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纪昭于迷蒙中苏醒。
睁开眼,视觉剧烈眩晕三秒复又清晰。有那么一瞬间,他真会以为那是一场冗长的美梦,直觉却告诉他,即便是梦,也是由解平本人本色出演的。
主祭司兴许便是认知到这一点才会乐此不疲地缠绕茧丝,解平的真身在这,它们才会兴奋到无以复加。
而他无疑需要做与主祭司天性背道而驰的事情。
他要抽丝剥茧,撕碎这座荒诞无度的剧院。
黑暗中,捧着八角香囊和祭祀蜡烛的小祭司离他很近,却好像在千里之外遥望他。
它们虽然没有五官,白茧脑袋却在此时恰到好处地表征出茫然。
按照以往惯例,主祭司结束祭祀后,小祭司可以得到最后的解脱,然而这回整个茧墙的人都是小祭司,惯例便不灵敏了。
没得到理想中的解脱,虫茧人们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
章纪昭脑中混乱的意识再次出现,每一声都来自不同虫茧人的抗议:
[你该解放我们。]
[我们不能就这么被留在祭坛,白天已经过去了。]
[主祭司团会知道的。]
作为智囊的丑八怪在这时打断了其他人的抱怨,它挤开虫茧人,走到最前方:
[以往,主祭司会在祭祀结束后和小祭司交流,发自内心认可它们死去,小祭司终于得到解脱。]
虫茧人们对新任主祭司颇有微词,也对他又畏又惧,一群怪物在祭坛下站着,仍然与祭坛边上的章纪昭保持宽绰的距离。只有丑八怪近得几乎要跨上祭坛,像个不惧强权的勇士:
[你不认可我们死去,不解放在痛苦中困顿的我们,但我们发自内心感谢你。没有你,或许我们中的人在与神交流前便死在了主祭司手下。]
章纪昭起身握住长砍刀。
他的确能感受到共感意识中属于茧墙的那部分濒临崩溃——也许正因如此,它们才会对白天趋之若鹜,却对黑暗避如蛇蝎。
但是为什么?他开始好奇了,他在逃避什么?究竟是什么能让他怕到骨子里?
微明祭坛下,丑八怪浑身不着寸缕,只以完全的怪物形象出现。
它大张双臂,走到数以百计的虫茧人面前,拖着夸张的沙哑腔调道:“新生的大祭司,指引我们,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
萍水相逢的怪物替他先发制人,还一改主祭司的尊称,称呼他为大祭司,毋庸置疑是在帮他化解其他虫茧人的怨怼。
章纪昭看着或迷惘或恐惧的自己,聆听到头脑中更训练有素、属于主祭司的那部分意识正怒火滔天。
但他对那部分漠不关心。
“我要探寻黑夜。”章纪昭说,“正如你们所想,主祭司会阻止我这么做,它们已经在路上了,所以我需要你们。”
他一开口,虫茧人全都沉默了。
章纪昭甚至能听见几个虫茧人凄凉地想:
[可笑,我们以往在茧墙上可是主祭司的出气包,一旦被选中,直到死去都毫无还手之力。只是从茧墙下来便能与主祭司对抗了吗?]
章纪昭听见它们的心声,也能料想到它们的软弱。在茧房中,主祭司通常代表着占据优势地位的那一方。
怎么不是呢?主祭司几乎意味着大部分的理性、控制、方向感和几乎全部的力量,而茧墙的自己认同弱势群体的身份。
直到被茧房选中成为下一个主祭司前,它们将永远保持这样的身份认同。
然而这根本不合理,如果它们都是章纪昭,那么它们所有的先天素质都相同。只是茧房所谓的筛选机制让它们感到自己更弱——择优录取的筛选机制无疑具有欺骗性。听信了这样的谗言让茧墙上的虫茧人长久地处于孤苦伶仃、任人宰割的境地,当然是主祭司想杀就杀。
主祭司在他们心目中长久地担任生杀予夺的强者和死神的角色,它们则一心一意地扮演着待宰的羔羊角色。
而他需要一把唤醒羔羊的长鞭。
“你们从未想过从它们手中把刀抢走?”
