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1)
凌晨一点二十四分,距离事故发生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雨还在下,现场救援难度极大。
因为有随时二次塌方的危险,挖掘机不得不暂时停止工作。整个县城的救护车都来了,停在路边,随时准备抢救。
现场已经赶来了受害者的亲属,工作人员不得不拦住情绪激动的他们。
“……凶多吉少啊,”不少人往下看。
此刻宴青山还在路上,他已经调度了距离了事故现场最近的特别办事处的人过去,有时候人不方便去的地方,妖怪更容易过去。
他在路上接到了陈舟的电话。
“青山?你过去了吗!”
宴青山头一回听到陈舟如此慌乱的声音:“我还有两个小时到事故现场。”
“有最新消息吗?”
“还没有,”宴青山把油门踩到底,“我已经联系办事处最近的人过去了。”
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说明根本进不去客车里,生死攸关,慢几个小时都是人命。
陈舟克制自己颤抖的声音:“……妖怪是不会轻易死的对吧……”
宴青山已经无暇顾及陈舟是怎么知道的:“胡玉一定会没事的。”
他也这样告诉自己。
(462)
“照月!”
“怎么了?!”金照月刚把一个不听话、半夜企图溜出医院的大爷拦住。
“快——隔壁县出事故了,人手不够用,领导让咱们赶快支援!现在就下去,救护车在等你们了!”
“收到。”金照月立刻放下手中的笔,随手拿了一件不知道谁搭在椅子上的衣服,一遍穿一边冲下去。
(463)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几个集齐了高矮胖瘦的,不像是警察的人来到了现场。
领头的道:“赶紧清场,我们得赶在天亮之前干活。”
“您让我们怎么清场啊?这家属情绪激动的,恨不得冲下去。”
几个人商议了一番。
“那就别清了,摸黑一样干。”
男人话音刚落,现场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停电了?!”
“设备坏了吗?”
“来人——”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令人惊悚的窸窣声密密麻麻袭来,如同波动的海浪,越过路面,越过人的脚。
“……这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忘了介绍,我们是特别办事处的。”黑暗里传出来者的自我介绍,“首都办事处的命令,过来帮你们救人。”
等故障修好后,借着昏暗的灯,出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明明还压在厚重泥土下的客车,已然出现在一旁的空地上,好像一只大手凭空拽出来一样。
刚刚那群人也不见了。
(464)
护士长在车里分享她应对这些场面的经验,有几个新人手里已经冒汗了。金照月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她只是对伤者的情况充满了担忧,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复习急救的操作。
“等会你们一定注意点,这样的车祸现场,会有很多骨折,当事人可能没感觉,但是你们动作一定要轻,注意观察患者的情况。”
金照月点点头,转头看向窗外,外面的雨小了很多,这是唯一值得宽慰的了。
(465)
他们到达现场的时候,救护车已经拉走了伤情最严重的一批人。
留给他们的是还能自己走动的伤者,安全起见也被安置在雨棚下面,等金照月她们来拉走。
“没死人真的是奇迹啊……”
金照月跨过护栏,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淤泥,缓慢往下移动,还有最后几个乘客,卡在坍塌的车顶和座椅之间,需要她们的帮助。
“有没有护士?!”
几道手电筒的光照过来。
“我是——!”
金照月中气十足地大声回复,小跑过去。
“这有个人昏迷呢,你快来看看还活着吗?”
金照月心里咯噔一下,这肉眼都看不出来是死活,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在哪呢?”
客车歪倒在地上,救援人员已经把车顶锯开。金照月顺着裂缝往里看,身后的人给她照亮。
“就剩一个人了,挤在最里面……其他人救出来都有口气儿。”
起先光照到一只手臂,冷白而不带一丝血色,像石头雕塑一般。
身后的人接着说:“长得还怪俊……”
紧接着光打在他的脸上。
金照月吓得尖叫:“啊——!!!”
“小姑娘你吓死我了!”
她深吸两口气,把手放到他的脖子上。
还好还有脉搏。
“赶紧拉出来!还有气儿!”
