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从未见过贺谦如此灰败、颓废的样子。
就算是贺谦被绑到周宅当天,也未有如此绝望神色。
从前,贺谦对周徐映并无感情。人与人之间,只要不牵扯感情,没有羁绊,一切问题就会变得简单起来。
自由之日,贺谦想把周徐映送上法庭。
贺谦不喜欢费时费力的去了解谁、讨好谁,所以从小到大,没有人能在感情中靠近他。他也只有沈锡一个朋友。
贺谦被迫待在周徐映身边,被迫成为“金丝雀”。
被迫去了解周徐映,渐渐地,他对周徐映的看法产生了改变。
强制他的人,在他的学业上给予了全部支持。
周徐映即便限制贺谦的自由,却也会让贺谦参与社会活动,进律所实习,而不是把他养成一个只会用身体讨好的“货物”。
贺谦想,周徐映是爱他的。
只是生病了,只是偏执。
可现在……
贺谦觉得看不懂了。
所谓的爱和尊重,被撕开皮肉,血淋淋的呈现在他的面前。
是畸形又病态的真相。
复杂的情绪难以名状,但贺谦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出国留学的事……他后悔了。
人总会为了错误的选择后悔。
只是那么一瞬的后悔,很快就被理智压制住了。贺谦不是懦弱的人,他有接受一切错误的勇气。
贺谦坐在沙发上,他摁在膝盖上的手都在抖。
贺谦内心,隐隐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令他厌恶的念头。
贺谦憎恨自已,爱的太轻。
逃跑,才是人的本性。
贺谦不可置否的爱周徐映,但他想喘口气。
只是想喘口气……
贺谦看着桌上的烟盒,抽起烟来,烟味堵在他的喉咙里,呛的他眼眶发酸。
地上的烟头,多了一支又一支。
管家在一旁看着,一句话也不敢吭,大气也不敢喘。
他已经给周徐映打通了电话。
周徐映在回周宅的路上。
一个小时后。
黑夜下,修长的身影风尘仆仆着下车,没入黑暗的别墅中。清脆急切的步子在愈来愈近,停在了客厅门口。
一门之隔的客厅内,没开灯。周徐映大手拉住客厅沉重的门,顿了两秒才拉开。
他迈着长腿进去,明灭的红色烟头在黑夜里点燃,贺谦冷硬的侧廓在皎洁的月光下,透了一层寒意。
这股寒意,渗透进周徐映的四肢百骸。
管家见周徐映回来,识趣离开,随后把门带上。
周徐映走到贺谦面前停下,大手从贺谦手里夹过烟,咬在唇上,眼睫抖了几下,声音拔高。
“谁让你抽烟的?”
贺谦侧眸,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该有的质问、责骂,一句没有。
周徐映的心彻底寒了。
“如果我要离开你,你会不会用这些照片威胁我?”
贺谦语气淡淡的。
“会。”
“周徐映!”
眼泪将贺谦的眼眶浸染,一片水色。
“我混蛋。”周徐映替贺谦骂自已。
“还有多少照片、视频?”
“很多。”
“烧了。”
“……”
“我说、烧了。”
“……”
周徐映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这些照片,对他而言不是桎梏贺谦自由的工具。
是他病入骨髓的念想。
上辈子,周徐映在贺谦死后,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拿不出来。他是胆小鬼,是小心翼翼的偷窥者。
在殉情前夕,周徐映和贺谦拍了张合照,藏在棺木里。周徐映一个人的棺木里。
他和贺谦合葬,是两个紧挨着的坟。贺谦的坟上有照片,周徐映的坟上没有。
他如此奢望得到贺谦的照片,每个角度,不同神态……
这样的想法,延续至今。
他以无比肮脏的手段,留住照片。
但他没想用这些照片留住贺谦。
周徐映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些照片的存在,该如何解释自已病态的爱,如何说自已在贺谦死后两年,不肯让他下葬。
周徐映没法告诉贺谦真相。
贺谦,只有19年的记忆。在他的世界里,父母健在,家庭美满,骨感的现实有一束光会落在普通人的身上。
周徐映怎么忍心告诉贺谦,贺父贺母已死,贺谦的梦想,心中的法律与信念迟到了……前路尽断。
如此残忍的现实,周徐映要为贺谦藏一辈子。
他希望,贺谦永远十九岁。
永远满怀热忱,充满希望!
周徐映把贺谦抱起来,贺谦没有抗拒,只是偏头不看他,身体轻微啜泣着,在哭。
他没骂周徐映。
一个人哭。
“明天不工作,我给你买糖,我们去超市,我给你做菜,在家陪你……”
周徐映咬着烟,语气含糊。
“给你买冰淇淋,甜的。”
贺谦不说话,不理人。
周徐映觉得有什么钝器刮着他的血肉,疼得要命。
又不理人了……怎么又不理人了……
活着,也会不理人。
怎么会这样?
周徐映艰难地吞咽着唾沫,将人抱进浴室,想让贺谦说话,说不,骂他,打他都无所谓,但不该不理人。
贺谦的脚尖绷紧,被丢在床上后,周徐映亲吻着他,抚摸着贺谦冰凉的脸廓。
贺谦偏过头,“我讨厌你。”
贺谦说话了,说讨厌他。
周徐映扯唇笑笑,“我知道。”
没关系……贺谦本就该讨厌他。
憎恨他,送他坐牢。
-
第二天。
贺谦醒来时,身侧冰冰凉凉的。
他起床洗漱,下楼吃饭。
下楼时,管家把电脑递给了贺谦,“修好了,贺先生。”
贺谦鼻子酸酸的,“嗯”了一声。
管家欲言又止,他看着贺谦神情麻木的吃完早餐,恍若无事的开始写论文,喝水,揉眼睛。
越是冷静,事情就越严重。
下午的时候,管家端着水果过来,“贺先生,过两天就过年了。”
贺谦“嗯”了一声,没有询问周徐映半个字。
周徐映昨晚说,今天会带他去超市,给他做饭,没得到回应,周徐映一早就走了,他自然明白贺谦的意思。
短时间内,贺谦不会想看见他。
但家里会有柠檬糖、冰淇淋。
管家端了杯热水走过来,“贺先生,过年我陪您。”
“好。”
贺谦眼眶湿湿的,他揉了揉,把论文发给导师,说了句新年快乐。
他打开电脑,搜寻国外留学的申请,看一下哪个好点的大学还没截止申请。
他填写了个人资料,开始申请。
所幸,有几所高校还没截止申请。
贺谦填报后,每天都在刷新回复,很快就过了初审,但没有全额助学金,得自费。
贺谦还是寄了材料,要等年后才能到国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