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专注练习的时候,窗外的天色也渐渐的暗了下去。婢女也送来了晚饭给她,吃罢了东西,虽然想着的是应该再练习一阵,可刚刚练习所见的事物却在脑海里盘亘不去,头也开始隐隐约约的疼了。
她伏在桌上,枕着手臂想着就休息须臾便起身再做练习,可没想到竟一觉睡了过去。而等到她醒来的时候,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一大半。
青晗匆忙起身,想着没被点着了头发真是万幸,而就在此时,身侧却一声传来,“你可算醒了。”
“哇啊!?”她被吓了一激灵,这下是半点迷糊都没有了。下意识的朝声源望去,却见那青年单手撑着侧脸,正微笑的看着她。对上那双温和的桃花目,青晗下意识的抚了抚自己的胸口,低下头去没敢再看他。“大……大哥,你怎么来了。”
綦晖面上的表情微微一怔,敛了笑意,也颇有些惊讶,“怎么,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我……?”青晗定神一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是啊,言淅说你想找我,便直接和我说了。”綦晖规矩的回答道:“我来时,还燃着灯,以为你没睡,问了几声可又没人应。我怕出什么事,便自己进来了。”说到这里,他含着歉意将头微微一低,“真是多有冒犯了。”
“没……没有的话。”青晗赶忙摆手,“不过大哥,我睡了多久……了?”她望着窗外,天早已经黑透了,就连月光都不甚明了,显然已是夜深。
青年将薄唇轻抿,浅笑安抚道:“没多久,现在也不过是二更天罢了。”
“都……都已经二更了……”青晗更是无地自容,“你来时见我睡着,为什么不叫醒我呢……还让大哥自己等了这么久——”说着,略显紧张的揪住自己的发尾,轻轻地捻着,以缓解不安。
“等了就等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綦晖笑得温柔,暖如春风,“,你若是真将我当哥哥看,那你我之间就没必要这么见外。”
虽然綦晖这么说了,可她心里还是隐约的过意不去,垂着脑袋也不好搭话。
“说起来,你到底是有什么事找我?一定重要吧?”綦晖见她沉默,便引她说话,“如果我能帮上忙,那是最好了。不如现在对为兄说来听听?”
四十四、有志气,没出息
窗外人声俱寂,只听得草间未眠的蟋蟀声声、树上同醒的知了阵阵。
拂袖抬手剪去烛芯,其上的火焰稍稍抖动,转眼间燃得更亮了。
青晗将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说来,綦晖则托着下巴细细的听着。只是点着头,就算几次三番的想要说话,却也只微微启了唇,彷徨片刻轻轻抿了抿,没有打断她,而是点头示意她继续。
等她将所有事情都说完、交代清楚了,綦晖此时也敛了刚刚悠闲的姿态,坐直身来。“我大概听懂你的意思了。”他先如是说道:“不过,你也是术者这件事,实在是太巧了。”
太巧了。
创圣琉璃的适合者本来就少,说是不过万人有一的比例,而事实上,青晗和綦晖却同为适合者,集聚这兴元府。
不过这话亏得是从綦晖口中吐露的,听来仅有半分感叹和数点赞许,若是由燕隐那小妖精贱贱的说来,则会惹得本来好好的话也成了恶意搭讪。
“对不起,我以为苍薰他们已经和你说过我是适合者的事了。”青晗忙不迭的解释,“所以我之前就没和你提过——”
他听了也含眸一笑,“不碍事,要说这事本来就是我自己没有问,说来还得算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太粗心了。”
话虽这么说,但青晗总觉得这些事情他应该都能猜到,只是今日将疑惑肯定下来罢了。
见她分神无话,綦晖便再次开口道:“你是术者,可你是什么属性,可以和我说说吗?”