章纪昭将掌中的长砍刀抛给丑八怪,丑八怪接得稳当,所有台下的虫茧人都在同一时间屏住呼吸。
“你们和他们没什么两样,愿意的话,它们的刀是你们的,它们的祭司袍你们也可以扒下来穿穿。“
他说这些话不仅全无避讳,还刻意用共感意识说给主祭司团听。
主祭司团小肚鸡肠,果然被他激怒,其中一位主祭司闻言冷冽开口:
[你践踏我们的底线,违反茧房的规则,祝你在刑场上也能镇定自若。]
“你把刀给我们,不怕我们杀了你?”
丑八怪旁边的人发问。
“我们还是朋友。”章纪昭说,至少暂时还是。
茧房内的夜色越来越深,小祭司手捧的烛火最后隐于黑暗。
主祭司们极具压迫感的跫音自远处传来,像锁链套紧时发出的喀拉声响。
章纪昭坐在祭坛边抚摸着解平身上开始融化的茧丝,手上触感黏腻温热,与血液相似。
奇特的战栗流贯全身,章纪昭在这恍如摩挲血腥的时刻灵魂出窍。是谁转换了他的维度,同一个空间,他却悄然游荡到另一个祭坛。
同样的梦境质感,只是这次像走进了谁的噩梦。
蒙太奇色感,空气稀薄,章纪昭单是站在祭坛前五六米便有高反的缺氧症状。
祭坛上,解平正背对他,紧紧环抱着一个比祭司还丑陋千百倍的茧卵怪物,哽咽不断。
章纪昭愣住。他第一次见解平哭,还是抱着一个极其可怖的怪物在哭。
那怪物身材矮小,恐怕只有120公分,身体光滑像被人凌迟分成诸多肌肉条,脑袋和茧房祭司有同样的构造,只是更细致、更恶心、更丑陋。
它的脸没有任何器官,蚕丝球布满白色虫卵,脑袋中央有一个往里陷的孔,随着它的呼吸频率,怪物的脸朝里翕动着。
茧房祭司简直像它的美化复制体。
章纪昭忽然有些难以接受,也有些明白为什么虫茧人们不愿意在黑夜中留在祭坛,自己这幅丑态简直令人作呕,解平却紧紧抱着它?
为什么解平会愿意喜欢这么丑陋的东西?又为什么哭?这是解平的噩梦吗?解平的噩梦和他有关?
诸多疑惑涌上心头,即便心爱的人就在面前,他依旧谨慎地站在原地没有轻举妄动。
这个丑陋得多的怪物似乎与虫茧房中其他偏激的怪物不一样,章纪昭发现自己也可以共感它的意识后,强忍着内心的难受去探究对方的意识。
它的意识中没有痛苦。
被解平紧紧抱着,它丑陋的面孔浮泛出一股柔和的神色,它用手臂轻轻拍抚着解平的后背和后脑勺,温柔、心疼又全心全意,像哄哭闹的婴孩,时不时还会效仿摇篮摇晃躯体,全盘将自己当做容器。
感受到章纪昭的到来,怪物顿了顿,缓慢抬头。那怪物脑袋中央的黑色漩涡对准他,他们对视,章纪昭确信对方看见了他。
即便他不清楚没有眼睛,这些怪物究竟是怎么看见他的,但他确信自己既紧张、愤怒又不甘心。好,很好,解平没有在他面前卸下防备哭泣过,这个怪物又是怎么赢得解平的心的?
