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青县城盛产白酒,又被称为酒县,都说这里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但是人民生活富裕,幸福指数很高。
冯书嘉坐在出租车里,看着车窗外崛起的高楼,既觉得陌生又觉得熟悉。
两年前还没有的楼房突然就有了,可初中时候喜欢去的报刊亭却还在……
“到了。”司机停稳后说道。
冯书嘉回神,付了钱下车,抬头看着面前的红色砖瓦房。
这是安青县里为数不多的有特色的房子,当年爸爸买下这里,开着玩笑说:“这是城堡,以后咱们的小公主就住在这里了。”
冯书嘉不由地叹息,要是爸爸还在,会不会妈妈还是当初那个样子,不会受打击后变成如今这样,她还是家里最宠爱的小公主。
可惜没有如果了。
冯书嘉走进一单元,上楼后心跳不由地加快,上次回来奶奶还在,奶奶去世后她又没再来了。
秦蔚在家吗?如果在家,她会说些什么?如果不在……
上了二楼,冯书嘉听到了麻将机滚动的声音,她愣了一秒,接着继续上楼。
秦蔚在家。
“秦大姨,我家侄子最近考上了林市的工作,他妈想着让我帮忙看看对象,我想起你给我们看过的女儿照片,长得漂亮听说性格又好,就想问问你女儿处对象了没?”
秦蔚神情不自然,别人都不知道女儿和她已经不来往了,她在外还是说女儿经常会给她通话,只是工作忙而已。
秦蔚:“我不管她感情上的事,现在的年轻人都让我们管的。诶等等,杠杠杠!”
“哎呀秦大姨,你杠了七万,我六八万怎么办啊!”
秦蔚笑得眼角鱼尾纹十分明显:“就打了呗。”
秦蔚上家还是不死心:“我也是想着跟你熟,所以先想到了你家女儿。我那侄子不错的勒,个子老高了,长得又帅,只是这几年为了考工作认真看书,所以没谈过恋爱。”
“人又老实可靠。听说他考上了工作,家里还打算给他在林市买房,林市诶!你女儿不也在林市工作嘛,要是他们能成,以后就不愁没房住,你想想说出去你秦大姨多有面子。”
秦蔚摸着牌,心里倒是被说得有些心动了。
是啊,嘉嘉又没谈,能找个有钱的,日子过得也不差,女婿还能帮着还她的赌债,还有养老……
秦蔚:“过段时间我探探口风,要是没谈我就问问她愿不愿意见面。”
“诶!三万。”
秦蔚眼疾手快:“等等,清一色胡了。”其他人哎哟感叹一声的同时,她又翻了下一张牌,高兴得合不拢嘴:“六万,捉鸡七万,我满鸡。”
“秦大姨今天手气可以啊,怎么就跟我们打啊,我记得你之前挺喜欢去在水一方啊。”
秦蔚收了点笑容,一边收牌一边道:“那边饭不好吃,去了几次不去了。”
其中两人互看一眼,没再说什么。
秦蔚很是高兴:“再来再来。”
冯书嘉透着没关的门缝,看着那个已经快奔六十的母亲。她们母女其实长得挺相似,秦蔚笑起来的时候是真的很漂亮,即使现在老了也有一种风韵犹存的感觉。
可是又不全是了,她的笑容没有以前那么温柔纯粹,反而多了一丝利己刻薄。
冯书嘉垂眸,似乎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然后打开了门。
屋内的人似乎没想到会突然进来一个人,尤其是秦蔚,她转身看了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几眼,惊讶道:“嘉嘉,你怎么回来了?”
冯书嘉走进后,环视了一圈屋子,客厅收拾得整洁,只是在餐桌的位置换成了麻将机,显得不怎么大的客厅小了不少。
她最后看向自己母亲,却发现心里对她的怀念,依旧停留在爸爸在的时候,又或者她染上赌瘾之前。
“我来问你一点事。”
秦蔚心底顿了顿,总觉得不安:“什么事?家里还有客人呢,要不晚上吃饭,咱们慢慢说。”
冯书嘉扫了一眼客人,捏紧了拳头,然后开口:“奶奶的事,还有你的赌债的事。”
秦蔚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是说不出的惊慌,接着又支支吾吾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赌债,你奶奶又有什么事,去年都走了!”
冯书嘉冷冰冰地说道:“是吗?我今天来,就是想好好和你说说。”
麻将桌上的那三人面面相觑,觉得气氛不太对,接着放下的麻将:“秦大姨,既然你女儿回来了有事谈,我们就先走了,下次再约嘛。”
“对对对。”
说完三人立刻拿包准备走人,秦蔚连忙追了过去:“诶等等,先买牌算钱,你们输钱就想走啊。”
“哦对对对,买牌买牌。”
三人算好了钱,赶紧就溜了。
“刘娘,你也真是的,敢把侄子介绍给秦大姨,我怕真介绍了你侄子得恨死你!”
被叫做刘娘的人,正是刚刚说想要介绍对象的那位,她去年才搬来,和这一堆人打麻将不过两个月,不太清楚情况。
“对啊,你知道秦大姨为什么没去在水一方了?听说在那边打麻将输了八九万,没钱还,躲还来不及。”
刘娘听得后怕:“八九万?我的天诶!怪不得她女儿说什么赌债哦!”她连忙摇头:“不行不行,真介绍了那可怎么得了哦。”
秦蔚把门关上后,这才看着一年多没见的女儿:“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跟我说,吃饭了吗?”
