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7)
这是陈舟第一次去宴青山家。他沿着山路,迎着寒风走,想起来宴青山倒是多年之前去过他家。
他把房子打扫得十分干净,庆幸的是家里也没什么东西,除了一堆空酒瓶,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堆在床下,用褪色的床单遮盖。
(288)
围栏的门是拴着的,陈舟站在外面向里看,朝外的窗户都关着灯,他怀疑背面的房间有人,喊了一声宴青山的名字无人应答,他把手伸进栅栏,打开插销。
深秋的树叶扫了又落,陈舟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有些不安地环视安静的院子,一副人去楼空的景象。
他围着楼绕了一圈,背面的屋子也没有开灯。
陈舟拿出手机,想跟胡玉打个电话,看着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他又轻轻放下。
(289)
胡玉窝在宴青山怀里,他想抬头看看外面是谁,一只手狠狠压住他的脑袋。
他小声开口:“是谁呀?”
“陈舟。”
胡玉扒拉扒拉耳朵,他这个样子确实是没法出去见人。
“我们明天就走吗?”胡玉看了看屋里的行李。
“嗯。”宴青山安抚他,摸了摸他的后背,“你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能见人,我们俩进山,先把你送回家,等你好了再出来。”
胡玉摇摇尾巴:“那得多长时间啊?”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狐狸精吗?”宴青山笑着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觉得怎么也得三四个月呢……”胡玉耳朵耷拉,“我还没有跟他们好好道别,等我再回来,大家都出去上大学了,不在一个地方了……”
胡玉颇为伤感,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别离。
“你想跟陈舟说再见吗?”宴青山瞅着他可怜巴巴的,忍不住问道。
“可以吗?”胡玉很懂事,有时候这样的懂事会让爱他的人忍不住退让。
宴青山从衣柜里拿出一个秋天的针线帽,盖住了胡玉的毛茸茸的大耳朵。胡玉的刘海被压在眉毛上,宴青山给他拨开:“好了,收好你的尾巴。”
胡玉打开一盏昏暗的台灯,推开一道窗户缝。
“班长——!”
陈舟回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到胡玉模糊的剪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整个小别墅只有他的房间有点点光。
“我在这里!”
胡玉朝他招手。
陈舟快步走到窗户下:“你在家啊。”
“昂——”胡玉不好意思笑了,他拉了拉头上的帽子,“我要跟宴青山出去玩儿了。”
陈舟眼睛也不敢眨,生怕他一眨眼胡玉就消失了,他努力在一片模糊中看清楚胡玉的样子,因为他有一种隐约的预感,胡玉要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去多久?”
胡玉晴晴蹙眉,距离太远,陈舟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皱眉,但是他能想象到。
“可能很快就回来了,你不是也在首都上大学吗?到时候我去找你玩儿!”
“好。”陈舟轻声回答,又怕胡玉听不见,提高音量道:“我等你。”
胡玉笑着看他:“一定等我啊!还有阿月和小春!你帮我带话,我回去找她们的!”
“嗯。”
“再见~”
陈舟也超他挥手再见。
夜幕四合,盛大的夏天抽离他的身体,漫长而宁静的冬季即将到来。他一直在冬季里,终于等到了他的夏天,但是那样短暂。
“走了吗?”宴青山安静地站在胡玉背后。
“走啦~”胡玉很开心,脱掉帽子抱住他,“我们怎么去啊?”
“还能怎么去,走着去?”宴青山只只他的大尾巴,“这个可不能见人。”
胡玉抱住自己的尾巴:“怎么不能见人,好看着呢!”
两个人当然没有走着去,云台山离这里还有两百多公里呢,开车还得三个小时。
这几日降温,早晨的时候,枯草地上结了一层白霜。
宴青山领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胡玉去客车站坐车。
胡玉的大尾巴从后面绕到肚子上包好,再穿上一个厚外套,跟怀孕一样。
这个姿势有点不舒服,他尾巴骨难受,走路歪歪扭扭的。
宴青山耐心地跟在他身后,一个人背着背包,拉着行李箱。
走到售票窗口,里头大姨问他们去哪。
“去云台山,两张票。”宴青山拿出两张红色票子给她。
大姨接过来,从窗户口往外瞅了一眼:“这得七个月了?”
“啊?”宴青山愣了一下,反映过来,微笑着说,“是的,快生了。”
“哎呦,你们俩都长这么好看,生出来的小孩还了得!”