[请教一下,怎么做到的。]
章纪昭面无波澜地看着怪物,[靠你的脸吗?那对我来说可能有点难了。]
怪物依然保持着恬静,像听不见章纪昭开到最大声的妒忌。
它那张神秘的脸上内凹的漩涡倏忽旋转起来,章纪昭眼前天旋地转,很快镇静下来,犹如野兽被推了最大剂量的镇静剂。
那之后,怪物给他展示了一些画面,画面犹如慢速卡顿的视频,又像版本老旧的幻灯片。
[是很久之前的记忆了。]它说。
它是来自沉水世界的章纪昭。
章纪昭看见他如何和沉水世界的解平相识、相恋,又如何生离死别。
沉水世界的解平和章纪昭出生在乌烟瘴气的战后世界。饿殍遍地,民不聊生,无政府主义盛行,沉水联邦的情报局被所有人视为叛徒。
被掠夺洗劫后,情报局罪已诏。
公众最希望上面能做的事不是重新发展经济,不是拯救枯竭的环境资源,也不是找出那个传说中的平行时空通道。
是惩罚所有情报人员,一如浮水世界对他们所作的那样。
把他们当畸形怪胎打死,抢走他们的住所、蔽体的衣服、维生的口粮、让他们在冬天冻死、饿死或因羞愧而自尽。
更有甚者,把他们绑在红绿灯或者路灯上示众,让他们自己选择是被斩首还是被烧死。
仍然存活的情报局成员必须想尽办法隐藏自己的身份,过影子一般的生活。他们的子女出生就注定成为影子的一份子,解平正是怀揣这样险恶的命运出生的。
章纪昭则是清白之身,因为天性郁悒被街坊邻居认定为情报人员,他13岁与父母断绝关系,深居浅出,不参加任何游行活动,也不在乎谁死谁活。
他所在的社区密谋将他绑在电网那儿电死,解平得到消息提前将这个13岁的可怜孩子救下,章纪昭就这么成为了情报局的一份子,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对沉水世界的章纪昭来说,是绝对的幸。他阴差阳错捡回来一条命,还认识了他十年后的爱人。
沉水世界的章纪昭更直白。
他没有等待太久,喜欢解平便直接告白追求。
23岁那年,解平答应试着和他在一起。25岁那年,解平亲口对他说了喜欢。在章纪昭以为26岁会比25岁更好时,沉水这座国度从被纺锤刺痛的沉睡之中苏醒。
四处是语调癫狂的横幅:“民众疯狂的祷告被神邸听见,那祷告奏效,而今神启!”
章纪昭看不清楚那所谓的神长什么样子,但绝不来自珍妮口中所说的第三个平行世界。
大地被某种未知生物劈开。
在它们面前,广博辽阔的土地甚至显得渺小。
沉水联邦似乎和这些天外来物做了一笔交易,这些庞然巨物不仅在陆面上掘地三尺,还帮助沉水联邦掘地三尺挖出所有藏在地下的情报人员,折磨然后杀死它们。
沉水世界的解平和章纪昭自然在劫难逃。在这些生物面前,再高超的潜伏技巧都显得多余。
最后,解平选择和两个弟弟死在一起,将生的机会留给章纪昭。他嘱咐章纪昭去到平行时空通道那儿,向对面求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
他低估了文明的智慧和残忍。
章纪昭看见另一个自己不断地向浮水世界求救。看见未知生物在平行时空通道口逗弄他,把他玩到精神崩溃,再将他回炉重造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它们复制他丑陋的样貌,残忍地制造出虫茧房。玩够后,它们隐藏了虫茧房,随意打开平行时空的通道口,不费吹灰之力。
变成怪物的章纪昭奄奄一息地趴在通道口,被对面的驻外情报站毫无尊严地收容走。他们随意对待他,切割他的身体组织,像对待回收站里不文一钱的垃圾。
怪物苏醒后跪在禁闭室的门边用头撞门,只为了告诫另外一个世界的解平,希望他远离危险,希望他不必承受自己经历过的巨大屈辱和折磨,希望他不会丢下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解平在禁闭室抱着怪物的尸体哭泣,而祭坛上正在上演这一幕。
这似乎是解平关于他最深沉的噩梦。白天他可以照单全收章纪昭的自私,黑夜中怪物飞蛾扑火般无私的爱却让他喘不过气。
解平不相信爱情,因为他发现爱情代表着今天可以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明天也可以为别人抛头颅洒热血。
他讨厌变动和不忠贞,所以漠视这种感情。
因为怪物的坚定不移和决心,解平开始愿意相信章纪昭的爱,但也害怕他的爱。
怪物与他共享的意识到这戛然而止。
短短几分钟内,章纪昭通过共感意识轻松自如贯穿了怪物痛苦的一生。
26岁,他孑然一身一无所获,追随解平来到对面,而平行时空的自己在23岁便和解平结为伴侣,却死在26岁。
章纪昭意识清醒,解平仍在怪物怀中,按照自己的秉性他应该表现出嫉妒吧,然而兔死狐悲么?和另一个自己视线交融,居然使得他掉下泪来。
也许是深度的意识挖掘和交流让人误以为彼此亲昵,也许只是因为对方是另一个自己,无论如何,章纪昭都有种找到亲人的感觉。
明明和对方同岁,章纪昭却感觉他更加强壮,甚至可以作为他的第二个老师。
