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的狐
(264)
金照月给他出的主意很简单,但很有效。
“我借你二十块钱,你去买束花,再跟宴青山表白一次。绝不绝?”
先前是阴差阳错,宴青山找他表的白,这回金照月让他主动出击一次,确实是个好主意。
胡玉手里捏着二十块钱,只觉得这是他花钱花得最难受的一回。
他找了一家小区门口的小花店,门头红底白字,幸福鲜花,门口摆了几个花桶,有个年轻的女人正在扎花。
胡玉假装路过了好几次,兜里的钱都被他攥湿了。
他的样子实在扎眼,走过去一趟就叫人看见,更别说来来回回好几趟。
女人叫他:“小姑娘,买花吗?”
胡玉狐生第一次买花,捏捏开口:“玫瑰花怎么卖?”
他一开口,女人就知道认错性别了:“原来是个小帅哥,三块钱一朵,十块钱四朵。”
胡玉给她二十块钱。
五分钟后,他抱着一束火红的玫瑰站在街头,有一种花是偷来的感觉,便跟店家要了两个黑袋子,把花套起来。
拿在手里更像偷来的赃物了。
(265)
宴青山早就到了胡玉约他的地方,离学校挺远的,坐公交车得一个小时。
今天周六,胡玉一早就出门了,表情神神秘秘,让他在这家咖啡厅等他。
咖啡厅是个对于小镇来说,是个新鲜东西。这家建在海边山坡上,风景很好。屋里的客人不多,没有学生,因为消费水平比较高,学生也来不起。
宴青山看了一眼菜单,一杯热牛奶二十块钱。他又翻了翻甜点菜单,默默选了几款好吃的蛋糕。
“不好意思,人齐了再点。”
“好的。”
然后他开始安静地等胡玉。
他习惯等待,这是童年培养的耐心。小时候,他父母经常去偏远但保密的军区基地出任务,长则一年,短则一个月。宴青山放学后,习惯坐在门口一边写作业一边等他们回来。
大多数是等不到,但是他知道他们总会回来。
后来,父亲死于空难,他等不到了。
再后来,母亲因为抑郁症自杀。
他从中学习到,人的生命充满无常,没有什么重要的,除了眼前的人。
这也是他能够轻率地最好准备,准备随时放弃一切只要胡玉的根源。
窗外的海浪一声盖过一声。
宴青山远远瞧见一个黑漆漆的脑袋从干枯的花墙旁冒出来,那人怀里抱着个黑不溜就的东西,贴着墙根走过来,跟小偷一样。
胡玉四处张望,寻找那家咖啡馆,经过将近一学期的英语课,他勉强认得cafe这个单词。
坐在二楼的宴青山,默默看着他先走远,又折回来。他喜欢看胡玉为了找到自己转圈的样子,喜欢他抱着一束花,不好意思又满怀期待赴约的样子。
他甚至没有半点为玫瑰花外面的黑色塑料袋伤心,大概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把对方的胆怯当作害羞。
更何况胡玉上楼时,他只看到了一束火红的玫瑰。
(266)
胡玉把花放在桌子上,桌子一下子显得挤挤挨挨,火红的花瓣连同他的别有用心一起摆在上面。
宴青山不是第一次收到花,每年情人节他总会收到,记名不记名的都有。不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男主把花扔进垃圾桶,宴青山会分给班里的女生和老师。
可这一束,他想永远的珍藏。
“喏,给你的花。”胡玉见他盯着花不说话,心里打鼓。
宴青山抬眼朝他笑,轻佻又温柔:“你还有钱买花呢?”
胡玉心想说是借来的钱多少有点不体面,于是沉默地眨了两下眼睛。
宴青山抿嘴笑:“我很喜欢。”
(267)
天气冷了,服务生打开了屋里的壁炉,带着热气的光打在甜牛奶和小蛋糕上,被胡玉一口气吞掉。
“好好吃啊!”