票好了,宴青山修长的手指接过来,指尖沾上了印章的红色:“借您吉言。”
胡玉上车之后,坐着也不舒服,他只能歪坐着,身体斜靠在宴青山身上。
旁白的老奶奶给他们一个橘子:“天可怜见,怀着孕还坐长途,难受就闻闻橘子皮。”
胡玉刚想道谢,宴青山捏住他的喉结,替他接过橘子:“谢谢奶奶。”
在天光微亮的时候,车启动了。
宴青山搂着胡玉,车子摇摇晃晃,胡玉想睡觉,宴青山开始剥橘子,胡玉的鼻尖顶着橘子皮,灌进来清新的空气,驱逐了车子里的污浊气体。
“给。”他把一瓣汁水饱满的橘子塞进胡玉嘴里。
很甜。
胡玉就着他的手,在摇摇晃晃的世界里,把橘子吃完了。
云台山既是山的名字,又是县城的名字。县城因为在云台山脚下而得名。
车到站的时候是中午,胡玉抱着尾巴,站在路边上,乖乖等宴青山拿行李。
“我们今天上山吗?”
“今天不去。”宴青山拉着他的手找酒店。
“那什么时候去?”胡玉追着问。
“怎么?你很想回去啊?”
“我不想……”胡玉揽他的胳膊,或许是因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遇不到熟人,他大胆了许多。以前在大街上,宴青山想主动牵他的手动不行。
“那不就得了,跟着哥哥走吧,还能卖了你?”宴青山隔着帽子拍拍他的耳朵。
宴青山打了一辆车,直说去最好的酒店。
司机看了他俩一眼:“这是回娘家吗?”
胡玉不懂回娘家啥意思,瞪大眼看宴青山。
宴青山十分自然地接话:“是啊,今天在县城住一晚,明天回村,找个好的酒店老婆住得舒服点。”
“哦呦,这是找了一个好老公!都说现在小年轻不负责,我看你年纪这么小很疼老婆哦,出来打工了吧?”
“嗯,干了两年了。”宴青山继续胡扯,“攒了娶媳妇儿的钱。”
他摸了摸胡玉的大肚子:“希望是个女孩。”
胡玉觉得很好玩,一直在憋笑。
酒店里有游泳池,办理入住的时候胡玉看到了宣传册,眼睛就离不开了。
宴青山拉他进了房间,胡玉赶紧把尾巴放出来透透风:“哎呦!憋死我了!”
“你的尾巴你能控制吗?”宴青山撸了一把他的尾巴毛。
“哎呀!别动我尾巴嘛。”胡玉一个摆尾躲过他的手。
“怎么还不让摸了,什么感觉?”宴青山也不闹他,给他拆一次性拖鞋。
“挠痒痒的感觉。”胡玉坐在床上,抬着脚等他给自己拖鞋,动作十分自然。
等宴青山单膝下跪给他穿鞋的时候,突然想到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他忠诚的仆人了?
胡玉踢踢脚,都快到宴青山下巴上了,示意他快一点:“怎么了?”
宴青山继续受伤的动作:“没什么。”
他想把对胡玉的好全都给他,又怕胡玉知道他的真实目的而感到伤心难过。
“我们晚上吃什么呀~”胡玉丝毫没有察觉到宴青山对他的无限包容。
“我在房间陪你,你想吃什么咱打电话叫酒店送过来。”宴青山又给他换上睡衣。
胡玉看着房间里的菜单,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吃,便让宴青山给他拿主意,宴青山接过来,打电话给前台,点了一堆菜。
胡玉在一旁捂住嘴巴小声道吃不了。
宴青山没理他。
于是两个人足足吃了十个菜。
胡玉感叹:“太浪费了!”
宴青山捏他的手指,胡玉发现最近这两天他老是爱玩自己的手指头。
“你去山上也吃不到,多吃两样。”
“还是很浪费啊……”胡玉摸摸自己的肚子,他实在吃不下了,“要不让他们给咱们留着,晚上热一热在吃一顿?”
宴青山点点头,然后晚上又点了一桌新的。
他们一整天都没有出门,除了吃饭,就是看电视,打游戏,宴青山甚
至带了半箱子漫画书给胡玉。
胡玉过得太幸福了,宴青山除了不让他出门,几乎是对他百依百顺。这让胡玉肯定,宴青山肯定舍不得他离开。
第三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胡玉从背后抱着宴青山,亲了一下他的脊骨,宴青山打了一个寒战,转过身,捆住胡玉的手脚。
“闹什么呢。”
胡玉把脑袋凑上去:“我说,你不要伤心,我说不定很快就回来了……等我又修成了人形,就下山去找你。”
“……然后呢?”宴青山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眼神。
“什么然后?你说我下山再变成这样怎么办嘛?”胡玉丝毫不忧虑,“那我再回去,然后在再下山来找你呗。”
宴青山叹了一口气,他的胡玉还是一派少年气,他没有切切实实体验过人类会老,正如少年时以为老人生来就是老人,而年轻人永远不会老去一样。
他不知道,人的生命有多么短暂,所有年轻的事务从妖怪慢长的生命来看,只不过是昙花一现。
终有一天,宴青山也会变成一个皱皱巴巴的人。
而胡玉永远是胡玉。
他越不愿意胡玉为他老去。
他想要胡玉一直这样快乐,没有忧愁。
“我们能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呀?”胡玉问他。
“呆到你不想住了,我们就上山。”
胡玉很开心:“那我能呆一辈子!”
