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
“胡玉,起床了。”
胡玉揉揉眼睛坐起来,宴青山打开窗户,外头天蒙蒙亮,深秋的冷空气顺着窗户缝进来。
胡玉缩着脖子,自然界的狐狸这个时候应该换上厚重的毛了吧。他嘟囔着:“怎么起的这么早啊。”
“我要去菜市场,你去吗?”宴青山端给他一杯水。
胡玉没接过来,就着他的手喝完:“你都把我叫起来了……”
宴青山朝他笑:“你可以再睡。”
胡玉摇摇头,下床穿衣服。
(273)
海边的菜市场跟内陆的不一样,有很多刚打捞出来的海鲜。
秋季正是海鲜肥美的时候,两个巴掌大的螃蟹吐泡泡,银色的刀鱼好似流动的金属。
胡玉蹲在地上,颇为有趣地指挥宴青山买螃蟹。
“我还没吃过螃蟹!”
宴青山接过黑色的塑料袋,沉甸甸的:“今天让你吃个够,老板,再要这条石斑。”
“好嘞~”
胡玉开始期待今天的饭。
(274)
等天光大亮,两个人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往回走,宴青山在一家沙茶面门口停下:“吃点早饭再回去吧。”
小店一进门,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各式海鲜,胡玉学着宴青山,点了虾子、蛤蜊和小鱿鱼,加在面汤里,配上橙黄的汤底十分诱人,空气里都弥漫着幸福的味道。
宴青山把他碗里的虾夹走,胡玉怒目:“干嘛抢走我的虾!”
宴青山白了他一眼,胡玉敢怒不敢言了,眼巴巴吃面,过了一会儿,干净的虾肉回到他的碗里。
胡玉立刻眉开眼笑:“谢谢哥哥~”
(275)
两人回去的时候,宴沉才刚起来。
他听到窗户外面传来胡玉的笑声,便拉开窗帘。他的好大侄子两手拎着菜,而胡玉只拿了一根雪糕走前头。
自己吃一口,还不忘给他大侄子一口。
他大侄子还不要钱的笑,看着那狐狸精的眼里都含着令他酸的爱意。
宴沉抓起烟盒,烦躁地抽出一根烟,对着窗户抽起来。
刚抽了一半,就听到宴青山叫他:“小叔,下来吃饭!”
宴沉仓促吸了一大口,把烟捻在可乐罐上。出门前,他打开抽屉,把画好的符揣在兜里。
他的早餐是打包的沙茶面,没煮的。
宴青山现给他煮上,跟店里的口味差不多。
“你们起这么早去买菜啊。”
宴青山正在处理鱼:“你不是要走吗,走前吃点好的。”
“这话说的有点不吉利了。”宴沉给自己泡茶,顺手递给胡玉一杯。
胡玉诚惶诚恐、毕恭毕敬接过来。
宴沉朝他一笑:“我都快走了,不用这么紧张。”
胡玉尴尬地抓头。
“你老家在哪呢?”
“在山上。”胡玉脱口而出,一想也不对,赶紧补上,“离这里不远的云台山。”
宴沉点点头:“家里几口人呀。”
胡玉如实相告:“我是孤儿,我姑奶奶把我带大的。”
宴沉也没有觉得他多可怜,精怪这些东西大半都没有父母,漫长的岁月里,作为牲畜的肉身父母一般都自然死亡了。
他比较在意胡玉口中姑奶奶是人还是妖。
“姑奶奶?多大岁数了,她是做什么的?”
胡玉早就准备好答案:“八十八了,她是种地的。”
宴沉喝了一口茶:“没听说云台山有地……”
“呃,不是种粮食,种点草药卖。”
宴沉琢磨着,这应该也是个老狐狸精。
“说什么呢?”宴青山一边脱下围裙一边进来。
“没什么,聊一聊小玉家里。”
“没事儿瞎打听啥。”宴青山过来,夺走胡玉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食材我都收拾好了,中午很快就能做好。”
“嗯,”宴沉起身,“我上去收拾一下行李。”
(276)
宴青山俯身,偷偷问胡玉:“他没欺负你吧?”
胡玉摇摇头,心里有些慌。
是不是该走了呢
他抱着宴青山,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舍不得宴青山。
(277)
一切都很正常,在等待中午来临前,胡玉帮着阿姨收拾了院子,把干净的床单晾上,用塑料夹子夹好。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今天天气也很好。
宴青山在接电话,有客人提前预定了圣诞节的房子。他肩膀夹着固话,一只手拿着笔,在本子上记下电话。
阳光照在他饱满的额头和坚挺的鼻子上,他的胸肌因为这个动作微微隆起。
一切都很正常。
胡玉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玉,”宴沉打开二楼的窗户,“上来帮我拿下行李。”
胡玉点点头,小跑着上去。宴青山不忘叮嘱了一句“慢点”。
宴沉东西挺多的,足足有三个三十寸的行李箱。
胡玉拎着一个,还挺沉,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挺沉吧?里面装着法器什么的,回来之前,很多老雇主拜托我帮忙。”宴沉一手一个。
他跟宴青山差不多高,行李箱在他手里显得小了一圈。
胡玉还是有点怕他,小心翼翼地下楼。
快到楼梯口时,宴沉偷偷且快速地恰了一个决。
胡玉手里的箱子突然磕到扶梯,哗啦一下打开了。
里头的法器全部掉出来。
胡玉吓了一跳:“对不起对不起!”