“苍薰说我是暗琉璃的适合者。”青晗说着,也站起身来拔出腰际的那把剑来放在了桌上。虽说这剑寻常人是看不到的,可它毕竟就是创圣琉璃的实体,何况今日的冰雨之下,这剑还救了自己一命,想想还真是后怕,而后便干脆剑不离身,近乎要到了贴身保管的程度。
一行动作完了,青晗也重新坐回了椅子,伸手抚摸着它的剑柄,“她说我是暗琉璃的适合者,而这把剑则是暗琉璃塑成的。”
“……剑?”那青年动作一怔,将眉轻蹙,桃花目眯起半分,望去桌上的方向。“……这里什么没有啊。”
“对呀,现在的重点就是,我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让这把暗琉璃的剑现形。”青晗说到此,又是一脸为难的看向他,一副求可怜求同情求安抚的神色:“哥哥你可要好好帮帮我。”
綦晖见她的样子也着实惹人怜,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言道:“这是自然,如果我帮得上忙的话那就好了。”
青晗全身心都关注在面前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发觉,在綦晖的视线落在暗琉璃的玄剑上时,这个剑身就着烛火,轻轻地闪了微弱的光亮。
她这次总算找到了非神的适合者,可得好好问问她这玄剑现形的过程到底是出了什么毛病。毕竟既然能感知琉璃,那就已经可以算作是适合者,可是为什么身为适合者却还无法被承认呢?
当青晗询问綦晖是不是在化形祭剑的时候,要一次次的描摹武器的形状时,綦晖却意外的摇头了。
“怎么,这套理论不对吗?”少女见状大惊,“难不成他们的方法从一开始就不适合人……呃……什么之类的?”青晗最后的半句口齿也并不很清晰,但他却没有介意。
“这种方法不能说不对,只能说不一定适用于我们。”他解释道:“先不论对方是神族与否,他们肯定在幼时就经受过相关的训练。而像你这样半路出家的,恐怕确实学不来。”
“那你是说,我……是没希望了?”她有些紧张,“有没有办法可以补救……嗯,速成?”明明琉璃已经在手上了,可偏偏却无法自由运用!这种感觉和在游戏里得到一把及其牛X的绝世兵器等级匹配属性相当职业合适,结果人家系统提示你“人品太差导致不能装备”有什么区别?!
如果綦晖当真说她没救了,甭管这把剑以后要不要交给苍薰让她另谋高就,自己费了这么大半天劲,结果还是无能为力这也够郁闷得让她想撞豆腐了。
好在他的回答着实给了她一线希望,“其实我这一个方法,虽然和她的那招相差不多,但好歹能让琉璃在你凝神、想要分散你精力的时候不要跑得太远。”
“是什么方法?大哥快些说来听听?”她一见事情有门儿,便忙凑近了些,一脸期待。
“你先想想,你到底为何要祭出剑,或是说……你为何要操控创圣琉璃呢?”綦晖引她问道。
青晗一听这问题,再三思虑,捏着下巴细细忖度半天,还不忘蹙着眉头——看得出这当真是在好好考虑了。
“怎样,想好了吗?”见她面色凝重,綦晖也不晓得她到底想到了什么,但也有些怕她说出“拯救苍生”一类好高骛远、颇有些不切实际的话,也忙补上了一句:“要实际一点,最基础的想法。”
少女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依旧绷着面色没有丝毫松懈!半刻后,她回过了头,看着面前的綦晖,点了点头,“大哥,我想好了,想出来了。”
“……要实际一点哦。”他再度提醒说。
“嗯。”她点点头,“很实际。”
“那好,你说吧。”
“我操控创圣琉璃的原因是——”她说到这里,卖关子似的做了个深呼吸,而后轻咳一声,“咳!——苍薰逼的。”
“……”他可以笑吗可以笑吗可以吗可以吗?
綦晖也在喉间咳了一声,强忍住唇边欲扬的笑意,只说道:“青晗,你稍稍认真些,再好好想想你操控琉璃是为了什么,被逼着什么的听起来实在是……”太好笑了。
当然,海綦晖也很善良,没好意思打击吐槽她,只是这样点到为止。
“哦,那我稍微认真一些。”青晗说着,侧目见了他的表情,一挑柳眉,那模样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好奇他想笑什么,而那少女自身似乎却毫无自觉。她想想还是不要问了,便再次凝神定气,将手臂撑在桌上,托着腮一副认真的模样。
又是不足半刻的光景,她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直起身体转向綦晖的方向,眼神熠熠。“綦晖大哥,我好像知道了。”她此时换上一副凛然的表情,气定神闲的望着他,“我知道我为什么要操控创圣琉璃了!”
“……嗯,原因是什么?”
“只有操控好了琉璃,我才可能把凤言澈那个混小子身上捅个千百八个窟窿然后让他死的不能再死最后鞭尸一百遍啊一百遍!”