宴青山摸摸他的头:“我的钱可不能支撑你呆一辈子。”
“啊……”胡玉苦恼。
“不过几个月还是没有问题。”宴青山想了想自己赞的学费,“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吧。”
实际上,胡玉以为自己能闭关一个月,可真等住了一周之后,他开始眼巴巴瞅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手里的漫画也不香了。
但是一想到回到山上这样的好日子就没有了,胡玉又忍住,硬生生多住了一周。
宴青山乐得看他纠结的样子,胡玉的每一个瞬间他都喜欢。
两个人住了很久,久到胡玉也记不清了,失去了周几的概念。
宴青山晚上十点准时去洗澡,他邀请胡玉很多次,胡玉守住了底线。
等他出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宴青山有些紧张。
“胡玉!”
没有人说话。
宴青山心脏一下提起来,发疯一般去开灯。
胡玉赶紧回应他:“我在这里!”
宴青山回头,胡玉从隔壁会客厅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蛋糕:“酒店竟然没有蜡烛了……好啦好啦,下回给你补上。哥哥!生日快乐!”
宴青山揉了揉鼻梁,他差点忘了,明天是自己的生日。
胡玉给他唱生日快乐歌,他长得美,歌唱的一塌糊涂:“许愿吧!”
宴青山对着不存在的蜡烛,真心地许了一个愿望。
“吹蜡烛吧!”
他吹灭心里的火苗。
“铛铛铛——!”胡玉打开灯,“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宴青山实在想不到胡玉能准备什么礼物,他俩关在屋子里也没办法出去买。
胡玉掏出一个毛茸茸的球给他。
宴青山接过来:“谢谢你的……毛球?”
“什么毛球!是小狐狸!”胡玉气愤,给他指出来疑似尾巴和耳朵的凸起,“这可是我用自己的毛毛搓出来的!”
宴青山大笑,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
胡玉好久没见他这样毫无负担地笑了:“也没有这么糟糕吧……”
“哈哈哈——”宴青山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亲了一下毛球,“我会好好珍惜的。”
“那必须的!”胡玉点头,“我听说人类十八岁就成年了,你也成年了是吗?”
宴青山点点头:“嗯。”
“成年有什么好处啊?”胡玉挂在他身上问他。
宴青山搂着他的腰,脑子里想了一堆黄色的回答,最终只是说:“能进网吧打游戏了。”
“就这啊?”胡玉挠头,“我们明天进山好不好?”
胡玉已经不能再等了,宴青山摸到他的脖子起了一层细密的绒毛,再过两天,胡玉会彻底变成狐面妖怪。
“嗯,”宴青山紧紧搂住他,“送你回去。”
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离别那天下了冬天的初雪。
雪不大,落在山里松树上,薄薄一层,像糖霜。
进山的人不少,很多人专程来看雪景。宴青山小心翼翼地扶着胡玉,胡玉穿着厚重的羽绒服。
过往的行人都看向他俩,不少人劝他们回去。
“这么大肚子小心一点,回去吧。”
“就是,路很滑的!”
宴青山耐心地同他们解释:“是进山还愿,不得不来。”
胡玉欲言又止。
等两个人到了僻静的地方,寻了一个朱顶的小亭子,他才说:“山里没有和尚道的地盘,只有一个还是狐仙娘娘。”
“真的有狐仙娘娘?”宴青山有点好奇,“是你认识的人吗?”
胡玉点点头:“就是我姑奶奶。”
宴青山哑然:“你姑奶奶能活这么久,人都给她盖庙了。”
胡玉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多大岁数了,你知道女人的年龄最好不要问,但是自从我认识她,她就是那个样子了。我姑奶奶跟我不一样,我还是妖怪,她已经成狐仙了。”
“你也想成为狐仙是吗。”宴青山抹掉他头顶的雪花。
胡玉点点头:“我可是百年不遇的天才,才修炼了十八年就长出了三条尾巴!我姑奶奶说了,我这样的一定能跟她一样成狐仙。”
宴青山压下心中的苦涩:“你还挺骄傲。”
胡玉摇摇尾巴,肚子很惊悚地翻涌。
“等我成了狐仙,可比你小叔叔还厉害,他能抓的我也能抓,他抓不了的鬼我不在话下。”胡玉开始幻想美好的未来,“到时候,我肯定赚的钱比他多,等我赚钱了,也给你买一辆大车!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好好好,”宴青山抿嘴笑他,“我等着你。”
胡玉抓住了这句话,紧紧握住他的手:“你可一定要等我啊。”
此时此刻,宴青山从他的小动作里察觉到,原来胡玉也害怕分离,他愈发觉得苦涩了。
他实在没有勇气再重复一遍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