阴森森的桃木剑赫然摆在他面前,胡玉吓得要死,恨不得遁地跑。
宴沉温柔地朝他笑:“可能是我没关好,能帮我收拾一下吗。”
胡玉很想拒绝,可是站在楼梯上的宴沉太可怕了,明明是在笑,但是眼神却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
一种混合着道士身份和成年人长辈的可怕。
他颤颤巍巍蹲下。
好在宴青山闻讯而来:“你这什么破箱子啊,怎么还赖人。你别管了我来收拾。”
宴青山把胡玉拎出来,不忘给他下任务:“去厨房把我放菜板上的蒜剥了。”
胡玉跑得飞快。
宴青山利落地收拾残局:“您别逗他了。”
“小孩怪好玩的。”
“他胆子小。”
“看出来了。”宴沉是狡诈的大人,他爽朗地笑,“我看他是个好孩子,想多接触接触,单独说两句话你都不让说,你把我想得太坏了吧。”
“有什么好说的,”宴青山嘴上念叨着,还是缓和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宴沉眯着眼:“是啊,有的是机会……”
有时候事情的真相会比当事人想象的更快到来。
人间的圆满到了极致,破碎也随之而来。
(278)
“鱼露怎么没了?”宴青山打开柜子,“我记得明明还有一瓶没开封的。”
蒸鱼没有鱼露,就像方便面没有调料包。
这边鱼已经蒸上了,葱丝也切好了,就差这一道菜就能吃饭了。
宴青山决定骑车下山赶紧买回来。
“胡玉,我出去买瓶鱼露,你给我看着锅。”
胡玉认认真真站在蒸锅前:“收到!”
宴青山不放心,再次叮嘱:“五分钟之后关上煤气就行,你不会就找小叔。”
胡玉催他:“你放心吧,这个我会!”
宴青山出门,跨上自行车就走。
(279)
胡玉乖乖呆在厨房里,实际上他也无处可去,因为宴沉在客厅里看电视。
他盯着手机的倒计时,祈祷宴青山早点回来。他本来是蹲在地上的,然而一双干净的皮鞋由远及近,站在他面前。
胡玉抬头,宴沉把用了一半的鱼露放在台面上。
胡玉有点害怕,往后缩了缩。
宴沉看着他,褪去笑容,他不笑的时候很严肃,让胡玉想到了刻薄的年级主任。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的一角。
胡玉瞳孔放大,下一秒冲出厨房。
然而他太慢了,符纸如箭一般飞射,当胡玉翻过沙发时,直接粘在了他背后。
砰的一声,像气球爆炸。
胡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狐狸倒在沙发上,三条蓬松的尾巴全部炸开。
一只手捏住狐狸的后颈,提溜到与视线齐平。
“啧啧,”宴沉打量了一会儿,“这么小就修炼了三条尾巴,很有天赋嘛。”
胡玉被他捏得疼极了,但也只敢作揖求饶:“大师大师!饶了我吧!”
宴沉看他灵根清静,没有害过人的浑浊,知道这个狐狸精还没学坏:“给你一次机会,你说为什么下山勾引我大侄子?”
狐狸眼睛忽闪忽闪:“不是我勾引他,是他自己要跟我好的……哎呦!”
宴沉拔了他一根胡须:“从头给我一五一十说,不然把你皮拔下来!”
胡玉眼泪立刻上来了,他哪知道宴沉捉妖经验丰富,扒皮什么可不是在吓唬他。
于是他抽抽嗒嗒从宴青山小时候救了他的命,讲到报恩修仙,再讲到琉璃珠,然后两个人怎么在一起的事儿……
宴沉听到琉璃珠这里觉得有点不对劲,拿起胡玉脖子上的珠子仔细观察,珠子已经变成纯白的了。
“这玩意儿谁给你的?”
“呜呜……我姑奶奶给我的……”小狐狸尾巴耷拉着,好不可怜的样子。
宴沉现在很无语,这明明是他们道观整的缘分珠,这个东西沾了两个人的血,若是黑色,表示两个人之间还没有双箭头的爱情,渐渐变白则代表两情相悦。这玩意儿已经全白了,他大侄子跟这个狐狸是真爱啊。
就是真爱,他也得拆开。
宴沉没有告诉他真相,直说:“现在你报恩也报完了,是不是该走了?”
胡玉舍不得宴青山:“本来是该走的……但是……”
小狐狸抬头看了一眼道士。
“但是什么?”
“但是我舍不得呀!”胡玉大哭,眼泪打湿了他的毛。
宴沉颇为嫌弃:“人妖殊途,赶紧给我分手,不然我当着他的面把你打回原形,到那时候宴青山只会恨你,给自己留点面子吧。”
宴沉也不想搞成这样,他大侄子也是头一回恋爱,闹这么大以后有了心理阴影咋办。
“还有,你今天别分,等我走了再分听到没,省的他以为是我拆散你们的。”宴沉还不想背锅,“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俩还在一起,别怪我不客气。”
他把胡玉放到沙发上:“好了,变回来吧,青山快回来了。”
胡玉变回了人形,可能是情绪太激动了,尾巴还在外面。
宴沉催促他:“尾巴,你怎么学的化形?尾巴还在外面!”
胡玉双眼通红,在使劲儿把尾巴憋回去。
门外传来宴青山的声音:“我回来了——”
胡玉脸色惨白:“收、收不回去了……你有办法吗?”
宴沉脸色阴沉:“我是道士,只有逼你现形的法子,还能帮助你化形吗?”
胡玉觉得天要塌了:“怎、怎么办?”
“锅还没关吗——”
宴青山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