章纪昭和它相望,忽然狂风大作,他的灵魂像一件薄如蝉翼挂不牢的衣服颤抖不停。
温度忽然降低十几度,冷得他寒毛直立,荡气回肠的战栗徘徊在耳际,鸡皮疙瘩不迭冒起。
矮小瘦弱的怪物虫茧人忽然前倾身体,不依靠任何介质的传播,章纪昭在脑内听见了它的声音:
“沉水世界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文明世界,长达一个世纪多的祈祷,他们真的等来了一个充满创造天赋的物种。它们复制了过去的我,想用痛苦困住解平。”
“我不应该给你找麻烦,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知道他会因为我陷入巨大的痛苦,这对他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章纪昭灵魂在它形容遥远的声音下不断震颤,“我不能让他好起来,他不属于我。”
怪物在解平的怀抱中,却不再贪婪。
黑暗中麦芒光线从微小的刺扩大,直到吞噬整个祭坛,章纪昭伸手挡在眼前,眼睛不断流泪,什么也窥不见,怪物的叮咛如雷贯耳:
“带他走,抚慰你的爱人。”
[为什么?]章纪昭没头没尾地询问,他打心底为他的善良和无私感到费解。
它完全不必为他做嫁衣,最后和解平在一起的不会是它,这对他没好处。
[总有一个世界的我会成功。]怪物说,[如果不是我,那我祝福是你。]
解平说在平行时空,一个人会爱上同一个人的概率小于0.0001%,我们就是这0.0001%。
实现这0.0001%的人凤毛麟角,如果一个世界的章纪昭力量太小无法做到,那就用两个世界的章纪昭来实现。
我生性自私,但总得有一个世界的我会成功。
章纪昭会站在解平身边,活生生的,和他并肩,成为他真正的搭档和爱人。
你在我的记忆中摸过我的血肉,那你应该可以看见,看见我们共同的意志和梦想。
如果成功的不是我,那我心胸宽广一点,衷心祝愿成功的是你。
白光过境,意识闪回。
章纪昭自黑夜脱身,虫茧房有如干涸河床,光线充盈而漫出。
祭坛附近扭打的祭司不约而同停下搏击的动作,很快,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茧房被完全照亮,失去黏液后的茧墙萎缩,黏腻的白色茧丝在光照下缓慢风干,有如蝉蜕干枯,这意味着茧房不再孕育新生。
新生的祭司自黑夜苏醒,而神身上密不透风的茧丝也消融完毕,露出纯粹美丽的真容。暂时没有醒来的迹象。
章纪昭浑身一颤,神归于体,他满头是汗,抿唇俯身按上祭坛,又惊又畏地触碰男人的左胸膛。如同弥留之际的活死人,他吊着一口气,直到掌心感知到那金鱼被捞出水时剧烈的挣扎弹动。
接触的那块掌心肌肤跟着弹动,瞳孔后知后觉放大,他唇角上扬,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笑容。
是跳的。
他还活着。
即便值得庆幸,章纪昭也没有时间高兴太久。
他保持着真空的思考状态,避免被预知行为,紧绷神经戒备着潜伏在光中的怪物们,包括来自茧墙的盟友。
利益攸关之际,仇人和昔日的盟友都是敌人。
他的手掌悄悄撇到解平后腰下,抬眸,和怪物们对视,只毫厘之间,章纪昭迅速环过腰腹掳起湿漉漉的解平逃跑。
几乎同时,数百位虫茧祭司从四面八方奔来,诺大的祭坛中央瞬间多出一个小包围圈。
如果世上有谁最了解自己,那就是自己了。
章纪昭做了最坏的打算,这打算果然应验。他抱着解平,抬脚踹向最近的自己,斜后方一双手毫无预兆伸过来,居然攥上解平的脖颈!那唯一一双证明它们曾经是人的苍劲指节陡然暴起,下了死劲。
章纪昭愕然地盯着那位主祭司,它似乎有气无力,好像行就将木,却有劲对解平下毒手。
飞快用手刀砍掉它的手,但无济于事,解平像一盏灯火,惹得更多丑陋的飞蛾张牙舞爪,不惜一切代价扑灭它。
它们在这一瞬间居然不谋而合,想要掐死解平。
章纪昭解开那些溺水者风格的缠绕在解平颈项的双手,却在下一秒被人拖走。
怪物因绝望而团结一心,它们齐心协力从章纪昭手中夺走解平,三十几只怪物前后拖着解平往祭坛拽,章纪昭则被剩下更多的怪物按在地上无法动弹。
怪物祭司们挂着同样空洞的脸俯视他,身上茧丝倏忽消融,像坨融化的白色奶油。
章纪昭被按得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它们手臂上融化的滚烫油脂滴到自己手臂上。油脂的热燎烧他的手臂,液体仿佛一种奇特的胶水,不过五秒,他的手臂便被浇筑一层坚固的壳。
章纪昭咬牙试图挣脱,任他如何摆腕,这壳子纹丝不动,他仰着脖颈往解平的方向看,手上暴力的挣脱动作不停,勒出条纹状的青紫色血痕。
夺走解平的怪物祭司围在祭坛边,忽然间,有人谨小慎微又不确定地喊:“神?”怪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集体陷入诡异的寂静。
章纪昭眼皮一跳,像虾一样弓起腰身,厉声吼道:“解平,你醒了吗?”
