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灼烧的李姿脊背热腾腾的。
李姿一边腹诽估计是昨天那个藏不好马脚的眼线又出来干活了吧。
一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
就跟那些人的争吵完全与她无关似的，继续慢吞吞的朝前走。
平淡的日常好像终于有水花了。
刺.激的她心头激荡，忍不住想要把事搞的更大。
一路上她努力忍住想要回头的念头，想试试能不能把人揪出来。
如果真的能揪出来就好玩了。
她忍不住想要看看圣堂执事吃瘪的表情。
这一路上，李姿一会儿抬头看向停留在屋檐上的鸟，一会儿又蹲下来捡起几片完好的树叶，好像忙的不得了，尽显少女不谙世事的天性。
藏在她影子里跟着走出屋外的人影，望着这一切，产生了许多好奇跟不解的情绪。
她不理解。
她听过无数信徒私密的祷告，也见过许多失意者痛哭的表情，对人类的情感了如指掌。
自然知道这个女孩此刻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
友人的背叛，师长的压榨，亲人的漠然……
重重情绪互相交织，给她戴上了奔向死亡和谩骂的枷锁。
按照常理来说，她此时的情绪套用在大多人身上，应该都是非常难过、非常哀伤，恨不得躲在阴暗的角落舔舐伤口的那种。
性子若是稍微烈一点，那就是强撑着在人群中心，带着愤怒和绝望为自己正名。
内心抵抗力再强大的人，在众叛亲离时，都会难过到绝顶。
然而等这些事发生在李姿身上，却把她硬生生衬的像是一个局外人。
好像世间所有的恶评都不会让她放在心上，不会影响她的心情。
为什么？
李姿根本看不到有一团影雾藏在自己的影子里。
她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纯粹是为了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借着余光去抓监视自己的人。
她的所有闲适都是装出来的，其实本人处于一个高敏感状态，努力关注着周围的变化。
只是这次跟踪她形迹的人隐匿的好像很不错，眼看着过桥就要回卧室了，还没有被她抓住。
无奈之下，李姿就歇了想抓人的心思，决定直接回家。
谁知刚走到桥中间，就被一个蒙着脸的白袍少女冲出来挡住了去路。
她像是疯了一般，一边嘶吼、一边踉踉跄跄的用刚才从餐厅偷拿的餐刀一下又一下的对着李姿乱戳。
李姿从小到大第一次见这个阵仗。
她被吓得浑身汗毛直竖，弄不清楚状况，只好拔腿朝着安全的地方奔去。
待跑出一段距离了，根据那人行动的姿势和习惯，李姿终于把人认了出来。
她一边逃跑，一边大喊道：“万芳菲？你疯了！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其实喊出这段话的时候，她已经隐约知道答案了。
万芳菲是第一顺位修女，也就是正式修女需要补位时的第一选择，公认最有资格成为圣堂执事的新一代。
为了更接近神，平日里这个女孩对她本人的管束，已经到了一个十分苛刻的程度。
除去圣堂布置的经文外、她私下还会给自己加课不说。
拜神时也最虔诚、头顶时常会磕肿，平日里温柔待人、不急不躁表里如一……
可以说神要求的整洁、谦卑、亲爱世人，她全都能做得到。
跟圣堂执事的虚伪不同，她确确实实敬爱着昼梦神，一切以她为尊。
万芳菲身上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成熟和稳重，平日里一众预备修女们也以她为首。
这样好的一个人，此时却情绪崩溃了。
抛弃了礼义廉耻、抛弃了所有的信念与坚持，疯了似的要杀掉被内选成祭品的李姿。
为什么会这么疯狂？
李姿有些理解，但她发现如果换做是自己，绝对不会那样做。
但她跟万芳菲平时关系还挺好的。虽然不像姚心月关系那样亲密。
但是面对她循规蹈矩的时候，李姿确实还会萌生一种面对师长的莫名敬重感。
人总会钦佩自己没有的特征。
因为这些比较好的印象，此刻她虽然被刺杀了，但还是既不想让万芳菲在失控中用餐刀伤到自己，又不想在躲藏间被刺中。
只好憋着气，动作灵活的左右闪避。
一边躲一边庆幸这边是她住的地方，她妈为了不把李姿培养成大小姐的性子，根本没有给她配备佣人。
这里就她一个人住。
除了每日固定的巡逻队，平时根本没什么人经过。
要不然她们两个的狼狈，就会被其他人收进眼底了。
李姿不想那样。
面对眼前这个疯狂的女孩，李姿爆发出巨大的潜能，左右躲闪加绕后。
力求在不伤到自己的同时，也不要伤到万芳菲。
她废了好半天劲儿，终于看准机会抓住了万芳菲的手腕。
趁着她没反应过来，一把躲过餐刀，远远的丢到了远处的草坪上。
见万芳菲杀红了眼，就要过去捡餐刀，李姿暗骂一声，反身把她扑倒地上压住，让她无法动弹。
她骑在万芳菲腰上，两只手分别按住她的手腕。
见她挣扎着想要杀死自己，李姿的坏脾气也被激发了出来。
她冲着万芳菲喊道：“你想献祭那就换你来啊，我一点儿都不想当祭品！”
万芳菲刚才就坐在隔壁长桌上，她离李姿很近，确实听到了她不想献祭的嘀咕声。
但在她看来，那是一种享受了优待后的炫耀发言。
根本没把李姿说的当回事，看向她，眼中依旧全是愤怒。