(466)
胡玉做了很长很长的梦。
梦到他还是小狐狸的时候,被宴青山捡回家,在温暖的火炉旁。
宴青山给它吃热乎乎的栗子。
“吃了这个栗子,你就是我的小狗了。”
一只手摸他的脑袋。
胡玉心想,我才不是小狗。
然后他像气球一样越飞越高,离开了宴青山。看到了小小的陈舟,这么冷的冬天,他在院子里打水,小手冻得通红。胡玉想叫他,可他越飞越远,看到了小小的王迎春,她小时候就胖乎乎的,奶奶正喂她吃烤红薯。
胡玉知道还剩下谁了,还有小小的金照月。
小镇上漂亮的房子里,金照月正在指挥爸爸跟她玩过家家。
稚嫩的声音道:“我是医生,你哪里不得劲儿啊?”
胡玉觉得她小小的一个小人,实在是太好玩了,他想多看一会儿,世界却将他拉到深深漩涡中。
他好像坐在一辆失控的车里面,外面巨大的冲击把他抛到半空中,又狠狠摔下。
(467)
胡玉在噩梦中惊醒,床前有个高瘦的护士背对他,正在给他换药水。
听到胡玉惊醒,她回头,胡玉尖叫:“啊啊啊啊——!!!”
金照月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叫什么叫吵死啦!”
胡玉拉开她的手:“阿月啊我是不是死了?我是不是死了?”
金照月给他脑袋一个脑瓜崩:“疼不疼?”
“哎呦!”胡玉捂着额头,“疼!”
“疼就还活着,”金照月笑意盈盈看着他,“你挺厉害啊,现场还以为你死翘翘了,没想到是睡过去了,你命真大。”
胡玉嘿嘿一笑。
能不命大吗?最后时刻是他堪堪施展了法术,让车子没有被泥石流冲垮。他给了金照月一个拥抱:“我可想你了!”
“起来吧,想我这么多年没来见我。”金照月才不吃他这一套。
“嘿嘿,我跟你说我梦到你小时了,你说你想当医生。”
“我的分你是知道的,医生是不指望了,做护士也挺好。”
“那你肯定也会是最好的护士!”胡玉真没想到能这么快见到她,“我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算你个头,你跟宴青山怎么样了?”金照月让他躺下躺好,“我听小月说了,你现在可是香饽饽,陈舟也要跟你在一起?”
胡玉有点不好意思:“我还在追宴青山,陈舟我可是说清楚了。”
“我就知道……”金照月坐在他的病床旁边,“真不容易啊,高中就喜欢你,能憋到现在才说,真是个忍者神龟。你跟宴青山怎么回事,快跟我说说。”
果然许久不见的朋友一见面,八卦才是最先要交流的。
胡玉也不能说自己是妖怪,就说自己家人当时不同意两个人在一起,自己顶不住压力先说了分手,宴青山也觉得不合适,又说自己想明白了要回来把宴青山追到手。
“哎呀你这么一说,要是当时你先说分手,现在又反悔了,确实是有点难度……”金照月给他分析,“不过他这么多年也没找对象,心里绝对放不下你。”
“对吧对吧!我觉也是,但是他现在就是有点欲拒还迎,临门一脚,就有那么一咪咪窗户纸了你懂吗?我的好姐姐,你帮我个忙,等会儿这样,你听我安排……”
两个人秘密嘀咕。
(468)
宴青山是在快到医院的时候,才接到金照月的电话的。
此前工作人员给他的消息是没有人在事故中死亡,但是受伤情况还在统计。
即便这样,他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
车速还是飙到了两百公里。
(469)
他没想到这一趟是回家的路。金照月工作的县医院,他有太多的回忆。
当时他的母亲因为抑郁症自杀时,就是在这里抢救的。
宴青山把车停下。
开车门的时候手在哆嗦。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稳住,胡玉就在里面等他。
没有事,金照月都说他没事。
他一定好好的,见到他的第一面会绽开灿烂的笑,会要他的拥抱和亲吻。
一切都跟那时候不一样了。
宴青山想,他已经成为了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不再是那个啼哭的孩童了。
他的生命已经无法承受失去之重。
(470)
金照月在大门口等他,现在是凌晨四点,天空还是漆黑一片。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站在昏暗的廊灯下面。
“在这里!”金照月跑过去。
“胡玉怎么样了?”宴青山见面第一句就问。
金照月深吸一口气:“我刚刚跟你说他没事儿,是怕你开车不安全……”
宴青山心脏好像被一只凭空的大手攥紧。
“你说吧。”宴青山沉下声音,“不管什么情况,我都能给他找到国内最好的医生。”
“他陷入昏迷了……”金照月努力编造的像一点,“到现在也没醒来,我们医院医生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知道了。”
金照月看向宴青山的脸,她很难通过他的神情读出此刻他的精神状态。
他们来到了胡玉的病房门口。
胡玉宁静地躺在床上,努力扮演一个安静昏迷的病人的氛围。
宴青山站在门口久久不敢进去。
金照月在他身后,轻声问他怎么了?
