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宜烊担心洗雪桂大半夜又烧起来,洗完澡出来就煮了一大壶热水温着,洗雪桂洗完澡就回房躺着了,方宜烊进来时他正艰难地睁着眼看动画片。
看方宜烊终于进来了,他立马放下手机,滑进被窝里,和方宜烊说:“我要睡了,方宜烊。”
方宜烊坐到床边,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收回手:“等我干什么?”
洗雪桂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声音迷迷糊糊的,“我想等你一起睡。”
但洗雪桂吃了药,药效上来了,压根等不到方宜烊一起睡,说完那句话就没声了,方宜烊再看,他已经睡着了。
他熄了灯,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将洗雪桂靠近他的那条手臂圈住,如果洗雪桂半夜发烧,也能方便他知道。
方宜烊睡不着,白天出了一趟门,偶遇了房东,她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塞在他身上,着实让他吃惊,虽然在这住了挺久,但他一直以为和房东不过是见面会打声招呼的关系,等韦女士滔滔不绝地诉说这几个月没见到他觉得有多寂寞时,他才后知后觉,或许往日里的那些普通寒暄藏着温情的意味。
他一直觉得自己人缘不好,人际关系匮乏,从小到大要家人没家人,要朋友没朋友,他倒不会因为这种事嫉妒或羡慕,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又或者他是迟钝的,也并没有那么在乎,所以一些可以长期发展的关系就从他的手里溜走了。
黑暗里,他安静地收拢手指,往下握住的手掌,洗雪桂总是很瘦,吃那么多也不见胖,看起来很瘦弱,但这是他第一次见他生病。
他们这几个月没感过冒更没发过烧,头疼胃疼都少得很,因此洗雪桂一发烧他就感到无所适从。
他还是不太在乎这个世界,只是莫名有种不希望洗雪桂再发烧的念头。
但到了半夜,洗雪桂还是烧起来了,方宜烊本来就睡得不沉,他热乎乎的身体贴上来,一下子就把他热醒了。
眼睛都没有睁开,方宜烊下意识接住他凑过来的身体,他开灯,洗雪桂睡梦里烧得难受,嗯嗯哼哼个不停,声音一会停住,一会却又像要哭一样,听得方宜烊也难受。
又烧了。
哪怕有心理准备,方宜烊还是觉得烦闷,起来给他拿水,扶着他坐起来,半抱着他让他张张嘴吃药。
洗雪桂半梦半醒,表情呆滞很久,好像意识到了自己又烧起来的事实,睁着眼,生理性难受的眼泪流下来,他失落地说:“我怎么又发烧了…”
“吃药。”方宜烊把药片喂到他嘴边,洗雪桂烧着,毫无抵抗力,方宜烊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乖乖张嘴,把药片吞进口里,不知道是难过药片太苦,还是难过又生病了,像鹌鹑蛋窝在他怀抱里流泪。
方宜烊安慰的话刚要说出口,听见他带着恳求说:“方宜烊,我不要去医院…”
“你千万千万…不要偷偷带我去医院…”
“你在想什么?”方宜烊哭笑不得,看他还有点精神气,感觉心里的郁闷散了一点,勉强答应他,摸了摸他的头,问:“为什么总是不想去医院?”
“只有小孩子才会害怕去医院。”
但有时候方宜烊真觉得洗雪桂不像个成年人,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很多都要他慢慢地教,所以害怕去医院也情有可原。
洗雪桂还是之前那套歪理:“他们会抽我的血,扒掉我的皮,还会把我的身体挂在很奇怪的地方,每个人都能看得见的那种地方。”
方宜烊笑了一声,“真不知道你哪里学来的。”
“今晚不会去的,如果明天再不退烧,得去打针看看。”
听见要打针,洗雪桂两眼一闭又一睁,滑溜溜地从方宜烊怀里滑落,手脚并用地爬回被窝里,他板正地仰躺,还十分天真,“睡一觉就会好的。”
毕竟昨天就是睡一觉就好了。
方宜烊给他贴好退烧贴,重新熄了灯,洗雪桂难受地嗯哼了几声,语气慌乱地说:“我觉得我睡一觉也好不了。”
“你怎么知道?”方宜烊把被子摁好,让他乖乖睡觉,“别想太多。睡觉。”
洗雪桂安静了几秒,又不安分地挪了挪,方宜烊从被窝里伸出手,隔着被子摁住他,“睡觉。”
尽管方宜烊用力摁住了他,但他还是可以小弧度地转头,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挪了挪,转头,把烫得惊人的额头贴在方宜烊的枕头上。
方宜烊松手,洗雪桂就像个灵活的毛毛虫,瞬间贴在了他的身侧,胸膛贴着他的手臂,脸颊贴着他的肩膀。
这个时候生龙活虎了,跃跃欲试的兴奋掩盖了声音里的疲倦,洗雪桂摩拳擦掌,“方宜烊,让我咬咬好不好?”
