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阿意大概是在一百多年前。
当时随楚国与烈临国的战争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在马上要胜利的时候,我却因一时大意,被毒箭射中。
那日,我躺在床上,只觉命不绝矣。于是,我萌生出想要去外面走一走的想法。
副将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统帅,外面风大,您还是静养段时日再出去吧。”
我苦笑,我自己的身子状况又如何不了解,不过等死罢了。
在我强硬态度下,手下人只能作罢,却提出派人跟在我身边的请求,我自当拒绝。
我不想让人看见我生命最后时刻的狼狈。
前线传来消息,烈临国已经败退,最后的收尾。我在不在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可以找个好地方埋葬了我自己。
外面的风果然很大,四处都是军营帐篷,我撑着力气与身旁走过的官兵打招呼,笑着回应一声声问候。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血腥气和吵杂声渐渐远去,我知道我的感官也在逐步消失。
喉咙眼在往上冒血,腥咸的铁锈味让我更加难受。
我或许真的要死在这了。我笑了笑,释然的仰起头,视线中的一切都变成白色的光影,凝不成具体事物。
“就在这吧。”我轻啧声,继续迈步向前走,然而,步伐却越来越紊乱,甚至于我分不清自己前往的方向。
就这样,任由上天的安排。
不知漫无目的的走了多久,我能感受到周边漆黑一片,反正已经看不见,我也不在乎这些了。
只想找一处安身之所,容纳我最后的灵魂。
或许是路太滑了,也可能是我踩到了石子,在我反应过来后,我已经掉落在了某知名的不谷穴中,身上传来微弱的疼痛,是我仅剩不多的痛觉神经。
我好像动不了了。我摆弄了下手臂,又尝试活动腿脚,可是没有反应。这一摔,阻断了我对身体最后的控制权。
“算了。”我轻声叹息:“在这也不错。”
我还算满意的点点头,总不至于被外面的豺狼虎豹吞噬了。
我闭上眼享受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意识逐渐模糊,我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是被说话声惊醒的。
我一方面诧异于自己听觉还在,另一方面纳闷这里还会有人的出现。
交谈声传入我的耳中。
“尊上,这人中毒了。”稚嫩的声线,应该是个孩童。
尊上?我不解究竟会是何人,用这种称呼,印象中,是神耀宗的那位。
“嗯。”她似乎蹲了下来,依稀中有一层阴影落在我身上:“有点严重啊。”
女人浅淡的声音很好听,我很喜欢。若是能亲眼看看,就更好了。只可惜,这个愿望无法实现。
两颊被人用手托住,我被动的仰起头。
“嘶。”我听见孩童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被我这副样子吓到了?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传出。哦,我哑了。
女人可能看出了我的口型,她轻笑出声:“她觉得你很好看。”
她在跟我解释?我扯了扯嘴角,没再动作。
“尊上,要救她吗?”孩童又问了句。
我心下好笑,随行的军医都是随楚国顶尖的存在,他们都无法治好,这孩童怎么这么自信。
许是我脸上闪过的讥讽太过明显,孩童明显有了丝怒气:“尊上的医术极为厉害,若是想,随时可以救下你。”
听听,多么大言不辞。
“旭宁。”女人散漫的尾音拖的很长。
孩童不说话了。
我笑了,看吧。乱说话,可没人帮你兜底。
“你愿意让我试一下吗?”女子在我面前轻声询问。
还没等我示意,手腕上就被绑上了圈类似线一样的东西。我没力气挣脱,任由那东西在我四肢缠绕。
这个位置不好。死后还要成为别人的试验品。这是突然蹦到我头脑中的想法。
所以,当我重见光明的时候,我震惊了。
身体充满了力量,体内灵力回拢,感官也随着眼睛一同被修复。
我可以闻到女子身上恰到好处的药香。
女子的脸倒映在瞳孔中,柔软的指腹解开缠绕在我手腕上的东西。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东西是根银丝。
余光中,我瞧见被清理出的黑色毒素被孩童装入木盒中。我悻悻的收回目光,却撞上面前女子的身形。
好美。女子放大的面容倒映在我的瞳孔,她收回银丝,慵懒的眉眼没再多看我一眼。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甩动疲乏的手臂。
“旭宁,走了。”女子牵起孩童的手掌,背过身去。
“等等。”我站起身,急忙叫住准备离开的人,刚恢复力气再加上用力过猛,我竟没站稳,情急之下扯住她的衣袖,带着刚能说话的沙哑:“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女子定定的站在那,没转过身,反倒是一侧的孩童对我做了个鬼脸。
“举手之劳。”女子不想说,她甩了下手臂,可能顾念我刚好的身子,没太用力。
我没多做纠缠,主动放开手道:“若是我今后想要报恩,该如何找你?”
