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
宴青山自认为是个比同龄人成熟的人。
但是，当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冲过来，顶着胡玉的脑袋，长了两个狐狸耳朵的人抬起头对着他说“我错了我是狐狸精”的时候，宴青山有一瞬间恍惚。
“什么玩意儿？”
他摸摸胡玉的耳朵，很真，有温度还会动。
胡玉一边哭一遍说：“我真的是狐狸精——”
宴青山看向站在屋子里的宴沉。
宴沉点点头：“没错，他就是狐狸精。”
“啊——？”
宴青山努力接受这个巨大的信息量， 他捏了捏胡玉的尾巴，顺着毛往上撸，直到摸到尾巴骨。
宴青山抱着求真务实的态度，扒了一下胡玉的裤子，是真的连在一起的。
此刻的宴沉捂住眼睛，实在是没脸看。
宴青山提上胡玉的裤子，镇定道：“先吃饭。”
天塌了都得先吃饭。
（281）
这顿饭吃的颇为诡异，胡玉不敢抬头，只吃自己面前的一盘小炒黄牛肉。
他不怎么能吃辣，这个菜本来是专门给宴沉准备的，他爱吃的醋溜排骨在桌子那头。
宴青山面色如常，甚至给两个人盛汤。
宴沉也摸不透他大侄子的性格，他以为知道真相的他会很生气，进而两个人直接分手，没想到还能坐在一起吃饭。
情况不妙，该不会两个人还要在一起吧。
这可不行，实在是不妙。
（282）
吃过饭，本来是到了宴沉该走的点儿。
宴青山端来一壶茶：“你走吗？”
宴沉揉揉脑袋：“我还走什么。”
“不走坐这儿，”宴青山点点左边的位子，又朝着蹲墙角的胡玉道：“你给我过来。”
胡玉耷拉着尾巴，刚想坐下。
“让你坐下了吗？站着说。”宴青山坐下，“怎么回事，给我说明白。”
胡玉憋憋嘴，又想哭。
宴青山冷冷道：“不准哭。”
宴沉打量了他一眼，大侄子比他想的冷静啊。
胡玉又把眼泪憋回去。
磕磕巴巴，一五一十又说了一遍。
“说完了吗。”
“都说了……”
宴青山问：“尾巴能收回去吗？”
“暂时收不回去。”
宴青山又宴沉：“他这个情况怎么回事。”
宴沉摊手：“他这样的小妖怪，本应该在山上的结界里修炼成仙。人间没有灵气，长久呆下去只会退化，慢慢变回一只普通的狐狸，至多活个十年就死了，所以我说你俩分开也是为他好，好好回山上修行，活得久。”
“书里不是说狐狸精能吸食人的精气吗？”
宴沉冷哼：“都是歪门邪道，只会误入歧途变成吃人的怪物。”
宴青山低头，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一切太过于荒谬，他本来计划送走宴沉后，先带着胡玉去西边玩一圈，带他见见沙漠和戈壁，然后坐一次飞机。他把钱都攒好了，看好了机票和酒店，等圣诞节的时候，他们应该正好到了北方雪国，在银装素裹的天地里，一起过圣诞，还有他成年的生日。
一切都像泡影一般。
宴青山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胡玉觉得他在哭，可是没有眼泪。
他想象不到宴青山哭是什么样子，只是此刻他觉得宴青山比任何时候都要伤心。
宴青山说知道了，然后拉着胡玉上去。
宴沉看着没人喝的茶，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怎么自己还心疼起来了呢？
（283）
宴青山一言不发，拉着胡玉上楼。
可能他自己没意识到，胡玉被他握住的地方很疼。
两个人进入房间后，宴青山紧紧搂住胡玉，一遍一遍摸着他的背，胡玉埋在他的胸口 ，口鼻呼吸的全是他的味道。
“别怕。”
两个字一出来，胡玉嚎啕大哭。
“好了好了，没事的。”宴青山这样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没事的。
“你家在哪呢？”宴青山问他。
胡玉哽咽：“就在离这里不远的云台山……”
“我小时候救那个小白狗，果然是狐狸啊。”
“嗯……”
宴青山摸摸他的耳朵：“别哭了，多亏我心地善良，救了你的小狐狸命，不然哪里有今天？你能吃香的喝辣的，多亏了我。”
“谢谢。”胡玉抓住他的手，“我喜欢你，送你花那天我就想说了，我喜欢你。”
