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薄冰冷的早晨,空气中仿佛含着片状冰霜。
章纪昭启唇哈出一口白气,偏头斜眸看小瘸子托着一铁壶往蕾丝托盘布上的茶杯倒热饮,咖驼色的柱状液体浇筑进杯,洁白方正的方糖很快滋滋地毁尸灭迹。
年迈的女主人站在对面,砧板上,她苍白干瘪的修长左手抚在炙烤热吐司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锯齿锋利的长锯刀,刀锋自上而下直接横下切吐司,距章纪昭的手腕只有一丁点儿距离,在半空中灵巧地错开了。
章纪昭迅速掀开眼帘,猛地收回手,能动的那只腿支撑着椅子往后退了一段距离,面部随即外露出恐怖的神情。“你这是干什么?”
他后怕地摸着骨节分明手腕上被接触到的肌肤,非常身临其境地哆嗦着唇难以置信地看着女主人,没得到道歉,又转头焦急地看着同伴,想要朋友帮忙伸张正义。
“这是干什么?”他上扬语调,加重声量。
解平配合地拍了拍他的背,冲他摇摇头。他才偃旗息鼓,像被临头泼了一盆冰水的毛头小子,因为受制于人敢怒不敢言,半晌生硬道:“你能不能看着点?”
“昨晚光想事了,一宿没睡,差点连你的手腕一起锯了。”优雅精致的老女人从喉间发出咕哝般的调笑,她并没有道歉,仿佛轻飘飘的解释足以一笔勾销,从旁边拿来热好的黄油和水果刀,往切片的吐司上慢条斯理地涂抹,最后每人分得4片黄油烤吐司和一杯热烘烘的方糖红奶茶。
解平不疾不徐地在吐司上抹了一层甜腻腻的炼奶,章纪昭抬起吐司片直接吃了起来。
热吐司抹了黄油和糖霜的口感很奇怪,有股肉味。
他强忍着恶心进食,肢体姿态还算放松,搁在桌面的手忽然被宛如老虎钳的巨大抓力钳住了手,他抬起头,方才分发完食物的女主人的长脸近在咫尺,那张苍白的脸只在嘴部格外鲜红靡烂,她的口齿完全露出,牙龈根部的污渍看起来更像能揭下来的生肉黏连的白色筋膜。
“这些食物都是很珍贵很不容易得来的。”她抓住他的手,力道收紧,“可要珍惜呀。”
章纪昭和她对视,适时在眼中释放出疑惑和些微的恐惧,在他掐好普通人反射时间打算收回手前几秒,解平先站起来拽开了老太太不礼貌的手。
“待会早餐凉了。”解平依然保持着旧习注视着对方的双眼,话语体贴不变,眼底却淡漠,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客气,“吃凉的对身体不好。”
章纪昭的唇角抑制不住在0.01秒内上扬了一个像素点位,他很专业所以压得很快,但他瞬间的情感流露还是被解平抓包,解平目光刮过他的唇角,两人都默契地回到当下的氛围,女主人皮笑肉不笑嗯了一声:“说得也是,赶紧吃吧。”
并不明朗的气氛中,章纪昭吃掉了两块吐司,解平吃了一块,喝了小半杯奶茶。
她用小调匙搅动着奶茶,紧绷又熟悉的打量始终没有离开过他们,半晌又道:“早年情报局的人是整个世界的异端,不过他们该死的都死光了,那是旧规则。”
“你们没在这待太久,不然你们就会知道这儿有项新规则,浪费食物的人,在这里是要被当作异端烧死的。”
章纪昭喝了一口奶茶,心里咯噔一声,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解平比他更稳,两人老老实实在一楼把早餐全部吃完,结束后解平抱着他直接去到浴室。
章纪昭跪在浴缸旁,娴熟地将食指伸进口腔抠喉咙眼,他的动作几乎是对自己身体的凌虐,而解平则显得太过温柔。
男人一手锢着他的长发避免掉下去,一手帮他拍背,不肖一会儿,他便将刚才吃的所有食物都呕了出来,吐完解平又给他倒了杯水。
两人清理掉胃里的食物后再也没出门,而是心照不宣地开始收拾行李,另外还需要带一些必要的自来水作为上路补给。
他们发现他们发现了。
解平打开浴室窗户往下看逃生路线,然而这的二楼并不算低,在章纪昭腿动不了的情况下,走窗路离开的方案已经被锁死。
章纪昭靠着浴室门坐在地上,偏着头好将解平的侧脸看得更清楚,他像一具被粗糙制造只拥有粗绳作为双腿的娃娃,在他永远冒昧无礼的探视中,解平少见地对一扇窗保持缄默思索的姿态,他的沉静不过是一种为难。
而他是解平感到为难的始作俑者。
