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游乐设施安全员检查安全带,解平圈住章纪昭手臂用力拉扯,确定对方勒在他颈项的力度真实牢靠。在这生死关头,解平却不失幽默地想,回去之后,他或许应该尝试着体会拥有真正搭档的感觉。
为什么不呢?他只想要同生共死的承诺,恰好章纪昭给得起。
没给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留缓冲时间,膝盖弹跳的瞬间,男人一跃而起,上千次训练不足以拥有如此敏捷的肌肉记忆,他的血液中天生流淌着凶猛游牧民的特工基因,透过褴褛的衣衫能瞧见他身上每一块精壮的肌肉隆起,尽管绝大多数带有未愈合的伤痕,但他不会停下,永远不会,正如他的使命一样,没有人允许他停下。
第二道门近在咫尺,越过那道大开的门,结果会不一样吗?
解平应该懂得世界上绝大数真理,明晓所有问题的答案。这是弗朗西斯对他的要求,他们期盼他过分早熟,因为他们在他的基因上付出诸多努力,没有人容许他哪怕一次受挫,但他无法像他们所盼望的一样全知全能,他仍旧对很多真理和问题一知半解。
所以他被迫且永远在陆地上寻求答案,这片陆地大得宛如沙漠,门那边是绿洲吗?
【异种自重,请不要找借口误入安全屋领地,违者告发】
余光瞥见纸盒牌上失真的沉水语,耳畔仿佛掠过地狱所罗门七十二魔神的惊啸。
异种们将空间挤撞得摩擦生热,一时间,恍若烈火焚烧不停的炼狱再现人间,它们在地狱的焦土和灰烬中延伸利爪,最快的那个已经摸到他的脖颈,长指甲扣钻进他的血肉。
灵魂血管破裂,血向外井喷式迸溅,肉体承载不了灵魂血液的重量,最终灵肉合一,伤口蓦地实体化,男人脖颈上瞬间生出狭长深深的划痕。
血在下沉。
解平薄唇抿紧,脖颈麻痒和疼痛齐头并进。
他做了痛觉剥离仍痛不欲生,那是全然的精神上的折磨,仿佛脖颈处被人打出一关窍,再当作羊骨髓嗦,嗦得好像血管喉管都要被它一条一条地剥出来,但他依然保持镇定,躯干核心力量绷硬,紧搂章纪昭侧身打滚翻进铁网栏内,沾了土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最终滚停,尘埃落地。
门的那边是绿洲吗?
不好定义,但的确是安全屋。
脖颈上第二道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消退,这道门果然是异种和人类栖息地的分界线。
没有露出任何幸存的笑容,解平平淡回首,紫罗兰色的眼眸隔着一道门户大开的脆弱网栏和无数异种对视,他的修颈仍然一如既往挺劲,拥有漂亮倔强的线条,只是有汩汩的鲜血流淌下来,令他浑身焕发出命运交响曲般激烈又淡漠的神性美。
在这一刻,他身上属于神官阿格内特的那部分挣扎着从尘封已久的躯壳奋力爬出来,轻蔑所有闯入他的生存领地还妄图驱逐他的蒙昧者。
异种们侵入铁栅门,腐蚀、污染这碍眼的边界,贪婪,却踟蹰不前。
它们的六维视角能清晰看见面前这个人类的灵魂——实打实的纯净,绝对的饕餮盛宴。
然而,浓雾中的猎食者同样在监视它们的一言一行,倘若真的打破优人制定的规则,今日谁是盘中餐可不好说。
怪物们操着浑浊的嗓音讨论起来:[一顿饱和顿顿饱还用选吗?]
