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孩子露出一抹既悲伤又快活的笑。
那样的笑不属于孩子。
章纪昭低头缓缓弯曲四指,那样便能堪堪包裹解平的手,眉际不自觉蹙起,抬头再仰望解平时眼眶已经全红。
“我真希望这是真的。”他说。
手上力道收紧,他把解平的手攥得发白,似乎用力气倾诉着挽回着什么。
“可我已经不是13岁了。”
夏季泳池的水哐当,整个游泳馆的消毒水气味逐渐消散。
诺大场馆开始充斥谍影重重的白雾,直到面对面的两个人参不透对方的面容为止。
握着解平的少年的手指节逐渐变得修长,指骨裹着一层冰凉细腻的肌肤,那是他曾经养尊处优的证明。指腹凭空出现几个格格不入的茧,粗粝的枪茧压在解平手背上,蛮横地强调着存在感。
雾气中解平能窥见的是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
章纪昭在雾中望着他,他能感觉到。
像随时透过狙击枪的瞄准镜看他,章纪昭从不在看见他之后放过他,而他不仅可以感知到章纪昭在看哪里,还可以准确计算章纪昭在哪里停留最久。
章纪昭最喜欢他的脖子。
他的眼神通常会在咽喉要害部和动脉上停留最久,轻描淡写划过脖颈的每一寸肌肤,仿佛不经意间擦过。过了一阵儿,青年漆黑的眼睛又“一不小心”再次掠过脖颈,他看着那儿,仿佛和变态杀人狂一样期待着里面的什么,像渴望鲜血、人体组织之类。
他的痴迷有着极强的谋杀意味。一般人绝对会被逼疯,但解平只是放任他去。
瞄准镜毕竟不是取景框。
章纪昭的语调和他的体温一样低凉:“但26岁也不算晚对吗?”
他忽然走近一步,浓郁雾气落在后面,解平看清了章纪昭的面貌。
章纪昭已然冷静,或许面庞仍有红晕来过的证据,但他背脊挺直,常年不晒太阳呈现出的苍白肌肤和冰冷的犀利眼神再与之前面部泛红的活泼小孩毫无关联。
“至少我看见你了。”
解平朝他笑,心中不免遗憾。虽然章纪昭原本的样子也很好,但他每次都用心呵护的小孩最后恢复成这幅亚健康的阴沉样子,他会忍不住无缘由地迁怒谁。
“还牵着我的手。”他坦然补充。
章纪昭深深看了眼解平,旋即十指相扣牵着解平的手带他走向浓雾深处。
雾的尽头是章纪昭的14年。解平跟着章纪昭穿过14扇门,每扇门都通往一个年纪的章纪昭。
13岁,被解平救下又被解平忘记的章纪昭。
被考核官抛下,独自在断头台上躺到掩面而泣的章纪昭。
14岁,第一次杀人见血后连续3个月一进食就吐的章纪昭。
瘦了10斤,珍妮要求他增重。她不允许他打新饭菜,吐出来就要把呕吐物扒回去吃了。
章纪昭不敢再吐,那之后对食物再无兴趣。
15岁,在红砖墙后偷窥解平的章纪昭。
他每天都在闲暇时间循环播放《血腥神父》,仰躺在寝室那张小床上,双手放在肚子上看电影,假装自己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年。
16岁,捣毁恐怖组织据点的章纪昭,单手截断。
因为药物冲突无法使用麻药,他在医院连续做了5天无麻药手术,差点疼到休克。
还好手接回来了。
17岁,第一次在立体书库发现解平的录像带险些惊叫出声的章纪昭。
开始霸占公共财务,频繁接到立体书库办的罚单,他不予理睬。
18岁,开始霸占特工评分榜第一位的章纪昭。
同年,获得史上训练时长最短的第一特工的殊荣。
依旧被人背后非议,怀疑他斐然成绩的真实性,他好像没长耳朵,听不见别人说他坏话。
19岁,已经把《血腥神父》和录像带背得滚瓜烂熟的章纪昭。
逐渐开始有了向解平搭讪的计划,但都失败了。每次靠近解平都觉得自己还不够好。