章纪昭不会为此自卑或感到羞辱,但他依然感到痛苦,那样的痛苦无法消解,所以他用手掌抬起有气无力的右腿,而那必将是徒劳。
“晚上等他们不在了,从正门出去。”解平健壮有力的双臂从窗台撤走,衬衫卷起的袖子下筋脉是青色的。
章纪昭凝注那处良久,笑出了声,再仰起脸时,解平已然来到面前。
他仰头,攥住男人的臂膀,无言中安静摩挲着他平坦肘窝上的静脉,他想他能被归类为不善言辞的人,但他和查理不一样,他是没有言辞可言。他不想发现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任何美,他总是平视,总是漠然路过。
但他在解平身上发现了山脉。
青年张了张口,不大自然地笨拙开口:“最小的山脉在人的身上隆起。”他的语调冷又很慢,恍若质疑,反倒削去了其中煽情,变成一种独属于章纪昭式的表白。
像背诵课文。
解平表现得似乎有些惊讶。
章纪昭开始为自己的冲动发言感到后悔和尴尬了,他把自己像一枚蛋黄从蛋清的保护中剥了出去。那么问题来了,解平喜欢蛋黄还是蛋清?他自己都不喜欢蛋黄,他不想看别人的真心。
解平屈膝蹲下,抚摸检查他的伤腿,随后温和地看着他:“照你的说法,你和我身上的每座山都很亲近。”
“……当然。”章纪昭在无力感中疲惫挣扎地找回他的浮木,他无法忘却自己的累赘身份,但他终于在解平的引导下,在快乐和痛苦中找到了矛盾的支点。“我亲吻过它们。”
我亲吻过你身上的每一座山。
解平莞尔着将他拥入怀中,拍抚着他的背,在他耳边呢喃着像讲故事:“没关系,不管结局怎么样都算我的。我很高兴你留在我身边,我想我们能一起到最后一刻。”
“你已经让我足够高兴了。”解平轻吻他的发顶,“就算回不去,我也没有任何遗憾。当作来度假吧,我们可以回去,也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章纪昭很难相信他在解平的话下泣不成声,他在泪幕下不住地用唇面剐蹭解平的脸,那不是吻,那绝不仅仅是吻。
没人想到食物吐出来之后,他们仍会在几小时后陷入眩晕。
这一家人往食物里下了液溶的强力致幻剂。
在床上,章纪昭满头是汗。
幻觉中他躺在水泥地板上,来源不明的蓝绿照灯急剧变幻映照在他脸庞,挣扎着想摆脱汹涌的药物回到现实,肢体小幅度痉挛。
他魇住了。
悠长缓慢的口哨声从遥远的楼梯拐角传来。
脚步声逼近门缝。
危险近在咫尺,青年似有所觉,额角冒出汗滴,指尖在被单上扣出波涛状的褶皱,眼皮有千斤重,下一秒他的身体真正悬空,有谁抱起了他。再下一刻,卧室门在脚步声抵达二层前吱呀一声开了。
沉重脚步声停在房门大敞的客房门口,章纪昭眼皮睁开一条缝,解平正抱着他躲在另外一间客房的门边,他能看见解平的手腕在克制颤动,男人显然正克服着致幻剂的作用带他逃亡,他的脚步肯定也会不稳,他们要怎么才能从这逃出去?
来自第三者的愉悦笑声转着弯儿从胸腔中爬出来,单是听着便让人不寒而栗。
更别提章纪昭从笑声中辨出了粗粝的摩擦声,凭借他的经验,他确信对方握着一把木桩的铁斧头。那把斧头一定非常宽大,因为来时的脚步声不算小。
女主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难道来的是她矮小的侏儒丈夫吗?
很快一切就有了答案。
“这么快就不告而别了吗?我说了不会找你们要任何报答,为什么还那么不礼貌?我以为我们这几天的相处已经敞开心扉了。今天看见你们把吐司吃光,我还很高兴,本来还想教你们怎么烤吐司才好吃。”
年迈女主人略不客气的言辞裹挟着优雅老沉的语调,“不过相识一场,我还是会告诉你们美味吐司的秘诀和配方。”
在章纪昭的努力下,他的眼睛终于从睁到一半变成全部睁开。解平抱着他艰难打开这间房斜对角的那扇门,带他溜到了第三间房。
这座洋房简直像迷宫一样,每个房间都摆着不同风格和类型的私人物品,章纪昭困难地将口鼻压在解平身上,致幻剂甚至令他无法集中精力呼吸。
“特殊的地方在油脂,美味的、香喷喷的黄油,像一座热烘烘的小山拍在吐司上,缓缓抹开。”脚步声奇异地消失了,她竟然能控制自己完全不发出声音。
章纪昭猝然一惊,刚想说话,铁斧横切纸薄的墙壁,隔着视线盲区准确地切在了胳膊上。
章纪昭不痛,他没做痛觉剥离啊,他竟然不痛!