宴青山用几乎情不可闻的声音道:“我妈妈当时,就在这个病房。”
坏了!
金照月立刻就后悔自己答应了胡玉的的馊主意!
这个玩笑真不该开。
“其实可能没有那么严重……”金照月抢先一步走到进去,站在胡玉身边大声说,“说不定等儿就醒了!”
“没关系。”宴青山轻轻走过去,坐在床上,摸摸胡玉的额头,“不会有比那个时刻更难的了。”
他这样坚定的想,他会一直陪着胡玉。
金照月急得直冒汗:“胡玉你醒醒吧……你俩可不能分开。”
按计划胡玉还得最起码“昏迷”俩小时。
可能他心有灵犀感受到了金照月的焦急,睫毛颤颤巍巍。
此刻宴青山正把脸埋在他的手里。
只有金照月看到了,他俩疯狂对彼此眨眼睛,竟然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金照月后退着一步一步离开:“我就在值班室有事儿叫我。”
然后把门狠狠关上。
宴青山全然不知道他俩的计谋,此刻他紧紧握住胡玉冰冷的手,虔诚地祈祷。
“胡玉…….回到我身边吧。”
一滴眼泪流到胡玉的手心,滚烫滚烫。
胡玉终于忍不住轻轻叫他:“哥哥……”
宴青山抬头,胡玉含着泪水看他,我见犹怜。
这一刻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事后回想起来,才觉得处处都是他俩拙劣的演技。
可是这一刻的宴青山,只庆胡玉还在他身边。
两个人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亲完胡玉有点害羞:“这算是和好了吧?”
“算。”宴青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指头一只揉捏着胡玉的骨结。
“你可不能反悔。”胡玉反手抓住他的手。
(471)
金照月对他讲:“吓死我了,我真担心咱们俩玩大了。”
胡玉拍拍胸口:“还好我耳朵灵敏听到了!”
两人对视。
“可千万不能说出来。”
“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什么不让谁知道?”陈舟拎着蛋糕进来,后面紧跟着王迎春。
金照月立刻亲亲热热她拥抱。
“带了这么多吃的?”出去拿外卖的宴青山也来了,他一早找之前做民宿的阿姨给胡玉顿了大补汤。
“听说胡玉没事,什么都能吃,我们就带了他爱吃的。”王迎春也坐在胡玉床边,“我们几个好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没想到是在这里。”
屋里有个小桌子,大家把带来的东西摆上。
宴青山没拿多余的碗,金照月就把自己的饭盒拿出来,跟王迎春一起用。汤里放了党参,宴青山盛了一碗,用小瓷勺一点一点吹着喂胡玉。
胡玉也没有丝毫不好意思,指挥他很顺手:“我不要油多的,我要喝清汤。”
瓷白的小勺在汤面轻轻画圈,舀出一勺不带油花的清汤,宴青山吹了又吹才送到他嘴边。
王迎春看向陈舟。
她记得高中上体育课的时候,她因为太胖跑不动,每次跑完两圈都要死去活来,出一身汗,然后她就慢慢走,穿过绿油油的梧桐树,去女生宿舍下面的水龙头那边。
她看到陈舟一个人站在路边。
“班长?”
陈舟回头,同她打招呼。
王迎春顺着夏天的道路往前看,在尽头处看到了胡玉和宴青山。
陈舟当时的表情和现在的他竟然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