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宜烊没有特殊情况一般不会出远门,虽然这里的远门是指跨区入去看一个他资助过的学生。
他换衣服时,洗雪桂正站在一边看他,一脸好奇又期待,像出门前围绕他打圈的小狗,企图让他把他带出去溜溜,他的心思太好猜,方宜烊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不方便带你出去。”
正好躲躲洗雪桂。
洗雪桂最近可太烦人了,自从坦白喜欢乖乖这个称呼,每天缠着他喊,不喊就用人畜无害,难以理解的迷茫表情看他:“你为什么不喊呢?”
方宜烊如果回答不想,他又摆出单纯的样子:“但是那天晚上你喊了呀。”
“那是意外。”
“喔。”洗雪桂会盯着他,“今天不能意外一下吗?”
方宜烊惊叹他的脑回路,却也还是不为所动:“不能。”
“为什么呢?”
洗雪桂抱着被子,坐在地上后背靠在衣柜上,沮丧地盯着他,委屈巴巴可怜兮兮,刘海软软地搭在眉上,天真又无辜的表情,让人甚至不好意思有责怪他的想法。
方宜烊只能退而求其次,妥协地和他商量:“不能这个称呼,以后也只能和你很亲密的人才能这样喊你。”
“你不是小名叫小宝?我喊你小宝好了吧?”
这下总该有妈妈的味道了吧。
没想到洗雪桂又是摇头:“我妈妈不喊我小宝。”
“那喊什么?”
洗雪桂不说话,把下巴埋进被子里,眼里的感伤情绪流了出来。
突然又觉得这点小事,自己没必要那么抵触,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比起一个伤心的洗雪桂,还是一个高兴的洗雪桂相处起来自在一点。
于是他不情不愿地喊了几声:“乖乖。乖乖。乖乖。好了吧。”
洗雪桂抬头看他,眼睛慢慢红了,很快扑到床边,要是洗雪桂有尾巴,估计已经翘起来了,他傻傻地笑着:“好听。”
方宜烊愣了一会,不过也不愿意再喊了,接下来几天和洗雪桂斗智斗勇,最后两个人各退一步,方宜烊在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之后,彻底抛弃了尴尬与不适,将乖乖成功改口为小乖。
不得不说,任何称呼加上一个小字,不适感就大打折扣,何况对比在前,但方宜烊还是能不喊就不喊,不然多奇怪,整天乖乖乖的,显得他们关系不凡似的。
他低头穿鞋,看了一眼紧跟着他的洗雪桂,想了想,还是从橱柜里翻出了他的钱包,里面是他换的纸币,不过数量不多,他也没有怎么用过,这还是头一次派上用场。
没有红色的,只有一堆蓝色的,他抽出几张放到洗雪桂的手里,问:“记得路吗?”
“什么路?”洗雪桂又问,“这些你要给我吗?”
“家到菜市场的路,记不记得?”
“记得。”洗雪桂有点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要我去买菜吗?”
“不买。我要出去一趟,不知道晚上回不回来吃,待会四点多你可以出去拿钱买点吃的,记得那家拉面馆不?我们经常打包回来吃的那家。”
“记得的。”
方宜烊嗯了一声,忍不住说:“别太晚出去,不然天黑了。”
“知道了。”
洗雪桂捏着钱,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也不清楚。反正晚上你睡觉之前肯定回来了。”方宜烊想了想,“可能六七点吧。”
“好。”
洗雪桂乖乖点头,最后恋恋不舍地送他出门,朝他挥了挥手,等方宜烊走到楼下抬头时,发现洗雪桂正眼巴巴地趴在阳台上看他,又朝他挥手。
方宜烊挥了挥手,让他回去。
奇怪,本意是躲躲他,真顺利出门了又觉得心里不太舒坦,洗雪桂那么听话,压根不需要他找什么借口,他就能一个人出门。
学生是方宜烊毕业后资助的,虽然自己活得不怎么样的,但决定资助后他每个月不落地给小姑娘打打钱,不过他不怎么和小姑娘沟通。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小姑娘考入了本地最好的大学,为了感谢他特意请他吃饭。
不过小姑娘本身经济情况也捉襟见肘,方宜烊闲得慌,反正有时间折腾,就让她随意一点,约在了她学校附近的小面馆。
小姑娘叫方晴,方宜烊当时就从一群人挑了和他一个姓的,想他这么一个随心所欲的人,居然也把一个小姑娘资助到高中毕业了,他心情复杂,抬头看见小姑娘一脸拘谨地看着他。
她不好意思地说:“我特意存了钱请你吃饭的。”
“没事。”方宜烊挑了一筷子面,“这也挺好的。”
意识到方晴的懊恼,方宜烊主动问:“吃完你带我参观一下你的学校?”