方宜烊看他,其实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洗雪桂的表情很好想象,期待时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微微抿着,像看见肉馋嘴的猫。
他没立即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只是疑惑洗雪桂为什么总想着咬他?
但又很快想通,如果咬他只是为了获取一些心理快感以抵消身体上的疼痛,似乎也还行,毕竟他已经被咬了很多次,并不需要再做心理建设。
前段时间方宜烊在社交网站频繁搜索——如何教小朋友认字,如何教小朋友学拼音,以至于他的社交网站把他定位为一个家有幼儿的家长,时常给他推荐各种育儿经。
他想纠正洗雪桂不好的咬人习惯,却也记得育儿经写着养孩子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可以拘束太过,反而应该奖惩并举,适当的激励更有利于育儿目的的实现。
他没有再犹豫,伸手捏了捏洗雪桂的下巴,把手指放到他的嘴唇上,洗雪桂张嘴,又停住。
绕过他的手指,趴到了他的颈边,说:“我不要咬手指了。”
他滚烫的额头擦过方宜烊的脸颊,热浪扑过来,他很有礼貌地摸着方宜烊脖子上的血管问:“可以咬这吗?”
声音像碎冰沙,清凌凌地让人浑身冒冷汗,方宜烊说:“行,你咬,明天要去医院的就不是你了,是我。”
洗雪桂张开血盆大口,又停住,迷茫地问:“为什么呢?”
方宜烊本来就不觉得洗雪桂打算谋财害命,洗雪桂什么都不懂而已,所以他解释:“大动脉,一不小心咬到,我会流血过多死掉。”
洗雪桂声音颤抖,充满了信仰摇摇欲坠的脆弱,“怎么会呢…?”
“不咬这,我还能咬那呢?”洗雪桂埋在他颈边,过了一会,恋恋不舍地抬头,企图寻找新的目标。
方宜烊问:“为什么总要咬人?”
洗雪桂无力地说:“我们就是要咬人的。”
洗雪桂不太开心地低了低头,“你为什么总问我这么难的问题?”
难?
方宜烊完全想不明白洗雪桂为什么会觉得难,就好像是在思考人为什么要吃饭这个终极问题一样。
“你不让我咬…”
洗雪桂烧糊涂了,以前他是个懂事的人,不会说这样的话,但他现在不清醒,指责的任性话张口就来:“方宜烊,我每天打扫卫生…擦柜子,擦地,洗碗,做饭,陪你看电视,陪你聊天,我每天…还要写那么那么多字,我每天都听你的话,你还是不让我咬你。”
方宜烊一时半会说不出来,不觉得他的指责有什么攻击力,反而被他别扭得可爱的语气弄得想笑,但是他察觉到了洗雪桂的认真,如果笑出来,那洗雪桂的指责能当场加多一条,他克制地偏过头去,没说话。
“不让我咬你…还…为、难、我…”
最后几个字,洗雪桂简直是咬着牙说完的。
方宜烊耐着心问:“那你想怎么解决?”
“不是故意为难你的。”方宜烊试探性地说,“那先对不起?”
首要任务是制止洗雪桂继续指责他,因为方宜烊快要憋不住了。
洗雪桂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方宜烊感觉自己腰一沉,洗雪桂跨坐了上来,低下头,双手软绵绵地摁着他的肩膀,不许他逃的样子。
方宜烊恍惚,又不太敢动,洗雪桂慢慢悠悠地弯腰脸颊低下来,“我还是要咬你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声音带着些灼灼的笑意:“我们本来就是要咬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