[断头饭再丰盛我也没兴趣吃。]
只闻嘭地巨响,庞然大物们先后在空中爆裂成多色汽化物质,先前还折磨得他们要死要活的怪物们这会儿连影子都捕捉不到。
解平搂着章纪昭谨慎地往更里面挪了一点,他很确定,哪怕他们显露出半分跨出那道门的意思,那些饥肠辘辘的异种就会将他们撕得粉碎。
“……”章纪昭见终于安全,完好无损的左腿膝盖支在地上,忍着半畸的右腿疼痛,颤巍巍地跪起来,伸出双手想要触碰解平脖颈上的伤口。触目惊心的抓痕有着狰狞的横贯面,血液和着浓稠黏糊的腥黄组织液,伤口在溃烂发炎,他不敢碰,会感染。
他记得组织再生治不了这么大创面的伤口。
章纪昭半张着唇,极度的焦虑让他的心跳到嗓眼,异常地想干呕,表现在外的却仍是镇定和冷静,扫了眼身后耸然的安全屋,顿道:“进去找针线。你的伤口太大了,得缝。”
说完,他低下头平复恐怖情绪。
急促的呼吸频率暴露了他的害怕,解平伸手按在他的右臂,“章纪昭,看我。”
章纪昭照做无误。
“伤口看起来是很恐怖,但我的精神状态和行动能力没受任何影响,我们不会有事,只要你相信我。不要擅自做决定,任何时候都要坦诚、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你的想法和你的情绪。”解平攫取青年全幅心神,眼神强硬,声音放得低又淡。
“不用有心理负担,我对你负责,就是对你所有的方面负责,所以,不允许任何非理性的单独行动,不允许先斩后奏,不允许自我牺牲,能做到吗?”
章纪昭的情绪变得舒缓,他低低地嗯,盯着他的伤口,执拗又开始生自己闷气。
并不是好管教的小孩,不过小孩都不好管教,章纪昭已经算是最乖的那个,予取予求。
“重复一遍。”解平捏着青年削薄分明的下巴。
章纪昭不得不看他,高度凝练概括:“听你的话。”
解平很满意,抬手将青年扶战起来,顺从内心夸赞道:“乖。”
五步之外就是居民楼,耸然建筑自带腐朽陈旧的气息。
建筑外部不作任何装饰,墙面紧挨的地面发现有众多墙皮脱落,并不牢固结实的建筑处处露出里面浇筑的水泥。
章纪昭不愿意解平背他或抱他,解平只得单手扶着他往这栋最靠近边界线的建筑物里走。
建筑物应该一直没有人居住过,不见任何生活痕迹,地上重重积灰,没有人的脚印,看来安全屋里的人从未有过离开的想法。
他们是怎样一群人?宁愿放弃乐城奢靡秽乱的生活,也不愿放弃身为人类的理智和尊严,沦为被本能欲望所驱使的野兽。若是从这个角度出发,里面的人应当都很高尚,安全屋应该是人类最后的乌托邦。
然而走出这座过渡建筑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令他们大跌眼镜。
抵达一天半后,他们便将安全屋的境况摸得一干二净。
安全屋是另一座炼狱。
也许当初选择来到这儿的人初衷是好的,然而安全屋等级森严,严格划分为贫民区和富人区,贫民占了绝大部分,划分到的领地却极少,资源却依据领地面积分配。
这意味着贫民区没有充足的食物,却有比食物多千万倍的人。
再有美德的人进了这也会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贫民区人口密度高得可怕,到处都是高矮不同的烂尾楼和铁棚屋。
狭窄的巷道永远是湿润的,因为你不会知道谁上一秒尿在那儿,而到晚上,就会有人不管不顾地睡在那儿。拥挤的区域内还算可以的房子最快几小时就会易主,争抢资源的暴力流血事件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没有争抢能力的老弱病残不知为何只能在一个地方能看到——贫民区和富人区的接壤处,那有一个巨大的垃圾场,环伺在那的人比老鼠都多。
富人区食物供给充足,一天垃圾车至少倒6趟垃圾,穷人们则将这些垃圾视为珍宝。不过垃圾里还真能翻到不少宝贝:吃了一口就扔的食品,没用完的纸巾,过期的药品,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没喝完的酒和还剩一根的烟。
每当垃圾车到点运送垃圾,穷人们就会蜂拥而至,一股脑涌上去,伸开双臂甚至张开嘴抢先去叼天际落下的残羹冷炙,仿佛那是天大的恩赐,但必须要慎重,否则稍有不慎便会被他者抢去,所以很多人在抢到食物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塞进嘴里逃跑。
