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8）
“先生，需要看一下酒单吗？”
胡玉摆摆手：“我不喝酒，谢谢。”
陈舟却接过来，要了一瓶干白。
见他要喝酒，胡玉立刻接话：“要两个杯子，加冰块。”
陈舟喝干白喜欢加冰块，多次吃饭下来，胡玉已经记住了。
“我喝可乐。”
这顿饭吃的有点无趣，陈舟心不在焉，期间手机响了几次，胡玉看着他一个一个挂掉，大概知道老板在忙，下属也就默契地都不在打了，以至于到后半段，陈舟的手机也安静下来。
烤鸭很好吃，为了卖得更贵，佐以黑松露、鱼子酱。
胡玉没吃出什么特别的，陈舟问他好吃吗，他只说都好吃。
结账的时候，胡玉看着2888的账单咋舌。
“在这里吃饭好贵啊，下次别来了。”
出去一吹冷风，陈舟头有点疼，他揉着太阳穴道：“你觉得好吃就够了。”
胡玉抬头看他：“陈舟你变成厉害的大人了。”
“哪里厉害了？”
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比白天在公司说话的样子多了一点点松弛。
胡玉都不知道，因为陈舟对他讲话一直这样温和。他突然想起来以前上高中时候，陈舟站起来领读文言文，声音干净而清脆。
“在想什么？”
胡玉回神，陈舟已不再是那个少年，他穿着三万块的西装，开着八十万的车，有一家即将上市的公司。
他已经走出了自己的山，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他拿着最坏的牌，却打出了一个好结局。
胡玉笑笑说：“没什么。”
（409）
代驾司机把他俩送到了小区车库。
胡玉看陈舟喝得不多：“你感觉怎么样？不用我送上去吧，我先回家？”
陈舟正在等电梯，他瞅了一眼胡玉：“为什么不在这里住下。”
胡玉思考了一下，爽快回答：“当然可以啦，我不是怕你麻烦吗？”
电梯来了，陈舟挡着电梯门，让胡玉先进去。一直到家门口，陈舟突然说：“不会麻烦的，你的房间我一直给你留着。”
胡玉拿掉马尾的发圈，头发哗啦一下散开，他边揉脑袋边进门，轻车熟路找到自己的拖鞋：“啊？你不会有其他的朋友来住吗？”
“我有其他的朋友，但是他们不会住在这里。”陈舟把外套扔到两人一起挑选的沙发上，他单手扯开领带，解开喉结前紧紧束缚着他的扣子。
“他们不会睡在你睡过的床上。”
胡玉有一种天然的危机感，他站在门口，看着陈舟坐在正对着自己的单人沙发上。
陈舟看着他：“怎么不过来？”
胡玉认为此刻的陈舟有点危险。
“我知道了……”陈舟走过来，以一种不容置疑地态度，抓住胡玉的手腕。
胡玉哪里见过他这种态度，他是天不怕地不怕，有时候气得宴青山都没法子，但是陈舟……
他不得不承认，他有点害怕陈舟。
因为陈舟有一股跟他温和面具下截然相反的狠厉，但他平时隐藏的很好，因为这种狠厉是对内的，对自己的严苛。
而当他决定对外时，胡玉认为他很可怕，比生气的宴青山更可怕。
陈舟才不会承认自己生气，也不会让别人看出来他在生气。胡玉坚定地这么认为。
当他被陈舟按在沙发上的时候，他才真正接触到了陈舟的内核。
一直隐忍的、不见光的内核。
“胡玉，你害怕什么啊……”陈舟甚至温柔地笑起来，“你在怕我吗？”
胡玉紧紧靠着沙发背，瑟缩着摇头。
“不要害怕，”陈舟从他的身体上离开，“你真是笨蛋。”
“我不是……”胡玉小声反驳。
“你还记得宴青山跟你告白那天晚上吗？”
胡玉怎么会忘记，那天晚上，他以为宴青山要跟陈舟告白，结果闹了个乌龙，变成了他不得不答应了宴青山的告白。
“我还记得，那天我真的以为是他要跟你告白呢……”胡玉支支吾吾，“但是后来我不是跟你诚恳地道歉了吗？你也原谅我了，对不对？”
他漂亮的眼睛看着陈舟，祈求他心软，祈求他结束这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畏惧的对话。
“胡玉，你没有想过，宴青山跟你告白那天我什么对你生气吗？”陈舟却不打算放过他，他已经等待了太久，他也曾衷心地祝愿胡玉能找到幸福，可是老天偏偏给他再一次的希望，把胡玉又送到他面前。