20岁,因为过于血腥的指挥作风令人闻风丧胆的章纪昭。
开始有人拿他和解平相提并论。与此相对的,不再有人敢在他背后嚼舌根,情报局疯传他喜欢拔人舌头。他确实会,但不喜欢。
洁癖越来越重了。
21岁,因为解平离开总部而连着抽了整宿的烟的章纪昭。
第二天因为同事说解平坏话而把对方的脸按进炒饭,为此珍妮罚他写3万字检讨书。
他每天下班写50字,写了快两年才交上去。他的目的不是检讨,而是延长解平离开那天的他的感知,那样时间就好似停在解平离开的后一天。
无数次申请派驻驻外情报站,每次都被驳回。
有了退队后申请调任驻外情报站的想法。
22岁,到法定结婚年龄的章纪昭,妄想和解平结婚。
开始写日记,内容只有他和解平的婚礼,写得很烂。有一次写的很好,因为那天午休他真梦见了解平的婚礼,另一个主人公不是他,但他在日记中恬不知耻地把那个人换头变成了自己。
23岁,靠录像带和电影想念解平的章纪昭。
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想象解平27岁的样子,他想知道。
24岁,期待25岁退队调任驻外情报站的章纪昭。
25岁,退队失败的章纪昭,被迫延长服役期。
26岁,撞大运和解平搭档的章纪昭。
那天,他们在一日轻酒店第一次正式见面。
画面戛然而止,章纪昭左手推开第15扇门。
那扇门与其他门都长得不同,解平认得,那是情报局分配给特工的寝室门,他有略微的诧异,因为在这之前,这里没出现过第15扇门。
门内是个大单间,80平左右。
章纪昭的卧室和他的人不一样,充斥着浓郁的生活气息。
床、深绿色保险箱、单人布艺沙发、老式放映机、座机终端、纯色地毯、还有一个极为惹眼的橡木书柜,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解平挪开视线,瞥到门后光景,步履一顿。
罚款单据上的内容他再熟悉不过。
他憎恶那些录像带名称,从0001《控制》到0732《永失所爱》,数字技术像一根竹签,贯穿了他25年的人生。弗朗西斯对他说要把这些录像带挪到立体书库作为教学材料,他笑了,用无所谓的语气问是吗?
他并不想知道答案。
解平望着被贴的面目全非的门出神,章纪昭收集走了这些录像带,他看见了,章纪昭17岁后不知道跑了立体书库多少次,但他没想到能如此具体地看见这些罚款单。
单据上具象化了潮湿和干燥气候,长方形膨胀变形,四周泛有轻微的苔色霉点。
“我把它们全部占为己有了。”章纪昭跟着他一齐望着那扇门,语气保持着异于常人的平静。
“我17岁那年,有人在秘线上公开邀请大家当天晚上到公共影音室看点好东西。去的只有那几个人,他们喜欢在影音室释放恶心的欲望。我像往常一样不予理睬,删除了那则邀请。但丽芙告诉我,那群混蛋在播放你的录像带。”
解平瞥他,章纪昭没回头看他。
“0126《桃色交易》,你在那盘磁带中很美。你不屑于卖弄外貌,即便如此,你仍旧无法想象你在别人眼中有多漂亮。”
“可那天……我真希望你是个丑八怪,甚至想把你的脸刮花。”章纪昭终于转头,他的五官没有表情,情绪僵直到诡异。“但我能做的只有把他们杀了,销毁0126磁带,并且下定决心从明天起把你的录像带全部带走。”
“那段时间我一度以为自己痛恨你,毕竟你在我13岁的时候救了我,又把我忘了。我崇拜你和你的美丽,可你的美丽只给我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痛苦。”他痛快地披露自己所有的阴暗面。
[你在说什么?]