“噗。”綦晖一个没忍住,到底还是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似乎意识到自己微微的失礼,他赶忙将食指的骨节轻轻压在唇上,待了片刻才收起笑容。
青晗看他笑,轻轻扁了嘴好像有些不满,“你……你笑什么呀,真的那么好笑吗?”她话语间带着委屈,“你刚刚不是要我说最真实的想法么!那你现在还有什么可笑的……”到底还是被他嘲笑了一番,青晗心里也郁卒得很,垂下脑袋斜过视线干脆不再看他。
见她有些恼了,綦晖忙安抚似的揉揉她的脑袋,“没有没有,只是觉得你答得倒是很有趣,对凤言澈以牙还牙之类的……看来当真是忘不了你那仇家了,现在拼死也要想着报复呢。”他的语调带着半分揶揄,轻声笑言。
她瞬间觉得这句话听起来的含义格外值得人去推究,等及推测出话中兴许有的另一层意味,慌忙摆摆手,开口时连句都快不成:“那……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他当时欺负我欺负得惨了,真真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綦晖的笑容如今在烛火光影间闪着暧昧难察的意味,眼中金色的光芒被染得越发的亮了几分,“但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认真想了,如若你是应付我,你大可说什么为了还天下太平之类,或是说称霸江湖——”
“那我这个回答,你觉得还算不错啰?”
綦晖薄唇弯弯,笑得媚人,“嗯,有志气。”他竟意外夸奖了句,“就算是这么个小小的志愿,也能看出你是认真了的。”
当然,作为一个善良的好哥哥,他自然懂得“话到嘴边留三分”的道理。而事实上海綦晖教官给青晗同学的完整评语,展开后应该是这样的六个字——
有志气,没出息。
虽说凤言澈也很强,但张口就说要用创圣琉璃的最大目标是等到自己强大起来了找他寻仇?这听起来还真是……和之前上一个被苍薰逼的一样的不靠谱。
此时的海綦晖,也许可能大概的在心中燃起了对凤家抑或苍薰的一点点怜悯和敬意。暗自叹口气,觉得自家妹子还真是给人添了太多麻烦。
“綦晖大哥……我现在说了我要操控创圣琉璃的原因了,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下一步该怎样做了?”见他似乎在发呆,青晗忙是凑上前去,扯了扯他的袖口。
四十五、欲望使然
其实綦晖所说的道理很简单。
能否驱动或是操控创圣琉璃的力量,其关键无非就是琉璃和术者自身的契合度。那么所契合的关键,就在于术者的意念是否坚定。
而坚定与否,则取决于术者最深原的欲念。
每个人都有欲望,而在一种意义上,创圣琉璃正是实现欲望的一种工具。
当术者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欲望是什么的时候,真正洞察自己内心深处的刹那,那么如此形成的意志则会坚定不移,无可动摇。
青晗既然刚刚说了她操控创圣琉璃的目的,也就是内心深处的欲望所在……嗯,虽然有些没出息,但如果她说的当真是实话,只要坚持这个信念,而后在脑海中预想武器形状后、在琉璃对精神产生干扰的时候,在脑海里不断假想自己打成这个目的的时刻、抑或说打成目的后的愉悦心态,有可能会减轻琉璃的抗拒和干扰。
少女听罢觉得有理,抓起剑来刚想练习一番,却又微微迟疑的缓了动作。
“綦晖大哥,那你又是为什么而操纵创圣琉璃呢?”
他还是波澜不惊的神情,面上还依稀带着笑影。“要不怎么说我们是兄妹呢。”他轻启齿,浅笑言曰:“和你相似,我也是为了复仇而已。”
复仇这个词,听起来实在太过沉重。无论和他淡然如初的笑意还是他海綦晖这个人看来,都十万分的不搭调。
而当青晗问他,仇家是谁、和他有怎样的仇时,綦晖却避而不答,只笑说一句:“你还是快些练习吧。”
她觉得,他既然不说,那就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太过的强求恐怕也只能惹来厌烦,干脆收了自己的好奇心,安分的持起剑来,屏气凝神。
灵力游走在全身脉络,汇集手中,沿着剑柄推入玄剑内。黑雾团团骤然腾起,一如往昔沿着剑身攀爬逶迤游走。
她微微蹙起了眉,不断地在脑海里幻化玄剑的形状、其上花样的每一道纹路。而就在片刻之后,思绪渐渐开始混乱了。越来越多的图景碎片闯入脑海,至使分散她的精力,使之越发淡薄脆弱起来。
微微睁开眼去看那剑身,果不出她所料,黑雾又一次卡在了正中,无法再向上推进。
这个时候,或许就该想想自己最希望用琉璃完成的事情了。
比如,狠狠的虐凤言澈一番——
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可在想到凤言澈被她狠狠的修理一通的那副情状后,她再次看向剑身,则发觉黑雾竟已经突破了中间的那条临界点,不断的朝剑锋攀爬!
