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4）
首都很大，走在大街上都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可能以后再也遇不到。
宴青山刚上大学那会儿，军校管的严，好不容易有个假期，大家都爱出去喝酒吃饭，他也去，一群穷学生，喝完酒也没地儿消费，就顺着护城河走。
久而久之，他闲得没事儿就爱来走一走，特别是想胡玉的时候。
他张得帅，人也好，同学都给他介绍对象，宴青山是怎么拒绝的呢？
他说自己有个忘不掉的前女友。
一般这么说，女孩就却步了，谁也不想接盘。
宴青山乐得自在。
毕业之后，他听说有个特殊部门，因有他小叔叔当道士的关系，他毫不犹豫报了。
然后怀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心思，期待着有一天能在大街上遇到小狐狸，遇到他心心念念的狐狸。
关于重逢了要说什么，宴青山闲着没事儿就琢磨。
说对不起太虚伪。
说好久不见太客气。
说我爱你，不能说。
还是说一句好巧吧。
只是他没想到，胡玉根本不想见他，吓得跳窗跑了。
宴青山蹲在河边，兜里有盒烟，但他没带打火机。旁边路过一大爷，轻车熟路：“给我来一根。”
宴青山抽出一根给他。
大爷递给他打火机。
两个人对着护城河抽烟。
大爷问：“你也让媳妇儿赶出来了？”
宴青山笑笑：“没有，媳妇儿跑了。”
“哎呦！那可真是！我跟你说，你得追呀！”大爷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给他传授自己的婚姻经验。
宴青山有一搭没一搭应和，大而明亮的月亮上到夜空中央。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335）
胡玉受了很大打击。
张水发现他已经在屋里窝了三天了。
不吃不喝的，起码他没看见，给他带的鸡排饭中午什么样，晚上还是什么样。
张水有点心疼，心疼粮食。
“哥！你咋不吃呢？糟蹋粮食啊。”
胡玉迷迷糊糊睁眼：“已经晚上了啊？”
“你都在家睡了三天了！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要被感情困住！”张水鼓励他，眼睛瞪得炯炯有神，“俺娘说了，先赚钱再想娶媳妇儿的事。”
胡玉跨着脸：“我的媳妇儿不要我了。”
“嘿呀！那就换一个，你这么美！”张水拉他下床，“先吃饭，吃饱了又是一条好汉。”
张水虽然过得不好，但是生命力极强，跟热血小说里面的男主一样。
本来胡玉营造的悲伤气氛，被他的土话冲击得无影无踪。
特别是他拿着热乎的肉夹馍往他嘴里塞的时候。
“感情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哥你长得这么帅，还怕没人喜欢？你把这个口罩一摘，可不得吸引一群小姑娘。”
胡玉在心里给他补充，不仅吸引女的，还吸引男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要消沉了，出去赚钱！”张水握住他的手，继续给他打鸡血，“往前看，明天会是更好的一天！”
胡玉从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他的朋友们虽然坚毅，但不会外漏，而张水就像一把火，照耀他身边的人。
胡玉只能安慰自己，虽然情场失意，四年单相思付之东流，但是来首都不仅见到了陈舟，还交到了新的好朋友，也是命运给他的另一种平衡。
“好，明天我就继续送餐。”胡玉点头！
“你也不能老是送外卖，你长这么好看，去当个模特啥的，我听说可赚钱了，以后说不定是个国际明星呢！”
张水生怕给他的积极情绪不够，一个劲儿给他画饼。
胡玉心想也是，他干外卖只是个过渡，也想借着送外卖多转转，认认路，万一能遇到宴青山。
这回真遇到了，也没怎么样。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他已经执着四年了，此时要学会放下。
放下也是一种修行。