讨人厌的沉默持续了三五秒,他的心脏疼得快要滴血,解平的声音终于温沉又柔和地响起:“醒了,你在哪?”
章纪昭如释重负地喘息:“你后面。”
他本想警告解平小心这些怪物,岂料围着祭坛的怪物们忽然自发让出一条道路。它们个个低着头,不见方才的蛮横强势,双手藏到背后,心虚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危机暂时解除,解平从祭坛上下来,看见地上半弓着身的章纪昭和他身边无脸的怪物先是皱眉。
章纪昭身边正在溶化的虫茧人怕出丑,统统脚步混乱地退到一旁,余光紧锁解平。
章纪昭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共感了怪物们的惴惴不安,他垂下眼睛,没有立马像以前那样直勾勾盯着解平看,舔舔干涸的唇面,解释道:“不知道这是什么,质地坚固,像琥珀的树脂,我挣不开。”
不太确定解平知不知道这些祭司的真实身份,也不知晓解平是否有梦境中的记忆,他含糊其辞,跳过细节:“是它们身上的东西。”
解平看了几眼那些怪物便了然于心。
它们身上熟悉的阴郁气质和高挑身材与章纪昭如出一辙,虽然没有脸,但其他的东西却一成不变,他怎么会勘不破其中奥秘?更何况他躺在祭坛上昏迷不醒,感官却一直都在。
“试试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朝章纪昭那儿走,身后的祭司像电线杆上的麻雀挤过来一排,解平置若罔闻,蹲下,落落大方地牵起章纪昭另一只自由的手,着手抚摸那桎梏,年轻男人胸有成竹,好像知道破解的窍门。他总是有办法。
章纪昭觉得场面变得很奇怪,那些祭司忽然失去了战意,他脑中纷杂的意识空掉了。
怪物祭司像失去灵魂的躯壳,像人偶般旁观着二人。解平也好奇怪,他怎么旁若无人?章纪昭耳根红了一片,闷声看解平用指腹搓他手肘上那道白色的怪物油脂锁。
“不可以对我打开这把锁吗?”解平也不知道在和谁对方,嗓音温柔到章纪昭共感的意识变得又甜又醺醉,“是我也不行,对吗?”
章纪昭懵了,他看见虫茧房的墙壁随着解平说话的频率前后翕张着。
“可能我也算不上你什么很重要的人。”解平说,“你把我困在这里没关系,可你真的喜欢我吗,章纪昭?”
章纪昭急眼了,他怎么都不会不喜欢!他刚想说,手肘上那道古怪的锁随之咕噜咕噜融化,还真见效?他目瞪口呆,解平却撇开脸失笑。
章纪昭被他笑得宕机,心乱如麻,明明他什么都没说,但感觉什么都说了。解平毫无预兆地用牵着他的那只手将他拉起来,钻过怪物间的缝隙,带他逃跑。
牵手的刺激让他的手心瞬间出汗,章纪昭满心的解平还不忘往回看,他以为怪物会穷追不舍,谁知它们只是呆傻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意识中蔓延着强烈的羡慕。
被解平带走,简直是它们梦寐以求的事情。
章纪昭看着怪物祭司们,仿佛和另一个自己隔空对望,他抿唇收回眼,脑中共感的意识逐渐演变成梦境中才有的沉醉畅快。接着,属于怪物的意识逐一断联。
怪物终于得到解脱,醉死在美梦里。只是这一次的美梦是真实的,不是它们精心虚构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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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笔纳有自己的节奏,但我还是急得抓耳挠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