方晴点了点头,终于笑了:“好。”
吃完面,方晴带着他绕了一圈,学校还挺大,走了大半个小时也没逛完,方晴进学校也不过一个多月,也不太熟,把公共区域逛完,她有些紧张地说:“前面的我也没去过,不知道是什么。”
方宜烊脚步一停,问:“那算了?”
他看了看手机,已经五点多了,等他回到家大概都七八点了。
方晴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
分别前方晴又向他鞠躬又向他道谢的,方宜烊说不用,又问:“你高中毕业之后我的资助也结束了,你大学有什么计划?身上还有钱吗?”
“不用担心,我,我已经在学校里找到一个勤工俭学的岗位了。”
“好。”方宜烊也没说大学毕业后会继续提供资助,当年他大学为了赚钱,一天跑三四个兼职,跑完家教洗盘子,洗完盘子又去摇奶茶,有时还在天桥摆摊发传单。
后来贷款还清,他就没有让自己这么辛苦的心思了,大多数都是得过且过,混混日子。
对于找兼职,他还是颇有心得的,和方晴谈了一路,“别担心,赚钱的路多着呢。”
方晴得到了鼓励,热泪盈眶,用力地点头,“我知道了。”
方宜烊笑笑,挥手告别,“加油。”
坐到车上就换了一个表情,社交真是太累了,方宜烊瘫在公交车座位上,拿出手机看时间,六点多了。
天已经黑了,方宜烊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昏昏欲睡,也不知道洗雪桂正做什么,他还是第一次出门那么久,仅仅一个下午他就意识到了什么叫归心似箭。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对他来说外面没什么可以吸引人的东西。
等推开门时,已经八点多了,他在楼下看见灯没亮,还以为是洗雪桂睡了,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没人。
亮灯,室内空无一人。
小小的空间,一览无余,他还是喊了好几声:“洗雪桂?”
“小宝?”
他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小乖?”
没人应。
出门了?方宜烊摸了摸电视机,发现盒子没有余温,应该不是刚出门。
他耐心等了一会,脑子里突然没出一个念头,洗雪桂不会是走了吧?
他心脏差点停了一下,翻到衣柜里他的衣服还在,他那半对草鞋,编织袋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被放置在衣柜最下层的柜子里。
洗雪桂最宝贝他的草鞋和编织袋,怎么都不肯扔,所以应该不是走了。
方宜烊松了口气,随后意识到他自己被洗雪桂离家出走这个事实吓到冒了冷汗。
又等了二十分钟,洗雪桂还没有回来,方宜烊觉得不对劲,那店离得并不远,来回二十分钟绰绰有余了,怎么洗雪桂还没有回来?
他起身,立马抓起钥匙和手机下了楼。
洗雪桂是在下午四点多出的门,他在玄关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自己要带的东西才出门。
去菜市场的路已经很熟,他买完东西就回家了,方宜烊不在,他不想在厨房餐桌上吃饭,端着外卖坐在茶几上,打开了电视,选了一步动画片,一边慢慢悠悠地吃面,一边看动画片。
面好吃,动画片也好看,时间过得很快,可天黑之后洗雪桂就没有什么心思看电视了,他觉得动画片有点无趣还有点心神不宁。
时不时去阳台往下看,路过的人不少,没一个是方宜烊。
他关了电视,收了垃圾,看着表上的时间,觉得它走得很慢,方宜烊怎么还没有回家。
方宜烊在家时时间不会过得这么慢。
他拍了拍表,无聊地躺着沙发上,又过了一个小时,无聊的情绪变成了害怕。
外面的天已经黒透,洗雪桂往下面看,只能看见影子,看不清人了。
为什么还不回来?难道出事了吗?
洗雪桂越想越怕,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揣着剩下的三十块出了门,他遇人就问:“你看见方宜烊了吗?”
“没见过。”
“什么羊?没听说过。”
洗雪桂只能乖乖说谢谢,又往前找,他也不是谁都敢问的,只敢挑那些看上去很好说话的人问知不知道方宜烊在哪。
有些人有耐心,就问他:“坊一烊?烤肉店?”