“我先干完这两天，等这些商家不忙了，再去找找别的活干。”胡玉认真道。
张水拍拍他的背：“加油哥！”
（336）
胡玉复工了。
他给自己手机里下载了大悲咒，每天送外卖的时候带上耳机听，只求心平气和，学会放下。
这天寿司店老板因为有人逃单，站在门口大骂，胡玉冷静地给他递了一杯水：“放下吧。”
把老板整的一愣：“放下啥？”
“执念。”胡玉老神在在。
“可别放下了！”隔壁蛋糕店老板喊他，“胡玉！快点送个蛋糕，小心一点。”
“来了。”
（337）
“青山，等会儿你下去拿蛋糕，拿上来插上蜡烛，然后在门口把电闸拉下来。我骗我对象出门看看电闸，然后呢你就无缝衔接递给我，懂？”
宴青山挥挥手：“这点破事儿你说了一百遍了，别担心，保证完成任务，班长。”
今天是他老班长求婚的日子，班长特地把兄弟们都叫来，几个一米八多的大个子，都穿着制服，别提多气派了。
“蛋糕来了的话……”
“——你给我发消息。知道了，你快上楼吧。”宴青山笑着轰他走，“别紧张班长。”
“我上去了……”
“加油。”
不多一会儿，他就收到了消息。
（338）
现在蛋糕是越做越好看，越做越精致。
胡玉双手端着蛋糕，小心翼翼，上面是精致的翻糖小人儿，做了一对恩爱的情侣，女的穿着洁白的婚纱。上面写着“我爱你”。
胡玉可不想破坏这对情侣美好的一天。虽然他的情路是走到尽头了，但是他还是相信真爱的，并且希望每一对恋人终成眷属。
他站在二单元门口，这是一个比较老的小区，没有电梯，但是生活气息很足。
不一会儿，清脆的脚步声由上及下，像是皮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胡玉耳朵很灵敏，他甚至能根据脚步声猜测人的样子。
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平时一定经常锻炼。他的平衡很好，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紧不慢的。
胡玉想他对他女朋友肯定也不错，这么一个定制的翻糖蛋糕得六百多块钱，对比这个小区的房租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你好，我来拿蛋糕。”
胡玉再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他不可思议地回头，男人熟悉而陌生的脸庞一览无余。
首都这么大，又这么小，你想遇到的人一定能遇到。
这一刻，胡玉想，去他奶奶的放下执念，他快气死了，恨不得杀了宴青山。
祭奠自己死去的四年。
（339）
宴青山也没想到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再一次看到胡玉。
他离胡玉的距离只有半米，只要伸手就能拥抱的距离。
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画面，但是宴青山自己也没料到他会这样平静。
大概是做了无数次演练，在梦里，在幻想中，在喝醉的时候。
以至于现实来临的时候，就好像梦境。
他听到自己平静而克制地说：“这么巧啊，胡玉。”
胡玉，他的全身因为能再一次念出这个名字而兴奋。
胡玉咬着牙，把蛋糕硬邦邦给他。
宴青山注意力根本不在蛋糕上，以至于他不能理解胡玉此刻想刀了他的心情。
他甚至颇为亲密地逗他：“前几天你跑什么啊？怎么，怕见到我？”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
在胡玉眼里，这是胜利者对落败者的奚落，对他真心的践踏，是曾经那个爱他的少年的自杀。
胡玉异常冷静地给他单子：“签个字。”
宴青山全然不知面前的人即将爆发，兴致颇高地写好自己的名字，把单据塞进胡玉胸前的口袋里。
“我手机号没变，有机会一起吃饭吧。”宴青山想，这应该是多年没见的同学正常的寒暄，只是他是真心的。
胡玉定定地看着他，宴青山舍不得他走，但是他不得不上去，执行一件关于别人幸福的事儿。
“我先上去了。”
胡玉突然叫住他：“宴青山。”
说出这三个字比胡玉想象的难过。
“嗯？”
胡玉大喊一声：“你这个王八蛋！！！”