宴青山看着他的眼睛，胡玉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他说的那样真挚，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眼睛里。
宴青山伸手盖住他的眼睛：“我知道。”
他又不是傻子，胡玉的喜欢不必宣之于口他也知道，爱一个人的时候，一点风吹草动在他心里都是惊天动地的战役。
胡玉是他漫长黑夜的黎明，是疲惫的飞鸟归巢，是向着永恒开战的旗帜。
他越是爱胡玉，越是希望胡玉永远平安。
胡玉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紧紧抱住他：“别赶我走，哥哥，别让我走……”
宴青山拍拍他的脑袋：“走什么啊，你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
胡玉抬头看他，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真的。”
胡玉暂时把心放回肚子里，他总是无条件相信宴青山，依靠宴青山，因为他比自己要成熟，连对象是狐狸精这件事都能平静接受，还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呢？
怀着这样的想法，胡玉有点乐观地想，或许宴青山能找到让自己在人间保持人形的办法呢。他总是能办到任何事情。
胡玉哭累了，在宴青山的怀里沉沉睡去。
（284）
楼下，宴沉终于等到了宴青山下楼。
“谈好了？”
宴青山没回答，只问了一个问题：“我能陪着他一起修行吗？”
“……你不上大学了？”宴沉按下冲上楼把胡玉扔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的冲动，“狐狸精修炼成仙要花个一百年，那时候他还是少年模样，你可是个死老头了，你俩要是真心相爱，他肯定也很难过，说不定陪你一起死了呢？”
宴沉深知少年钻起牛角尖来不好劝，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人家也是一个好苗子，跟你分开了，老老实实在山上修炼成仙，活个几百年不是问题，你这死缠烂打留在他身边，这不是断了他的修为嘛。”他苦口婆心：“咱可别害了人家，好好的大仙不做，做回了畜生，通了人事儿又装在畜生身体里，多难受啊！”
宴青山攥紧拳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宴沉摆摆手，“我不管了，有问题你联系我吧。”
说罢推开门，毫不留恋地走了。
有些东西点到就好，他知道宴青山自己能想明白，他大侄子人品没话说，爱人肯定也是。
（285）
胡玉醒来后，宴沉已经走了。
家里好像一切都没变，只是打扫卫生的阿姨不在，宴青山正在挨个给订房的顾客打电话道歉，说家里有些急事儿，不营业了。
太阳西沉，胡玉摆着尾巴站在窗户的阴影里，好像鬼魅一般。
宴青山朝他勾勾手，胡玉乖巧地走进他，眼珠子被阳光刺激，竖瞳一瞬间缩紧。
宴青山的指尖轻抚他的额头，眼皮，鼻尖。胡玉老老实实蹲在地上，抬着头任由他触碰。
他本来就生得好看，此刻更是妖媚。
（285）
有这么一瞬间，宴青山想不管不顾，把胡玉留在身边。
但是下一秒，胡玉的脸贴着他的掌心问他晚饭吃什么的时候，宴青山放弃了。
（286）
从这天起，两个人再没有去上学。
宴青山已经保送，胡玉的成绩考不考试没什么区别。
金照月举着手机叹气：“胡玉说他们俩出去旅游了！真气人，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还想着大家一起过圣诞节呢。”
陈舟眼神一直放在书上。
放学后，他没有先走，金照月问：“班长，你不去打工吗？”
陈舟微笑：“班主任开会去了，我等她有点事儿。”
“那我们先走了～”
“再见。”
夜幕四合，校园逐渐平静，陈舟背起书包，沿着胡玉和宴青山回家的路线，一步一步走上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