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凌晨快三点的时候，就是辛来一个人吃完火锅后的几个小时，他特意设置的消息提示音响了一下。
辛来本来已经昏昏欲睡了，但他把手机就放在枕头底下，声音一响他就清醒了。
纪好给他回消息了：【抱歉，这两天很忙，没回你消息。】
辛来立马把头蒙进了被子里，然后给纪好回了个电话过去。
这次纪好那边很快就接了。
“纪好！”辛来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但还是竭力忍住了想要大叫的冲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纪好沙哑的声音才传过来，“嗯，辛来。”
辛来的情绪也跟着冷静下来，“你怎么了？是……”他其实隐隐猜到可能是关于纪好外婆的事，但还是不忍直接问出来。
“辛来。”纪好缓缓地说，“我外婆走了。”
辛来跟着鼻子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像说什么都是徒劳，都不算安慰。
“我可能还得过两天才能回学校，跟辅导员已经请过假了。”纪好的声音很轻，似乎很累。
“嗯。”辛来其实很想多说一些话，但可能是太缺乏经验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又问了一句，“你现在还在你舅舅家吗？”
“不是，我回家了，想好好休息几天。”纪好说。
“嗯，嗯，那你好好休息……注意安全。”辛来心里很急，语速变得有些快，但说出来的话似乎没有什么意义，纪好可能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嗯，那我先挂了，你早点休息。”纪好说。
“……好。”
纪好把电话挂了，辛来从来没有听过他这种声音，心里很奇怪，像被架在火上烤，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热。心脏像被人攥着，又酸又麻，让他整个人都无法平静下来。
辛来在床上翻来覆去，整个人都无比清醒，没有一丝睡意。
他脑子里出现很多画面，比如纪好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或者坐在书桌前一言不发地发着呆……
辛来惊讶于自己的想象力原来这么好，每个画面都如此栩栩如生，以至于他更加难受了。
他甚至想现在把胡宇文和陈新都吵醒问问到底该怎么办，虽然他们说的话不一定有用，但他现在太急于有人帮他消化一下了。
陈新上次说他去找纪好可能会给纪好添麻烦，但现在呢？纪好一个人待在家，他现在去应该不会添什么麻烦了吧？
对，去找他！
辛来豁然开朗。
他用嘴说不出来总能去抱抱纪好，纪好现在肯定很需要安慰。
辛来从床上坐起来，把盖在被子上面的羽绒服穿上，还有枕头下面的围巾也围好，然后蹑手蹑脚地爬下床，也没有换睡裤，光着脚穿上自己的毛绒拖鞋，拿上手机就出去了。
夜半三更的，体感温度又低了一些，辛来两只脚互相暖着等着车来。
大学宿舍楼外面哪怕是凌晨也还是有人进进出出，离辛来的不远处有对情侣正互相抱着取暖。他倒不羡慕，就是有点后悔没穿双袜子或者换双鞋。
好在车很快来了，辛来坐进车里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但坐久了他又开始有点不舒服了，因为他原本就有点晕车，再加上车里密闭空间空气久不流通。
他闭着眼睛仰头躺着，强迫自己想点别的，过了会还是忍不住跟司机说，“师傅，我能把窗户打开一下吗？我有点晕车。”
师傅很好说话，让他别一直开着就成。
辛来就这么开一会窗户关一会窗户的度过了这快三个小时的时间。
站在纪好家楼下的时候，辛来又犹豫了。
他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脚后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有点冲动了。
就凭他这幅样子，很难说是谁照顾谁。
他又犹豫了一会，吸了下鼻子，算了，等会感冒了才真是给纪好徒增烦恼了。
辛来在敲门之前又踌躇了一会，还想着要不然先给纪好打个电话给他一点心理准备好了。
但又好像没什么差别。
算了。
辛来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动静。
似乎没什么动静，或者是门太厚了。
辛来抬手又想敲两下。
结果门开了。
辛来原本弯着腰，是一个耳朵贴在门上的姿势，门开了反倒是他吓了一大跳，瞪大着眼睛往后仰了仰。
原本他还想自己这样来找纪好是不是个个正确的决定，看到纪好的那一刻不怀疑了，甚至说——应该早点来的。