胡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许是他潜意识不愿意深究，一开始他以为是陈舟也喜欢宴青山，他是夺人所爱，可他道歉那会儿，陈舟说了不喜欢，那么陈舟为什么生气呢？
“这么多年来，你一次也没想过吗？”陈舟步步紧逼，“胡玉，你是故意的，你明明知道答案，却装不知道。”
“我、我没有！”胡玉瑟缩在沙发上，曾经他最喜欢的柔软沙发，此刻却紧紧束缚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你有。”陈舟大发慈悲道，“但是我原谅你。现在，告诉我，为什么必须是宴青山，当初是你亲口跟我说不喜欢。”
陈舟居高临下，身上的酒气胡玉能清楚地闻到。
“一开始是不喜欢来着……”胡玉急切地解释，眼下他也不懂自己的心情，“可是他对我很好，慢慢、慢慢就也喜欢他了……”
胡玉的声音越来低。
陈舟单膝触地，自下而上地注视着胡玉：“谁对你好你就喜欢谁？”
“不是的，”胡玉一团乱麻，“宴青山……”
陈舟是谈判的好手，他清楚地知道胡玉有秘密，作为小狐狸精的秘密他已经知晓，可是胡玉一出现就对宴青山的关注让他困惑，且嫉妒。
“他怎么了。”陈舟双手捧住胡玉的脸，清楚地看到胡玉挣扎的表情，像是掉入陷阱的小动物。
“我很小的时候，他救过我的命，所以……我就得听他的。”胡玉找到了问题的出口，“我得报恩的，宴青山要我做什么我就愿意为他做什么。”
陈舟听到这个答案，却并不意外，他早就想了很多种解释，胡玉的答案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他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不要你了呢？你为什么不乖乖的离开。”
胡玉一下子红了眼，甩开陈舟的手：“他才不会不要我！”
看着胡玉急了，陈舟依旧气定神闲，他捏捏被胡玉拍红的手指：“他宁愿虚构一个不存在的女朋友，也不愿意跟你在一起。”
胡玉被他一下戳中痛处：“……他还让我住他家里。”
“这算什么呢？”陈舟起身，恢复了他一贯平温和的微笑，“你要不要试试现在就打电话跟他表白，看看他还要不要你。”
胡玉当然知道什么结果，只能嘴硬：“我不听你说的，我要回去了。”
陈舟没有挽留他，反而风度翩翩地替他开门：“再见。”
胡玉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光脚就去穿鞋，踩着鞋后跟往外冲。
“等等。”
胡玉回头，一件大衣扔到他头上。
“你的外套忘记拿了，”陈舟双手抱臂，靠着门框，朝他笑的很开心的样子，“不要慌啊，小狐狸。”
最后的声音暧昧地含在吹齿间，胡玉落荒而逃。
（410）
陈舟陷在沙发里，当初买沙发的时候，他就幻想胡玉有一天能和在自己一起躺在上面。
今晚，他有点着急了，可是看到胡玉面对他的问题，流露出一瞬间的无助和慌张，他又觉得很值得。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在教学楼上，看到胡玉和宴青山藏在树后接吻。那时候胡玉看到他的眼神，跟今晚很像呢。
有一种小动物一样的心虚和慌张。
（411）
胡玉像兔子一样逃跑，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跑出去八公里了。
可是一停下来，他就想起陈舟刚刚的样子，说过的话像刀一样扎他心，还有他的眼神，恨不得剥皮吃了他。
他按着记忆，一个人走到妖怪办事处。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
办事处只有门口亮着一个电灯泡，还闪烁不停，衬得气氛更悲凉了。
胡玉在门口坐了一会儿，想理一理思绪。
他就是再笨再迟钝，也明白了陈舟对自己的心思。