若是自己的食物很有可能被人夺走,在那以前也要想法设法恶心对方一下,在上面吐痰抑或是放在地上践踏、撒尿。
人类的动物性在这体现得淋漓尽致。
诡异之处在于,在这么恶劣的生存环境下,他们没有见到任何一具尸体,同样,也没有见到处理尸体的火葬场。
解平本来在打探好情况后打算带章纪昭过了垃圾场往富人区去。
富人区大厦鳞次栉比,街道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异味,不像贫民区臭气熏天,国家实验室只会在那,可边界线有重兵把守,在他和章纪昭伤势严重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并不是理智的选择。
于是他带着章纪昭寻找可以暂时落脚的歇息处,最好不那么拥挤,环境也没那么堪忧。
还真让他们找到了,有一条街道没人安顿,家家户户亮着灯不知在做什么,解平知晓这情况显然不合理,但为了安心养伤,顺便有个地方修整,他还是带着章纪昭找了个干净的巷道歇下来。
除了休息,最紧要的还有食物补给。
垃圾场不在他食物来源的考虑范围内,此外获取洁净食物的渠道只剩一个。
每天22:30,驻扎在富人区的警署警员们酒饱饭足后,才会勒紧裤腰带走出来,按住宅数量派发蔬菜、水果和肉食。
解平昨天看到中午看到了,警署一行人拿着强力射光灯和重型武器维持纪律,另外两个警员隔着垃圾场后那道铁栅栏用篮子将食品投递过来,成群结队的人上来哄抢一空,全程不到一分钟。
解平打定主意去抢些吃的来,抢吃的不难,但他担心章纪昭的安危,章纪昭腿伤未愈,跑不快,解平想到哪都带着他。独自外出猎食的想法摇摇欲坠,带着章纪昭又没法抢吃的,两者矛盾。
巷道中,解平正搂着熟睡的章纪昭想事,冷凉不变的夜色偶尔传来几道旋转的强光柱,那是驻扎在边界的警署哨塔发出的警戒光,片刻后,巷道外传来不规律的脚步声,解平分辨了下,这人估计是个瘸子。
果然,不过一会儿便有个衣衫整齐的瘸子小孩掂着一袋垃圾经过巷道。起初,解平以为对方没有瞥见他们,因为那小孩目不斜视地踱了过去,谁知两分钟后,那不规律的脚步声又由远及近了。
和贫民区其他人都不一样,小瘸子身上打理得异常干净,露出的皮肤和脑袋上都没有毛发,一双眼里有孩子独有的淳朴、羞臊和纯真。
他扒着墙有些胆怯和害羞地看着解平,像生在角落的青苔,他起初只露出眼睛的一角,最后露出整张脸。
小瘸子很紧张地向后环顾,见没人才松了口气,焦急地劝说道:“你们受了伤不要待在外面,我爸爸妈妈说最近食物短缺,已经有人开始对人下手了。”见解平不搭理他,小瘸子一咬唇,很受伤害般低声道,“算了,不关我事。”
“我们没地方去,没东西吃。”解平说。
小瘸子唇角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眉头却拧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很为难地望着两位陌生的伤者,盯着男人怀中青年受伤的腿关节,又低瞥过自己早已残疾的腿,适当流露出几分哀伤,最终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终于开言道:“……我可以带你们回家,我爸爸妈妈人很好,肯定会分很多食物热情招待你们,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解平是一位最好的聆听者:“什么条件?”
“你们伤好之后必须离开,并且你们每天抢到的食物都要分一半给我们。”小瘸子态度既严肃又诚恳,完全是位善良又懂得为家庭着想的孝顺孩子,“互利共赢,成交吗?”
解平看着他那张和这儿格格不入的溢满人情味的脸,终于露出一抹劫后余生、充满谢意的绅士微笑:“劳烦你了,不过不存在什么交易,你救了我们的命,回馈你们是我们应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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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真好听,给我们小瘸子稀罕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