随之一个大巴掌响亮而有力地扇在宴青山脸上。
宴青山被他打得脸侧向一旁，细碎的刘海盖住了他的眼睛，巴掌印鲜明而快速的红肿起来。
整齐而妥帖的制服也因为这一巴掌而微微起皱，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扣子松开了，喉结下面的肌肤露出来。
宴青山轻扯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这一下还挺疼。
胡玉狠狠瞪了他一眼，走了。
（340）
求婚仪式很顺利。
宴青山心不在焉地拍着巴掌。
准新娘的好朋友也来了，她们频频朝宴青山的脸看过来。
“哥们儿你这是咋了，渣男终于翻船了？”大家跟他开玩笑。
宴青山摸了一下挨打的地方，轻轻倒吸一口凉气，这一下胡玉可真没留余地。
“下去拿蛋糕，不巧遇到前女友了。”
“哦呦～”
“就是那个你一直挂在嘴边的前女友？”
“嗯昂。”宴青山捂着脸。
“有恨必有爱，你们俩说不定能再续前缘。”
宴青山看着窗外：“没希望了，道不同啊，我配不上人家。”
他已经在四年前那个冬天做出了艰难的决定，并虔诚地遵守，这是他自己的道。
（341）
“气死我了！”胡玉回来在屋里打转。
张水给把屋里唯一一把凳子让给他：“哥，别生气，有话慢慢说。”
胡玉喝了一口水，开始输出：“我前女友——”
他现在已经毫无耿介地把宴青山大声称呼为前女友了。
“找了一个新对象！快要结婚了！”
张水琢磨着，人也没做错啥啊，这不是挺正常，两个人都分手了，那就各自祝好呗。
“确实啊……哥，当时是不是你前女友甩的你啊？”
这一箭正中胡玉心脏。
“……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张水摸摸鼻子：“那人都往前了，咱也往前走呗，咱也找个新的。”
“找个新的？”胡玉喃喃自语，“找个新的？”
“对啊。”
“那我这四年算什么！我等了他整整四年啊！”胡玉暴风生气，“四年！在破山头里！啥也没有！整整四年！大冬天想他想到跳湖里游泳！算！什！么！”
张水被他摇得死去活来：“那就当是喂了狗了！谁还没有个黑历史啊！”
胡玉松手，落寞地蹲下：“我好想报复他，明明是他先告白，明明是他勾引我喜欢上他，最后说分手就分手！都没有征求我的意见……”
张水道：“这个分手确实不用两个人同意。”
“你别说了……”胡玉拿头撞墙，“我真傻……”
张水叹气：“你看你这个心情也发生变化了，一开始伤心，尝试放下，然后压抑的情绪爆发，马上就要赢来胜利的曙光，以后你在大街上看到你前女友，就跟遇到陌生人一模一样，时间是最好的医生。”
胡玉没听他念叨，兀自重复着“我真傻”。
（342）
第二天，胡玉决定好好生活，就算没有宴青山，他也要在人间好好修行。
姑奶奶说了，好好生活就是一种修行。
胡玉决定换一份能积累经验的工作。
在人间闯荡出点名头来。
一个狐狸精能干什么，搞点封建迷信再容易不过了。
（343）
胡玉捧着本书，《改变人生的十个选择》。
坐在天桥底下，支了一个小摊子，写了算命两个字。
他面生，老爱算命的大爷大妈们不乐意找他。
胡玉也不着急，专心看书，这是张水在夜市上花五块钱给他买的“新生”礼物。
“小伙，你有证儿吗你就来干这行？”旁边瞎子好心提醒他。
“算命也要证？”胡玉无语，“怎么干啥都要证儿，算得准不就行了。”
瞎子道：“要不怎么是大城市，养个狗都得办证。”
“没有没有，有人逮我我就跑。”胡玉破罐子破摔。
人还能这么倒霉不成。
然后让他二进宫了。
本来是能跑的，结果那个瞎子跑得慢，摔了一下，胡玉心善，跑出去又忍不住回来把他扶起来，俩人都被抓了。
（344）
“怎么又是你？”
胡玉抬头，还是那个抓偷电的片警。
这次他老实了：“大哥，你是我大哥，能不能换个人接我，上回你叫来的那个宴青山跟我有仇，抢了我前女友……我现在混这么差，这不是被人笑话。”
片警点头：“你先交罚款。”
胡玉把仅剩的三百块钱如数上交，态度良好：“那个瞎子的钱我替他出了，残疾人怪不容易的。”
片警乐了：“你这个小孩还挺善啊。”
然后他出去悄悄给宴青山发消息，让他低调前来逮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