.颤。不知何故,和解平相处得越久,越喜欢他也越怕他。解平足够宽和,无论你做什么,他都会照单全收。
虽说如此,温柔归温柔,怕归怕。还有就是他不想惹得解平不高兴,他也怕这个。
“我自己来确实可能会受伤。”章纪昭难为情地说。
解平笑而不语,他从裤子口袋中取出一枚橙色的章鱼夹子,章纪昭定睛一看,小章鱼有一对钝钝的小犄角,睁着一对泥鳅黑眼,两根触手相并,看起来像在卖萌。
“这是哪来的?”章纪昭好奇。
“义卖日向班里女同学买的,名字叫飞天小章鱼。”
解平解释完便捋起他遮眼的额发,干脆利落将章鱼夹嘎嘣别在他头上。
后退一步,抱臂兴致盎然地端详了他一会儿。章纪昭正值雌雄莫辨的年纪,戴发卡并不违和,相反,鲜亮的橙色发卡拨去少年的阴沉气质,彰显出他原本应该具有的纯真活泼。
章纪昭跟拔完牙舔伤口一样,不断摩挲着新礼物发卡,忍不住问:“为什么?”
“觉得很像你。”解平没有过度诠释自己行为的含义,“明天来找我的路上注意安全,出发前发消息告诉我一声。”
章纪昭像砸地鼠用力地凿头,这时是真有几分小学生的傻气,解平忍俊不禁,右手覆在他的后颈上制止他继续动作:“行行好,放过你的脊椎骨。”
章纪昭假惺惺地装作勉为其难:“好吧。”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解平,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黏在他唯一一位朋友的脸上,不厌其烦地直白称赞:“你长得真好看。”
按照惯例,又是解平的道谢时间。解平总会道谢,章纪昭觉得用不着,有些人夸别人好看是社交需要,但解平长得好看是客观事实,章纪昭又没有在奉承他。
为了不给解平留出道谢的时间,也为了满足他的一己私欲,章纪昭飞快地说:“我们发语音不发消息,好吗?”
“好啊。”解平没明白这两者的差别,也没穷究,只当章纪昭喜欢语音聊天。
他当然不会知道,章纪昭把他的所有语音都永久收藏、备份、下载在了本地文件夹里。
文件夹名:Act 2, Scene 2
来自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中他最喜欢的一幕,罗密欧在露台发现了朱丽叶,也同时发现了贯穿他这一生的美的喻体。
解平从露台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想好了文件夹的命名。
每当零点到来,章父会断掉家里的网络,章纪昭不能浏览终端,又总睡前失眠。
以前他对这段时间束手无策,现在他会戴着老式的头戴耳机靠着床头或者侧卧在床,一条、一条地播放文件夹中解平的语音。
解平在语音条里说话,章纪昭便在心中不厌其烦地复述他当时的回答。
等有了困意,章纪昭会恋恋不舍地关掉终端,揉着惺忪的眼蜷缩进他的薄毯子,例行最近才开始感恩祷告:
“第一感谢夏天昼长夜短。”
“第二感谢解平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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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玩脱了,连着申请俩榜单,新的榜单字数要求1万5 (wflb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