就像自己喜欢宴青山那样，陈舟也喜欢自己。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害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害怕。
“惹什么事儿了？”宴青山从里面把门打开。
胡玉意志消沉地看他：“你怎么没回你对象家。”
“我……我值班。”
“哦。”胡玉心想，宴青山就像陈舟说得一样，宁愿找个假对象，也要杜绝自己再找上他。
他更伤心了。
宴青山看不得他坐在地上，实在是扎眼：“进来吧，让检查组看到还以为你要上访呢。”
（412）
宴青山住的员工宿舍，配置了上下铺。
宴青山这段时间一直住下铺，上铺只有一层木板。胡玉进来后，他从仓库里拿了一套新的铺盖给他：“你自己铺上吧。”
胡玉更伤心了，以前宴青山哪里让他干过这种小事儿？他只能哼哧哼哧爬上去，万分委屈地铺好床。
“行了，睡吧。”
宴青山关上灯，窗帘严严实实遮挡了外面的灯光，屋子里一片漆黑。
两个人都没睡着。
胡玉心事重重，翻来覆去。
宴青山数着他翻了二十个来回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床上有钉子吗？”
“……没有。”胡玉气若游丝地回答，他心里装着一件大事儿，却没人可以说。
“没有就好好睡觉，再不睡就滚回去睡。”
“哦。”
胡玉接下来是安静了，但是也没多老实。
宴青山听他手指头一会儿扣扣墙，一会儿扣扣木头板。
“别睡了。”宴青山知道就算胡玉睡着了，他也睡不着，“出去走走。”
胡玉乖乖穿好衣服，出门就走。
“你干嘛呢？”
“不是你让我出去走走吗？”
宴青山头疼：“一起。”
“哦。”
（413）
明亮的月亮，胡玉修炼的时候最喜欢这样的天。
此刻他却没有心思，心不在焉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头。
宴青山领着他到护城河边，两个人也不说话，一个带头，一个跟着，披着月亮的光辉，在街道上游曳。
“胡玉，你爸爸妈妈呢。”
胡玉靠着汉白玉的栏杆，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我没有印象了，反正你捡到我的时候，我就一只狐了。”
宴青山看着他的侧脸，比天上的月亮更让人沉迷。
“你下山做什么呢？人有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恶、求不得，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不好吗？”
胡玉手肘撑在栏杆上，乌黑的头发像瀑布一般，从他的肩膀倾泻，带着潺潺月光。他身后是五百年的护城河，无数人在这里仰望月亮，然后离开。
胡玉白净的脸转向宴青山，他下山做什么呢？
他觉得最没有资格问这句话的就是宴青山，他实在太委屈了。
一千多个想念他的夜晚，就在宴青山一句“下山做什么”中，化为乌有。
胡玉觉得太难过了，他又不想再流眼泪——宴青山已经看过了他的太多眼泪。
于是，他转头看着河水，幽深的水里，招摇而茂密的水草随波追流。
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那一点追回宴青山的勇气，像被扎破的小气球，什么也没了。
宴青山以为他还在为张水的母亲而伤心：“等张水的事情解决了，你就回山上去吧，好不好？”
“不好。”胡玉用手背擦掉眼泪，背对着宴青山。
“我知道小妖怪在人间修为是不进则退，你下山太久，会变回毛手毛脚的样子。”
“要你管。”胡玉不想跟他说话，今天的夜色实在是太美，可宴青山老是说一些煞风景的话。
他有些难过，在这样的难过中，他突然想到了陈舟。
陈舟也会有这样的心情吗？
宴青山想抱抱他，在胡玉背后，他的手臂抬起又放下，只有影子的短暂拥抱。
两个人长久地没有说话，直到月亮从树梢落下。
胡玉平复了心情，抬头看天：“回去吧。”
这次换他走在前面，宴青山跟在他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