冯书嘉:“吃了。”
秦蔚白了她一眼:“臭丫头吃饭也不知道给我买点回来!对了,你谈恋爱了吗?”
冯书嘉抬眼看她:“谈了。”
秦蔚一愣,立刻走过去:“你怎么没跟我说过呢?哪里人?林市的?有钱吗?”
冯书嘉看着地板:“农村人,没什么钱,现在……也没工作。”
秦蔚一听气得不行,“找什么穷人啊你!你妈我穷了大半辈子,你怎么还找个穷人!给我分了!”
冯书嘉抬眼看着她:“分了?分了之后呢?和刚刚打麻将的那个人的侄子见面吗?”
秦蔚:“你听到了?听到了就好,你看人家多优秀,考到了林市的工作,家里还给买房买车,你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才不会吃亏!”
冯书嘉冷笑:“是这样你才不会吃亏吧?说不定还能捞点彩礼钱给你还赌债。”
秦蔚张了张嘴:“什么赌债,我听不懂!你要是结婚了,本就该要彩礼钱的,我养你那么大,这钱也必须给我!”
冯书嘉点着头:“对你来说,结婚就是卖女儿。”
秦蔚:“我可没说这么难听!”
冯书嘉:“可你就是这么想的不是吗?听说你还找我呢,找我做什么?给你钱还赌债?这次又欠了多少?”
秦蔚:“你这女儿,说话太难听了!妈妈一年多没见你了,你过年也不回来,我当然是担心你想找你了!”
冯书嘉看着她胡说八道:“你想不想我我不知道,但是你一定想我的钱吧?”
秦蔚:“咳,我就之前被人骗了,那边不要脸的做局,我输了好几万,再不还钱就说把我卖了。”
冯书嘉听笑了:“卖了?你快六十了能值几个钱?”
秦蔚:“就算我值不了钱,咱家房子值钱吧?说我再不还,房子就没了。”
冯书嘉:“无所谓,房本在我这,谁住不都一样?不过我今天来不是和你说这些的,我听说,你之前把我给奶奶的治病钱拿去还赌债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秦蔚面色一白:“假的!你听谁说的?我才没有,你别乱说!你奶奶的钱……都拿去治病了!”
冯书嘉冷冷地看着她:“是吗?我可以去查的,医院的流水清单、开药记录、还有银行取款的记录……”
秦蔚:“冯书嘉!你是在……审问你的妈妈吗!你不相信我吗?”
冯书嘉看着她,“你值得相信吗!”
林市下了大雨,闷热的夏天终于有了一丝凉爽。
曲昔瑶看了一眼窗外,心里有些担心冯书嘉,也不知道安青县有没有下雨。
冯书嘉是今早乘坐大巴过去的,曲昔瑶其实很想跟着一起去,但冯书嘉摇头说要自己解决。既然如此她就乖乖待在林市等着,不想给冯书嘉一丁点的麻烦和负担。
只是下大雨了诶……于是她还是给冯书嘉发了一条微信:“林市下了好大的雨啊,姐姐你那还好吗?”
曲昔瑶吃了一桶加量装的泡面,把汤底也喝了个干净,然后坐在沙发上抱着个玩偶,胡乱按着电视,看看《为你心动》,心思却都盯着手机。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冯书嘉还是没回。
可能……她不方便吧,曲昔瑶想。
“叮。”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曲昔瑶立刻打开微信,冯书嘉回复她:“我这是阴天。”
曲昔瑶:“你在哪?你家还是酒店?”
冯书嘉:“刚到酒店。”
曲昔瑶想也没想,立刻就拨打了视频电话过去。
那头过了好久才接,只露出冯书嘉的半张脸来,“怎么了?”
曲昔瑶:“姐姐,你没事吧?”
冯书嘉轻轻笑道,“没事,一切都弄清楚了。”
曲昔瑶小心翼翼地问:“那她有没有……”
冯书嘉抿唇没说话,点了点头。
和秦蔚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吵了多久,最后秦蔚终于崩溃哭着说:“对!我就是拿钱还债了!你奶奶年纪这么大,这个病本来治不好,你的钱花在她身上就是浪费!”
“你是我女儿,给我花怎么了,帮我还债怎么了!是我把你养大的!你奶奶活不了几年了,你该孝敬的人是我!”
冯书嘉震惊秦蔚会说出这样的话,眼泪直淌,最后愤怒道:“那是我奶奶!你做这种缺德事,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啪!”秦蔚重重地扇了她一巴掌:“报应?我的报应就是你爸死了!他死了,我的人生也死了!我应该和你爸爸一起死!”
后面的争吵冯书嘉不想再回忆,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曲昔瑶在这头看得断断续续的,喂了半天冯书嘉也没说话,想着或许是酒店的网络不好,她又挂了视频电话,打电话过去。
“喂。”冯书嘉睁眼,都不知道怎么视频电话挂了。
曲昔瑶听着她有气无力的声音,“姐姐,你是不是很难过,我……”
没有了面对面的视频,冯书嘉没再憋着,再一次流泪,可她却没想到自己哽咽着开口,怎么都忍不住:“瑶瑶……我的心真的好痛。”
曲昔瑶咬唇,听着冯书嘉的哭声,自己也瞬间红了眼。
“啪嗒啪嗒。”窗外突然传来了雨声,冯书嘉泪眼朦胧地看着窗外:“下雨了。”
“瑶瑶,我好想你。”
这个从小到大生活的县城,终于变成了陌生的模样,陌生到让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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