辛来从来没见过纪好这一面——整个人说瘦了一圈也不为过，头发乱糟糟的立着，不是刚起床时的那种乱，而是明显好多天没洗没打理的乱，眼睛有点肿，眼下一片淤黑，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除了身上那件辛来送给他的羽绒服，基本上看不出来是平时那个纪好。
纪好从看到门口的辛来开始，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太久没睡产生的臆想。
于是两个人在门口干瞪着眼站了好久。
辛来第一次是先反应过来的那个，他红着眼眶，心疼地叫了一声纪好：“纪好……”
是真的。
纪好反应过来，“辛来？”
“纪好！”辛来又叫了一声，然后一把抱住了面前的人。
辛来的身上带着凉气，打在纪好侧颈处的呼吸却是暖的。
“纪好……”
纪好被他这一声声叫得莫名鼻酸，片刻后才回抱住他，“……你怎么来了？”
辛来抱着他，摇摇头，“我应该早点来的。”
纪好脑子里一直紧绷着的一根弦突然断了，抱着辛来不断加重力气，鼻子贴在他的耳后不断地深呼吸，像在汲取氧气。
辛来实在被勒得喘不过气了才轻拍了拍纪好的后背，闷声闷气地说：“纪……纪好？我、我有点闷……”
纪好一下松了力气，把他放开，又捧起他的脸，心疼地问：“冷不冷？”
辛来吸了一下鼻子，摇摇头，“不冷。”
纪好终于发现他光着的脚，让他赶紧进来，又把客厅的暖气打开了，然后去卫生间装了盆热水。
辛来坐在沙发上，看到他端着盆热水过来，赶紧站起来，“我待会就好了，不用这个的……”怎么又变成纪好照顾他了。
纪好还是让他坐下了，然后帮他把鞋脱了，然后再把他的脚按进去，又抬头看他，“还说不冷，这水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辛来后知后觉地抬起脚，“……是有点热。”
纪好按着他的膝盖，“不烫，过会就适应了。”
辛来的脚不安地在水里动了动，缓过一个很难接受的热度之后就适应了。
他看着纪好乱糟糟的头发，把手覆到纪好放在他膝盖上的双手上，“这些天都没睡好吗？”
纪好看到他眼里的心疼，心里突然有点泛酸，好久才低声回答：“……嗯，睡不着。”
辛来学着纪好的样子捧起他的脸，“怎么瘦了这么多，饭也没好好吃吗？”
纪好在心里哽了一下，实话实说：“……嗯，吃不下。”
辛来瘪了下嘴，一副很委屈的模样，“这样怎么行？身体会变坏的。”
纪好红了些眼眶，“哪有这么快，我身体好得很。”
辛来又弯腰抱住他，“那你现在饿吗？”
“……还好。”
“困不困？”
“……也还好。”
“那肯定很累吧？”
纪好忍了下眼泪，点点头，“嗯，有一点。”
辛来又放开他，认真地跟他说：“我不冷了，咱们去睡觉吧？”
纪好愣了下，“现在吗？”
“嗯！”辛来把脚拿出来，用毛巾随意擦了两下，然后穿上拖鞋，拉起纪好的手，“走，咱们去睡觉。”
等到两人都脱得只剩贴身衣物面对面地躺着，辛来还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背的时候，纪好终于感觉到一丝无所适从。
“……我先去洗个澡吧？”
辛来摇摇头，把脸靠得他更近，“不洗了，明天再说，先睡吧。”
纪好看着辛来近在咫尺的脸，慢慢地说：“我好些天没洗澡了。”
辛来像是为了极力证明自己不嫌弃他，直接整个人都贴到了纪好怀里，手还摸了摸他的后脖颈，“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像哄小孩那样。
纪好愣了一会，回抱住他，这是个他肖想了很久的姿势，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的一种情境。
两个人都好久没说话，辛来的手也没停，不厌其烦地轻拍着纪好的背。
“辛来……”纪好睁着眼睛，只觉得自己眼前越来越模糊不清了。
“嗯。”
“我外婆是在睡觉的时候走的，听说这样是最没有痛苦的。”
“嗯。”
“其实我也不知道，明明睡前我还跟她说了话的，我还跟她说下次要把你带回去吃她做的饭。”
辛来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一遍一遍地，不停地用手上的力度和体温告诉纪好他在陪着他。
“我总会忘记我外婆其实已经80多岁了，我大舅舅都已经50几了，她怎么会不老呢？
“我总说要带她去旅游的，最后也只是高三的暑假带她回了一趟乡下，但她很开心，我还以为会有很多机会的。
“可没有机会了，辛来，没有机会了，辛来……”
纪好那天还是哭出来了，哭了很久，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连最后自己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辛来一直都听着，拍着他，哄着他，像全天下拥有最多耐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