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邬九思和郁青在幼崽们方才玩耍的地方站定。
两人先拿神识把周遭扫过一遍,确定不是这儿遗留了某样能震慑妖禽妖兽的法器,这才把视线转向空间边界。
郁青开始犯嘀咕了,“这能有什么值得怕啊!”
是,他们平常是不会仔仔细细地往边界地方瞧,可那不意味着他们全不在意了。
收拾东西的时间长了,郁青也会短暂休息一下,拉着道侣对着视野边界发呆,再畅想些“这么下去咱们眼前能不能和那些小秘境一样变得有山有水有灵兽,什么时候在外头待厌了就近来散心”的闲话。
两人自认对这片地方足够了解,偏偏这份了解竟疑似出了差错。纳闷的郁青干脆伸出手,准备往边界上拍一拍,身体力行来证明眼下所在之地绝对安全。就算真的吹毛求疵,也只有“能容纳的生灵还是太少,不能多塞点妖兽妖禽进来”一个缺点。
修士的动作是很快的,却也还有较之更快的存在。
思索。
在郁青出声、抬手的整个过程中,邬九思都在回想。觉得眼下场景有些许熟悉,可当真要在记忆中搜寻的时候,又一时找不到思路。
可眼看阿青要触碰那些浓郁的、肉眼可见的灵气,邬九思还是本能地要拦住他,“等等——”
不光是嘴上喊了一声,他的神识也迅速笼在道侣身边,尤其护住了阿青的手!
感受到阻碍,后者讶然回望。动作间,脸颊侧面的辫子、披散在身后的长发随之飘起。
邬九思的瞳仁在刹那间收缩了。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可倘若那糟糕的联想当真——不,阿青的头发沾染了灵气,随后又自然而然地滑落……
邬九思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郁青见状,心头更是不解,可他又能从两人的道侣契间感受到些许不同。在刚刚的一瞬,九思仿佛真的很担心他。
果然还是有问题吗?他的手在邬九思面前晃了晃,柔声问:“九思,若是想到了什么,你和我讲讲呀?”
邬九思深吸一口气。
郁青耐心地候着,又片刻后,才看道侣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地方,说:“我只是记起一件事。”
郁青配合地“嗯”了声,邬九思摇摇头,扭过头,去看肩头的寻宝鼠。
吱吱这会儿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从变成鼠饼的样子立起来,又成了圆乎乎的状态。
邬九思道:“从前……的确是颇多年前了,有次你忙着其他事,便只有我来整理这儿的各样灵植宝物。那时吱吱告诉我,有株毒植已经长了颇长,它每次从旁边经过都要提一口气。可当我亲身去看的时候,却发觉那灵植只是很短的一截。”
郁青点点头,还是很有耐性,问:“而后呢?”
邬九思却道:“便没有什么而后了。我不过是突然想起,若是那些兽崽的感觉是真的,吱吱前头说的话也是真的,”而不是醉灵之后生出了错觉,“怕是这地方的确有什么特殊。”
郁青沉默,思索,目光在小耗子身上打转。
寻宝鼠努力挺胸抬头,想让自己显得更加可靠些。
郁青又伸出手,在灵气凝结成的壁垒上戳了戳。
虽然方才已经验证了头发拍打在上面无事,可眼看这一幕发生,邬九思还是微微屏住了呼吸。
好在郁青很快说:“的确没事。”
“……”邬九思喉结滚了一下,自己也伸出手。
指尖碰上去,起先只是觉得被灵气包裹、经脉也被流入的一点点气息滋润。对修士来说,这是一个颇为舒服的体验。但也仅限于眼下的动作,当邬九思将手指再往里头推进,他便感受到了阻碍。
并不会让人难受。一定要打比方的话,很像是许多条缎子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是柔软的,绝不存在任何威胁,只是因为堆了太多,又让人无法突破。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正要和道侣笑一句自己杞人忧天。这时候,郁青又挠了挠小耗子的下巴,说:“别闲着。现在嘴里有什么?灵石?锦囊?都可以。”
邬九思眉尖动了动,没说话。
郁青嘟囔:“也不是一定要你的东西,只是我和九思身上是什么都没有啦。直接从那边儿召的话,实在是够显眼的。好,可以。”
知道现在好东西是用一点少一点,于是踟蹰良久,寻宝鼠终于吐出一块从前搜罗到的星罗矿石。
注:劣品。
小耗子悄悄看主人,见对方没念叨自己小气,这才松一口气。
郁青也的确不在乎这个。那块星罗矿石在他手上停留的时间不过一息,近乎是刚刚拿到,他便将其丢了进去。
原先阻碍着他和道侣手指的灵气变了一番态度,毫无凝滞地将矿石吞没。
邬九思、郁青:“……”
前者眉尖压了下去,后者更是直接“咦”了一声,表情严肃。
“吱吱,”郁青叫,“你那儿还有存着的矿石吧?再给我一块。”
小耗子抽了抽鼻子,又是心疼又是觉得眼下状况诡异。挑了半天,从库存中又挑了块儿品质平平的金沙矿。
这回,邬、郁两个先在矿石上印下一个小小的阵法。如此一来,再将它扔进壁垒的时候,两人就能感受到它的去处和状态。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不出他们所料——此番金沙矿石被灵气吞没的瞬间,两人的神识便与之断了联系。
邬九思和郁青齐齐沉默,就连他们身边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与之相反的是胸膛里接连不断、愈发沉重的“咚咚”声响,像是有什么要从喉咙跳出。
怎么、怎么会!