体内的灵魂惶恐地看着自己的躯体脱离意识的掌控,义无反顾地说着像忏悔又像告白的话。
即便是对着最亲密的伴侣,谁又能把心里话全部和盘托出?总是话到嘴边留半句,修饰美化再斟酌,即便加上“实话跟你说”、“不要怪我说话难听”、“我说句心里话”之类欲盖弥彰的预防针,也要留一分不能说、不敢说、全然不可说的话。
那一分话,大脑愿意说,嘴也不会配合。
纵然章纪昭做坏事也磊落,他的话也是选择性地说,如今却不受控制说了所有不该说的心里话,说到连他自己都害怕。
[到这够了,不要再说了。]
[求你,别再说了!]
拨开金玉其外,你接受我的败絮吗?
“贝壳痛到极致能磨砺出珍珠,人痛到极致只能流眼泪。”
章纪昭浑然不觉自己的警告,他破罐子破摔,硬要把全部的自己展现给解平看。
走到保险箱边,他蹲下,食指指腹扣在螺旋纹的锁圈上扭动数字。
“所以那段时间我一直以矛盾的心态着迷地跟踪、偷窥你。”
“我一边痛恨你,恨不得让你领教我在爱恋中吃到的苦头。一边爱慕你,决计要等到足够强大再出现在你面前,再让你爱上我。我用对待仇人的态度爱你,得到你和毁掉你的欲望同样强烈。”
门开,章纪昭握着L型门把:“18岁那年我想开了。那年你出席年末的庆典舞会,拒绝了所有人包括你弟弟的邀请,你看着两个弟弟跳舞,手上摸着一条油光水滑的金毛犬,西服上沾满了金色的狗毛。舞厅有那么多年轻漂亮的特工在偷看你,但你眼里只有你的两个弟弟。”
他吐了口气,“还有那只狗,他们说那是卡门送给你的新年礼物。”
解平垂下眼睑,不知道想起什么,笑了下:“它叫油门。”因为卡门和解安总是不小心踩到小狗的毛,所以他那会儿的口头禅是别踩油门。
油门?又是一个和卡门相近的名字,那要是他以后送解平狗狗,解平也会用他名字中的字给狗取名吗?章纪昭按捺住自己汹涌的醋意,表现如常,但那正常极其虚伪。
“你没和任何人跳舞,你的弟弟似乎抱怨你来舞会居然不跳舞,于是你抱着——油门在他们两个面前浅笑转圈,摆弄着小狗的爪子轻巧地说‘我们跳完了’。那一刻,大家都在跳舞,目光却聚焦在你和那只幸福的金毛身上。”章纪昭说,“我站在你斜后方的盥洗室门口假装抽烟看了你一个晚上,所谓的仇恨在你笑起来的时候土崩瓦解,我发现我所谓的毁掉你充其量只是想得到你的一个借口。如果我能够毁掉你,那我也势必能够得到你,要是真到那时候,我猜我的愿望只会是成为第二只幸福的金毛。”
说完,章纪昭迅速在自己的战利品之中找到那个不起眼的易拉罐指环,食指勾着圈环,他正要起身到门口寻解平,抬头人却近在咫尺。
心脏漏掉一拍节奏。
在他梦寐以求的场所,他正拿着他真正想送出的戒指,而解平垂视那枚易拉罐指环。
“是给我的吗?”解平问。
“是。”章纪昭哑声说。他烧红了眼皮,抿唇不管不顾地执起解平的手,替男人戴上易拉罐拉环。拉环毕竟不大,推到第一个指关节以下便卡不下去,和他想象中不一样,他蹙起眉想,原来成年人是戴不到底的吗?是了,当初就算卡门有机会给解平戴,也是戴不成的。
“小了。”他十分懊丧。
解平却像收到了什么奇珍异宝,收手正反面转着看。
“前几天这里多了一颗痣。”解平把手心转给他看,微笑道:“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感觉长的很合适。”
他跟着看过去,解平的无名指指腹上竟然多长了一颗棕色小痣,指环刚好卡在痣的下方,看起来像戴上指环后人为用水性笔在上面打了个记号。
章纪昭彻底呆住,心底翻涌着一股奇异的满足感。这样即便取掉指环,解平的无名指上也永远留下指环存在过的证据。
解平没取掉易拉罐指环,任凭它翘着一块薄铝片。
他回想22岁那年自己在舞会上的心情,当时他确实不想和弟弟们跳舞,既是因为卡门对他的心思昭然若揭,又是因为当时他对爱情尚存幻想,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喜欢的人跳舞。
“22岁的我不跳舞,是因为没有找到心仪的舞伴。”他说。
章纪昭一愣,成熟英俊的男人已经自如地切换神情,金色睫毛下眼眸眼波流转,同样的仪态却显得更为内敛端庄,带着22岁才具有的情态,温柔却又有着不可一世的意气风发。恍惚间,章纪昭仿佛回到了18岁的那个冬天。
解平朝章纪昭伸出手,掌心朝上,淡笑道:“章纪昭,请22岁的我跳一支舞吧。”他话说的那么平淡却又那么煽情,仿佛遗憾当时章纪昭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一般。