宴青山掏出来一个方方的盒子,放在玫瑰花下面:“我也准备了礼物。”
胡玉很新奇,他所有收到礼物的经验都拜宴青山所赐。
打开一看,里面是块绿油油的平安扣。
“你戴那个破珠子不是褪色了吗,给你买了个新的。”宴青山起身,取出平安扣:“我给你戴上。”
胡玉怔忪地看着花瓣的影子,它们凌乱的交叠。
他感觉到纯白的琉璃珠从他身上离开,带着体温落到他手心里。
他反复转动珠子,企图找到一丝丝不洁,可是它是那样纯白,白到有一点污渍都能清楚显现。
他原本该庆幸这一刻的到来,可此时却喘不过气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攥住他的心脏。
当冰冷的平安扣贴在他脖子上时,一滴眼泪也掉在桌子上。
“怎么哭了?”宴青山笑他,他今晚笑了太多回,说话也温柔,“这么感动吗?好了宝贝,不哭了。”
胡玉擦掉眼泪:“谢谢。”
宴青山救了他的命,他下山来陪他演一出爱情的戏。
当舞台落幕时,胡玉感觉自己走不出来了。
今晚唯一庆幸的是,他的表白没有说出口。
(268)
宴沉坐在角落里,看着两个少年约会。
他手指无意识地轻点桌子,颇为烦恼。他抓过一些小妖精,也拆散过许多人妖恋,
轮到自己大侄子了,他确实有点难办。
这还是大侄子初恋呢,正是一颗赤子之心,义无反顾往前冲的时候。
宴沉叹了口气,得先把这小狐狸绑起来问问,怎么敢下山跟人类处对象的。
(269)
回去的路上,胡玉心神不宁。
他想一下子变成小狐狸逃跑,又想永远留着宴青山身边。
宴青山拉着他的手放进兜里:“你的手冰凉。”
胡玉觉得自己该把手抽走,但是温暖的宴青山让他舍不得离开。
他安慰自己,再留……三天,再留三天就走,好好跟大家道个别。
借着这飘渺的借口,胡玉全身心抱住宴青山。
宴青山轻轻推了一下他:“小心点我的花。”
胡玉朝他撒娇:“走累了。”
宴青山自然知道他脑袋瓜里想什么:“啧,替我拿着花,上来。”
胡玉欢快地跳上去。
两人甜蜜的气氛还没持续多久,一辆悍马打着大灯闪他俩。
宴青山背着胡玉往旁边靠了靠,车子直接停在他俩跟前儿,这下不能装看不到了。
车窗摇下,露出宴沉英俊的脸。
胡玉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想下来,宴青山却紧紧抓住他的大腿。
“哟,约会呢?离家远着呢,我带你们俩一程。”
宴青山只觉得晦气:“你怎么跑这来了?”
“有个单子,上车吧,外面冷。”
走回去得两个小时,现在这个点公交车也没了。
宴青山吧胡玉放下来,给他打开车门:“上车。”
胡玉上车后眼观鼻鼻观心的,默默听他们说话。
宴沉单手操作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打开的烟盒里抽了一根烟,车里自带点烟器,烧得通红,他看也不看,右手轻轻一送,烟头精准对上,霎时间一股子烟味充满车子。
“我抽跟烟提提神。”宴沉给他们窗户打开一道缝,吸了一口继续道,“那家咖啡店老板的小儿子,谈了个对象,长得很漂亮,但是谈了之后怪事儿一件又一件。小儿子萎靡不振,天天跟吸了一样,家里出现莫名的血,床底下有鸡骨头。”
宴青山一向不信这些:“还能谈了一个狐狸精?”
胡玉往后缩了缩。
“不是,是个半吊子的黄鼠狼。”
宴青山捏捏胡玉的手指头:“我听说建国后不准成精。”
“是修炼成精的要经妖管会批准,让你成精你才能成精。偷偷修炼成精的,在荒郊野岭老老实实呆着也不去管你,跑下来祸害人的,一律尾巴割掉,打回畜生。”
宴沉通过后视镜,对上了胡玉的眼睛。
胡玉吓得赶紧低头,夹紧屁屁。
宴青山当他说胡话:“小叔,你以后出去做法事,可别欺骗受客户,等我当兵了,第一个抓你。”
宴沉深吸了一口烟:“给你能耐的。”
(270)
到家之后,宴青山拉着胡玉就往屋子钻。
宴沉看着他把胡玉拽上楼,心头沉甸甸的。
他大哥大嫂,给他留下这么一个小孩,好不容易成材了,怎么就被狐狸精看上了。
拆散他俩的这个坏角色,宴沉自认为是他必须的责任,宴青山再没有其他长辈了。
当断则断。
(271)
宴沉习惯于观察,计划,然后一击毙命。
在他按兵不动的三天里,胡玉沉浸在最后的时光中,在心里给自己离去的日期延误一次又一次。
如果离别是一辆远不回头的火车,那属于他的车还没出厂。
宴沉纵容他们,默默观察这对小情侣在黄昏的海边,在清晨的厨房,在自以为无人的小路上亲亲抱抱。
除了那晚在车上露出刺后,宴沉又沉寂下来,甚至颇为体贴地给两个人买了剧场的票。
“听说很好笑。”宴沉把票给胡玉,“去看看吧。”
胡玉以为他排除了自己是狐狸精的嫌疑,他一贯是记吃不记打,这两天心情立刻轻松起来。
“谢谢小叔叔~”
欢天喜地跟宴青山走了。
宴沉等他们走远了,走进胡玉的屋子,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就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屋子一样,随地乱放的袜子,看了一半的漫画书,从未写完的试卷合集。
两个人晚上十点才回来,宴沉已经热好牛奶等着他们了。
宴青山嫌弃地拒绝:“我不喝。”
“我后天准备走了。”宴沉到,“明天在家吃吧,喝点。”
宴青山点点头:“我做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