洗雪桂摇头,“他叫…”
屡遭碰壁又不确定了。他很少听方宜烊的名,其实也就第一天时听了,他只知道方宜烊名里有烊。
他眼睛红通通的,低了低头说:“我只知道有烊字。”
“附近没有诶,你再问问别人吧。”
洗雪桂只能又去问问别人,谁都不知道,他急得团团转,一会怕方宜烊已经遭遇不测,一会又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刚走两步,一个和善的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找羊啊?”
洗雪桂惊喜地问:“你知道?”
“这附近没有。我带你去,在另一条街呢。”
“真的?”
大叔摸了摸头,“对啊。”
洗雪桂二话不说就让他带路,问:“他还在是吗?”
“在哇,我新开的,那小店虽然没有人,但是挺好吃的咧。”
洗雪桂迷惑地看他:“是烊吗?烤全羊的烊?”
大叔说:“是啊!不仅有烤全羊,还有其他的咧,都有哇,小弟弟你这么喜欢羊啊,我看见你问了一路都要哭咯。”
洗雪桂低了低头,轻声说:“他很好…”
“确实,滋补嘛。要喝羊汤嘛?我给你开个优惠价。”
不一会就到了,大叔说进去吧,洗雪桂说烊呢?大叔说我帮你点吧,来个经典的羊肉抓饭行不?
洗雪桂被他摁着肩膀坐下,左右扫了一圈,店面很小,压根没有方宜烊,他不死心地问:“烊呢?”
大叔一边喊着屋里人的名字,一边转过头安抚他:“上着呢上着呢,你这孩子怎么那么急呢?”
洗雪桂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我要走了。”
大叔拉住他,嗓门有点大:“你走什么?饭都没上呢!”
“我不要了,不要了。”
“那不行。都在做了。”大叔一把拉住他,“你这孩子,不是你说要吃羊吗?别急,真的好吃,信我。”
洗雪桂泄气地说:“不是这个羊!”
他坐在凳子上,意识到自己没等到饭是走不了了,他揉了揉酸疼的腿,不说话了,大叔也有点尴尬,坐了一会,主动帮他打包,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却还是收了他三十块。
大叔心虚地搓搓手,“试试嘛,好吃下次继续来吃哈。”
洗雪桂瞪了他一眼,愤怒地扯过袋子走了。
他拎着羊肉手抓饭走在街上,找不到方宜烊,往回看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随着人流慌乱地过了几个红绿灯,街景却越来越陌生了。
脑子里绷着的弦啪地断了,洗雪桂脸色苍白地站在来往的人群里,迷茫害怕又紧张,人太多,一个都不认识,虽然没有人朝他投来目光,他却依旧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好像随时会被戳穿。
他浑身发冷,拎着盒子一股劲地往人少的地方走,终于来到一个湖边,还有长椅,他坐在椅子上,手上还带着方宜烊给的表,已经十点多了,还没有找到方宜烊。
他擦了擦眼泪,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也不知道待会要去哪里了。
羊肉抓饭逐渐冷掉了,空气里的温度也逐渐降低,他只穿了一件薄长衫,冷得瑟瑟发抖,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体,想着不能放弃,还没有找到方宜烊呢。
出了门才发现这个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并没有变得熟悉,也没有变得好相处,只是因为以前都有方宜烊带他而已,方宜烊不在了,他就像被抽了芯。
走到人行道上,后面自行车的铃铛声传来,他退后几步,路过的车灯照得他眼睛疼,他伸手一挡,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遥遥传来的呼唤声——“洗雪桂!”
以为是错觉,他放下手,又听到了,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车铃的声音,“洗雪桂!”
再近一点。
洗雪桂听出来了,是方宜烊的声音!
他提着羊肉抓饭就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一下子都忘了自己迷路的事实,满脑子想的都是方宜烊果然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方宜烊方宜烊方宜烊!”
他又哭又笑,还抓着袋子挥手,方宜烊从暗处骑车而来,看清洗雪桂的瞬间放慢了车速,被风吹太久,头发已经乱成一团,稀薄路灯下,脸上是难忍的紧张、后怕,最后变成了一声轻飘飘的叹气,在洗雪桂来到他身边时就已经消散。
方宜烊停车,还没把车放好,洗雪桂扑上来,眼泪鼻涕脸颊全埋他怀里。
他紧紧地抓着他,过了一会仰起脸,眼睛都哭肿了。
方宜烊看着他手上提着的饭,问:“怕了没?”
让他不要天黑再出来买饭,怎么还天黑出来,结果回家的路都找不到。
洗雪桂点了点头,抱他抱得更紧了,“怕了。”
他眼泪哗啦啦流,“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你死掉了!”
方宜烊企图安慰他的手停住,微喘着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谁说的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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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