青年低下头,惊愕地瞪大双眼,斧头一刀直劈,砍得解平手肘烂了一半,木墙上的碎屑还在源源不断掉落。
老女人骄蛮平静的指责再度从墙对面钻过来:“你要知道,那些黄油是我们含辛茹苦从我们的朋友身上炼出来的,每个朋友虽然都很讨厌,但是都有独一无二的个性,每个人身上的油都有不同的气味,为了招待你们,我把最好闻的朋友挑选出来,涂在面包上供你们享用。”
“但你们一点对食物的敬畏都没有,一点都没有,你们甚至没有消化就把我的朋友吐进了下水道里,为什么?因为你们是从乐城来的,这就是城里人应有的傲慢?”
一斧头把解平和章纪昭都砍醒了。
解平是不痛,但他的大脑因为快速失血绷得很紧,他眼睛都没眨,单手抱着章纪昭,从斧头上抽出断了一半的左手,臂膀撞开一扇新门,粗重的铁斧紧隔一秒砍烂木墙,穷追不舍。
解平远离墙壁,快速踹开洋房尽头的一扇门。
这扇门直通一架不锈钢铁梯,可以往上也可以往下。
好消息是它不通二层的其他平台或者门。
坏消息是俯视一楼,小瘸子正仰着头朝他们露出大大的微笑,而他名义上的屠夫父亲在一旁悄无声息地磨着刀。
他们没有退路,只能沿着铁架梯往上爬。
空气中弥漫着深重的血腥味,肌肉训练出的反应先于大脑找到顶楼的通路,顶楼窗帘紧闭,尘螨弥漫,呛进气管,他熟练地屏住呼吸,唯一没办法控制的就是伤口流失的血液浸湿木地板进入缝隙。
身后脚步声时隐时现,变幻莫测,已然判别不出远近,一下隔得很远,一下又近在咫尺。
解平觉得疲惫觉得困倦,致幻剂的效用卷土重来,他更重地搂紧怀中人,在下一个转角消失不见。
“肉的血水怎么到这里没有了?”瘦长的女主人自言自语,她抻直满是颈纹的脖颈环顾四周,随后屈膝蹲在最后一滩血水前,伸出长有长指甲的手指捻了把血,最后含到嘴里像嘬番茄酱,闭上眼睛沉醉地品尝,“这真是……真是真是真是……”
一时只能听见饥渴的嘬声。
那是嘴皮子和指腹的摩擦振动声。
黑暗中,他们躲在杂货间抑或是一间小厨房的格挡板后的木柜里。解平单臂从他的右肩穿过抵在柜板,整个人以护卫的姿势挡在他的面前。
章纪昭双手摁在解平的残肢上试图给伤口止血,侧脸,利用衣柜的缝隙沉默地在眩晕的视觉中捕捉漆黑瘦长的影子。那道影子远了又近,似乎找不准方位,只是在闭塞的空间中听见若有似无的轻快的口哨和翻找的窸窣声。
“解平。”
见人走远了,章纪昭放弃徒劳无功的止血,手托住男人遍布青色胡茬的粗粝下巴。
他摩挲的动作完全病态。男人胡茬的每根尖刺仿佛和他的神经连通,每被胡茬扎到疼痛,手上的神经痛就贯穿到大脑神经中枢,拉直他脑中所有弦。
“别睡,解平,没到你睡的时候。”他的声音轻得像催眠,吐字却清晰锋利得犹如一把穿肠破肚的温柔刀,“你没资格一个人睡。”
解平轻微皱眉,似乎被章纪昭的话强行唤起一些意识。
但他毕竟失血太多了。
章纪昭来不及高兴,瘦长鬼影忽然闪现在柜子缝隙前,年迈女主人蜡白的脸面骤然靠近,轻快的口哨化为垂涎欲滴的粘稠的甜蜜语调,唇角诡异上扬:“捉迷藏结束。找到你们了,我的朋友。”
我新鲜的肉。
斧头迎面砍来,章纪昭正对那柄斧头站着,无声又近乎藐视。
解平将他抱得死紧,活死人的手臂力量几乎等同于钢铁杆,他仍然怕章纪昭会像弟弟们一样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他不允许那种情况出现,于是兑现他的诺言,用所有的力气栓住了章纪昭。
章纪昭对此没作任何反抗,该说他还为解平的力道感到高兴吗?
换个话题说吧,他很清楚那把斧头足以将他和他心爱的人凿在一起,他们废肢的一部分会变作烂泥肉膏亲昵地黏连在一起,讨厌的部分就不赘述了吧,要被做成汤,他也高兴他和解平是一锅的。
命运终点的列车正向他们飞驰而来,章纪昭被列车刺眼的车灯照晃了眼,但他依然愿意被他爱的人抱着,安静伫立在轨道正中央。
如果结局注定,如果一切徒劳无功,他能做的仅仅是伸手遮挡刺目的灯光,或者自己直面一切,替他爱的人遮挡刺目的灯光。
章纪昭将手臂伸得很高,掌心主动面向斧头。
他不会再流泪了,他选择替解平遮挡刺目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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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看完这章大家能从章纪昭这个角色的角度出发明白为什么祭司的形象设计是没有五官的
(这本真的写了好多好多隐喻,我知道很多东西大家都不会发现,但有些东西主动点出来就没那味了,反正我写的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