郁青的身体开始颤抖,寒意从脊骨蔓延上来,一直冷到了面颊。
邬九思在这个时候揽住了他。
身体终于找到依靠,郁青近乎是本能地叫出道侣的名字:“九思——”
话音落下,他又察觉不对:九思那边,身体仿佛也有细微颤抖。只是他更愿意关照自己,于是这会儿也竭力撑住。
这怎么行呢?郁青咬住舌尖,在尖锐的痛意中强迫自己回神。他知道这会儿旁人应该不会偷听自己和道侣讲话,可眼下的发现又实在太过重要,最终便还是只在识海当中问:“莫非咱们这空间,和外头的妖雾是一个东西?”
邬九思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从已经睡着了的灵兽身上扫过,吱吱因为主人的动作猛然起身。可到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仅是叹了一口气,道:“若要验证此事,只能去外头试试。”
这怎么行?郁青立刻拉住道侣的衣袖,坚决道:“你不许去!”
邬九思垂眼看他,片刻后,笑了一下。
郁青有所预感,立刻道:“这空间是我们两个人的!谁也不知道,你若是去了,我和剩下的人、父亲母亲他们会怎么样。再说,”他咬咬牙,“九思,你还记得这儿最开始是怎么来的吗?”
邬九思眼神微动,回答:“咱们两个到了一处。”
“是啊。”郁青断然说,“若是……若是事情当真有那么邪门,那你一个人出去也是没用的!除非我们两个一起。”
讲到这儿,他眼眶莫名一热。
“我们一起,”郁青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话音当中有茫然也有其他,“九思,我们……”
邬九思的神色已经恢复成从前的温和。他侧身真正与郁青相对,抬起手,在他面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郁青忍不住侧过头,将自己的面颊更紧密地贴合在道侣掌心。紧接着,他便听到对方玩笑地讲:“你这样子,倒是和吱吱一样。”
郁青抱怨:“会不会说话?分明就是吱吱和我一样。”灵宠跟着主人一起生活了太久,于是染上几分主人的生活习惯,这在从前的天一御灵峰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可他们上次见到御灵峰的人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还有师兄师姐,袁掌门他们。
郁青又用力在道侣手上蹭了一下,这才抬头和邬九思对视。
他还是显得不安,在神识里说:“九思,这件事咱们先不要告诉父亲、母亲他们吧?对,先在这附近多试试,万一是想错了呢?”
邬九思也是这个意思。他点了头,郁青便又道:“再有,到底还是要小心些,不能让旁人靠近这处了——我看近来大伙儿都很紧张,倒是没有四处走走的意思,可若是外头的雾真的一直不散,说不定就……”
邬九思看着道侣认真的面孔,跟着道:“是要好好谋划一下。”
郁青听着对方的声音,眼眶又有些热了。他缓缓地靠了过去,将面颊整个埋在邬九思怀中。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玄州还在,太清还在的时候。
还有,他们的最初最初。
我明明已经快要忘记之前那些事了,怎么眼下又开始后悔了呢?
耽误了与九思在一起的时间,错过那么多……到了日后,总有一个天灾将至的忧虑压着,少了多少快活。
“会没事的。”邬九思说。讲话的时候,他一下一下地拍着郁青的后背。
“是啊,”郁青也跟着说,“再过两天,没准风便终于吹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