章纪昭蹲着仰望他,像仰望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他反扣男人的手站起身,一一摩挲他指腹的茧,像接触到他并不柔软的过去。他深知解平今年30岁,不再是需要别人保护的孩子,可章纪昭愿意保护他,一如当年他受到解平的庇佑那般。
没有伴奏,解平双手执着他的手掌。
并不大寝室里,他们翩翩起舞。
华尔兹需要不小的场地,可想而知,他们两个成年男人,一会儿撞到书架、一会儿撞到老式放映机,一会儿撞到床脚,每次撞到杂物他们便会不约而同地失笑,毕竟这么没水准的交谊舞水平放到特派队的课程考核,恐怕他们要双双不合格,被珍妮请去办公室喝茶。
最后一个旋转动作结束,章纪昭被解平拉回怀中。
他反身双手环抱住解平,下颌磕在男人的肩膀上,在解平耳边轻声呢喃:“相信我吗?我愿意为你去死,那样我会死而无憾、死得其所。”
怕解平不信似的,他试图让自己变得可信:“你不怕死,我怕不能和你在一起,如果能够和你在一起,死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解平虚虚揽着他的后腰,不冒犯又绅士的姿势,他好礼貌,礼貌得让一切都如梦似幻。
章纪昭有预感,属于他的美梦即将在这收尾,他抱解平抱得那么紧,竭力让美梦能够再延长一些。
他终于明白所有虫茧人章纪昭都不愿意离开这个梦境的原因。
虫茧人们沉醉在自己塑造的美梦中,希望所爱之人永远相伴在侧,为了一己私欲把解平禁锢在茧房。
解平的爱无私、不求回报,可他的爱是解平身上缠绕着的密不透风的茧丝,自己会干出这种事,他完全不意外。
如果是最初的章纪昭,决计不会为了囚禁解平而感到愧疚痛苦,可如今解平教会了他什么叫爱,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剥夺所爱之人的自由还称之为爱情。
“我信。”解平居然开口,“全部都信。”
章纪昭感到手上触感不对劲,猛地抬头。解平垂眸端详他,仿佛透过他的皮囊探看他灵魂深处燃烧的火焰,他发现解平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透明,像醒来就淡忘的梦。
梦境确实要结束了。
他不舍地抚摸男人的脸庞,尽量平静地说:“我们会再见的,只是我偶尔会晚一点,等等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永远不会。”
闻言,解平的神情浮现出些微的悲伤,像被激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仿佛有谁求他不要把谁留下,但他没有听取那人的建议。他温柔地捋过章纪昭的刘海,让青年的发丝自他半透明的指节间隙滑落。
“你黑色头发也好看。”
“可我已经习惯红色头发了。”章纪昭和他对视。就像习惯爱你一样。
解平低头失笑:“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章纪昭想,我当然知道,可我想听你说,我想听你亲口说我不需要模仿别人已经很漂亮了。但他没说,他来不及说。
男人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章纪昭感受到臂弯间的触感越来越轻盈,到最后,解平化为泡沫在他面前完全消失,寝室只剩他一个人,就像数千个日子那样,他结束任务推开那扇门,需要独自面对由寂寥堆成的废墟。
章纪昭垂下双臂,黑暗再度降临,祭坛面向他,深渊注视他。
白日落幕,祭司的白日梦也宣告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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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其外,我接受你的败絮。”
我要笼塑解平,解平是漂亮的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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