这句话似乎把女子逗笑了,我看见她肩膀轻微的耸动,等待了数秒,女子扔出一支毛笔。
“若是你真能找到我,再报恩也不迟。”女子迈开步子:“这个就当你见我的凭证。”
我静静的看着消失在虚空的两人,手腕上似乎还带着女子的温度,我爱惜的摸了摸,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待我回到军营时,身体已经完全好了。
副将们短暂的惊讶过后,便是漫天的欣喜,纷纷询问我遇到了什么。
可是我又怎么会说,推脱了过去。
夜深人静时,我擒着那根毛笔仔细观察,很普通,连最简单的花纹都没有,就像是随手做出来。
可我却视若珍宝。
我想起了女子蹲下时腰间悬挂的玉佩,那上面篆刻了一枚小小的“神”字。又想起了孩童对女子的称呼——“尊上”。
她真的是神耀宗的尊上。
得知女子身份的喜悦与忧虑共同袭来。
我又怎么可能轻易见到她呢。
可……真的好想再见见这个只有一面之缘,对我有救命之恩的人。
于是,为了见她,在班师回朝,举国同庆后不久,我便主动交出了兵权,毅然决然的跪在了神耀宗的广场前。
我坚信,只有我诚心跪拜,总有见到她的那一日。
可是,我错了。
在神耀宗广场前跪拜了十年,整整十年,我都未能见到那女子。
就在我继续跪拜时,来了位神耀宗的弟子,是十年前与女子在一起的孩童,她已经长大了。
“尊上很忙。”旭宁简单的说完,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就离开了。
这是不愿意见我吗?我不再坚持,回到了随楚国,打算放下。
可偏偏,在我离开的第二年,那人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她不知为何只身一人来到随楚国。
女帝为她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在宴会上,女帝有意帮我牵线搭桥,几次提到我,可对面那人好像一点印象都没有,远远的朝我点点头。
巨大的失落在此刻越发明显。我十年的跪拜与念想,在她那里不过算是陌生人的打扰。
我咽下所有的苦楚度过这场对我而言不算太好的宴会。
她喝多了。
宾客已走,她迷瞪瞪的坐在位子上,拒绝了女帝安排的照顾她的人。
女帝无奈的看了我一眼,带人走了。
整个宴会场所就剩下我们俩。
我小心翼翼的靠近她,手掌贴在她的手臂上,她只轻轻的挣扎了下,便不再动。
我舔了舔唇,看着对方快要睡着的容颜,心化成了一滩水。
将她带回寝宫后,我坐在床边,安静的看着她的睡颜,一整晚。
我喜欢上她了。只看着她,我就满足的无以复加。
可是,她会跟我在一起吗?我茫然的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白皙的面容。在指落的时候,我的睫毛剧烈一颤。
第二日天明,我看着面前的女帝,坚定的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女帝问我是不是非要这么做。我点点头。
“既然如此,你去吧。”女帝道。
我即日启程去下界做准备,只带了牧启一人。
百年时间,我在下界足足准备了百年,也等待了百年。
当我布置好一切,回到上界时。神耀宗的圣女寒清冰竟也在随楚国。
我用军功以及女帝曾答应过我的一个愿望,请求女帝让寒清冰帮我构建一座“灭灵阵法”。
只有寒清冰这种阵法造诣极高的人能控制阵法的威力范围,不至于伤到水霜简。
女帝发了很大的火,她将一沓奏折扔在我身前。
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我不知女帝用何种方法说通了寒清冰,她果真构建了阵法。在她构建完后,我让人在阵法中又构建了一个小型的传送阵。
不让寒清冰构建传送阵,是害怕她能根据定位,很快找到水霜简。
计划一步步进行着,终于到了“灭灵阵法”启动的那天,也是阿意前往随楚国给寒清冰送药的日子。
如我所料,她选择了通往随楚国最近的一条路,那条构建了阵法的路。
我带着万灵门的人在下界等着,除牧启外,其余人都不知我是何目的,他们只是听着指挥在那等着。
牧启被蛇咬是我临时做的决定,我需要给她一个跟我走的正当理由。
当我看见她从树上越下时,我激动的想要直接抱住她。我心心念念的人,就在我面前,不过数米的距离。我看着她给牧启治疗,一如当日给我解毒般。
我有那么一丝嫉妒牧启。
事情跟着我的计划发展,阿意跟我回到了万灵门。我本想让她关在万灵门内,可是,她好像天生对外面带有憧憬。于是,我换了个方法,带她出去,这样更能产生感情羁绊。
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我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在遗迹的幻镜中,我原以为封锁了她关于部分事物的记忆。
她演的太像了,直到出了遗迹,她对我说:“时舒尘,你当真是好手段。”我才意识到,她的记忆都还在。
我本想趁她修为受损,再一次封印,可真当下手时,我犹豫了,我选择让她知道事情的真相,诉说了我百年的情谊。剩下的交由她选择。
她好像并不介意这件事,反倒对我比以往更亲密了。我受宠若惊。
牧启在古地中对她的质问算是新一轮的转折点,我知道牧启会说什么。我没有阻止,私心中我也渴望那层关系被捅开。果真,不久后,她答应与我在一起了,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片刻的混沌后,是久违的喜悦。
但与之而来的是寒清冰的到来,她发现了什么,追踪到了下界。面对她时,我很心虚。但好在,她没多问,但我总害怕她会找到寒清冰。
所以,没有停留,我带着寒清冰去了白城。
再一次害怕,是阿意说听见了寒清冰的笛声。我害怕她找到水霜简,告诉她一切。
会让她发现这么算计她的我是多么的不堪。
在白城的那夜,情到深处时,我以为阿意会继续下去,但她停住了,茫然不知所措的眼神让我好笑。
再后来,我们真的到了那一步。我承认心里除了由内而外的喜悦外还抱有侥幸。
阿意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在一切处理完后,阿意也没有提起我做的这些事。我知道她知晓了这些事,只不过不愿多提罢了。某种程度上,她对我是纵容的。
……
以后的许多日子里,我曾想过,若是我没策划让阿意来下界,没有经历这些,我们会不会错失彼此。
阿意没有丝毫犹豫:“会。”
我听后笑了,庆幸自己所做的一切。
虽然耗费了太多时间,但结果总归是好的。我身侧的人是阿意,阿意身侧的人是我,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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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还有一篇阿意视角的番外。
谢谢各位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