她一边挣扎一边绝望的喊道：“凭什么所有神恩都是你的！我不服，我不允许！”
“你当这是什么好东西吗？她们说的献祭是会死人的知不知道？”
李姿冷笑了一会儿，垂下头脸色变得很难看。
“到时候我的身体、我的骨骼、我的血肉，都会成为神明降临的媒介。我的灵魂不知道会去哪里，可能就真的消失了，这殊荣你想要吗？”
万芳菲这回听懂了她的意思，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别想着要害我了行不行？”李姿保持着钳制别人的动作，感觉有些累，于是开口跟万芳菲打商量。
后者被她描述的死亡吓破了胆。
又被自己所信仰的神竟然是要害人性命的坏种而悲哀，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李姿瞥了她一眼，发现这女孩现在情绪非常低落。
不过对自己的嫉妒跟恨意倒是消失了，一时半会儿应该想不起来要杀她。
于是轻叹口气，翻身坐起。
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问道：“圣堂执事不是同意重新投票选人了吗？这次不内定了，应该会很公平，你不去琢磨拉票的事，来找我干什么？”
“我听到了……”万芳菲好像浑身的力量都被人抽走了一样，连起身都不愿意。
就保持着躺在地上的姿势，像具死掉的尸体。
李姿被她勾起兴趣，等了半晌却不见她回答，忍不住开口催促道：“听到了什么？说呀。”
万芳菲抬手擦了擦控制不住的眼泪，坐起身望着李姿。
她吸了吸鼻子道：“我帮执事送东西的时候，听到里面在聊天，她们说这次投票只是个幌子……
能献祭的只有你。
无论过程是什么，最后的票数一定会选出你去献祭……”
所以这个一直以来都很听话乖巧的女孩，在发现自己永远无法靠近她信仰的神明时，彻底失去了理智。
听到这话，李姿倒是沉默了良久。
她以为自己得到消息后的一个月时间，已经能够平平淡淡的接受这场终将赴死的结局了。
但发现只有自己能够献祭后。
心口的怒意跟震惊，还是层层叠叠的蔓延了出来。
这让李姿感觉自己的整个人生仿佛都是假的。
前面平安顺遂的十多年生活，只是别人特意营造出来的温室。
所有滋养她成长的阳光雨露，其实都是为了让神明降世而捏造的。
李姿忍不住攥紧拳头，喃喃道：“昼梦神……你到底是什么？既然我的身体是为你准备的，那这些年你为什么从来没有降临过我的梦？”
听到这话，万芳菲惊呆了。
她都顾不上怀疑人生，忍不住凑过来问道：“你说什么？你在基地里住了这么多年，难道从来没有做过神谕梦吗？
我记得祈祷的时候圣堂执事有时会问起你的梦境，你说的都很好啊。”
曙光基地的人之所以全身心的信奉昼梦神。
全然是因为她们真的能够感觉到神与她们同在。
当她们对日常生活有疑虑时，只要念诵相应的经文，以美食美酒为祭。
用不了一周时间，就会在梦境中听到神谕。
小到过生日去哪家店庆祝、给孩子取名，大到是否要离开基地去传教、是否要与恋人结婚生子。
只要足够虔诚，那么在梦境中就都能得到相应的预兆答案。
起初建立基地时，无法听到神谕的人就因为感知迟钝、无法得到神的指引等原因，被层层优化了。
有的是实在无法向一个虚无缥缈、无法解释的东西献出信仰，于是主动搬离了整体氛围很奇怪的曙光基地。
有的是硬撑着在没有得到指引的情况下，接各种需要离开基地的工作，不幸殒命。
在一层层筛选后，现今生活在基地里的，几乎都是拥有做梦能力的人。
尤其是她们这些还没成年的预备修女，足够纯洁，感知又足够敏感，就格外被昼梦神宠爱。
万芳菲就是这样。
从她记事起，梦中的神明就是指引她的明灯。
尤其是在她的双胞胎姐姐离世后，她曾经向神明祈祷，希望能再见她一面。
而姐姐当晚真的回到她梦中之后。
她这回看向李姿的表情，真正充满了怜悯。
在这段时的间思考中，万芳菲发现自己对李姿即将献祭失去性命其实没有什么感觉。
甚至隐隐觉得这是一件非常伟大的事。
如果神明选中了自己，那她会心甘情愿献祭。
当然现在既然她已经选中了别人，那自己能够多活几十年也很不错。
李姿重重的叹了口气：“……其实我是不做梦的人，那些都是我编的。”
这些年来，她被圣堂执事选中阐述梦境的次数没有千次也有百次。
李姿却一直没有被发现梦境是假的。
有时就说自己昨夜没有祈祷，直接蒙混过关。
有时又会按照别人说的，编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当做答案。
有时则靠春秋笔法，将之前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当成是梦境的指引。
潜藏在她影子里的那团雾气，听到这话，忽然就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次复苏后没有接受祭品就恢复意识了。
她的领地里，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个无法被控制，没有欲.望，拥有真正自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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