看来这招还真挺有用!
而等到青晗在脑海里将凤言澈鞭尸一百遍又一百遍后,再次睁开眼看向剑身,黑雾不知为何又停了下来。
是因为欲望不深,还是因为这种愿望实在是太过幼稚……?
就在她彷徨的瞬间,黑雾也用极快的速度消退,最后消散于掌心。
綦晖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无论是剑身初次现形也好、黑雾攀升也好、中央部分的临界点也好、最终依旧堕落而下也好。他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只是静静地看着,嘴角似笑非笑的弯着,直直的打量着这一切。
“为什么还是失败了……”她有些懊恼的坐了回去,“我明明在想怎么虐凤言澈的!”
“可是为什么最后不想了呢?”綦晖此时方才开口,直中主题。
少女抿了抿唇,目光也躲躲闪闪,“其实后来的时候……我觉得这个目标似乎有些……太无趣了。”
“既然觉得无趣,那就是证明这根本就不是你内心真正的想法,所以,你应该再好好想想,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选择操控创圣琉璃的?”
她是被拉来当壮丁的。去利州也好,现在来到兴元府也好。几乎一切都不是自愿的,按照她的话说,一切都是苍薰逼出来的。
包括关于创圣琉璃也是一样。
青晗突然意识到,自己无法驱动琉璃的症结就在于,对于创圣琉璃,自己完全是一种半推半就的态度,就算是有了一个小小的目标,也完全是实行或不实行都无关紧要。
她从本心而论,根本就不想趟这趟浑水,也从一开始没想过要收集琉璃,去做什么拯救世界的活计。
或许正是因为她消极的态度,才让她一直被暗琉璃拒绝。
——就算她是它唯一的适合者。
“青晗?”綦晖见她走神,便轻轻唤了她的名字,“这回想出了么?要不要再重新练习一番?”
“唔。”青晗蹙了眉,颇有为难的哼了声,“我果然可能根本就没想过要操控创圣琉璃。”还未等他说话,少女便接着说道:“这夜都快三更了,不如大哥先回去,早些就寝吧,我再练习练习也该睡了。”
青年凝望她面上的神色,也微微将头一点,起身道:“好,那你也早些睡吧,这事情急不在一时。”
“大哥夜安。”青晗起身送他出去,待关门回来,却又坐回了椅子,望着桌上烛火幽幽。
急,她怎么可能不急!
越想越烦,干脆凑去吹灭了火苗,抱着玄剑躺上寝床。
夏日的夜格外的短,天边隐约已经看的出些许黑灰色——再不睡恐怕就要天亮了。她翻了个身,将脑袋塞在被角里,整了整睡姿便沉沉睡去。
天是灰色的,阴阴沉沉。
她独自一人走在街上,久违的没有谁来跟随监视以防她逃掉。街上人潮依旧熙熙攘攘,虽然和当时遇见燕隐时相比,人已经少了许多,但兴元府毕竟是州府,总还有没有离开的百姓在这里定居。
集市上不太热闹,但摊贩们也都没精打采的坐在自己的摊位前。青晗走上前去,翻看着摊上的物什,难免有一两样看着有眼缘的,便捻起那块白翡问道:“店家,这个多少钱?”
令她意外的是,那小贩理没有理她,依旧用斗笠半遮着脸,呼呼的睡着大觉。
“喂,不理我的话,我就不给钱直接拿走了哦!”她半是威胁的说着,但此时,身侧则传来了声音,惹那小贩掀开斗笠起身走到了摊前。
“店家,这个多少钱?”青晗侧头,只见身旁是个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双髻,面貌清秀,闪着大眼睛,俨然是稚气未脱的模样。身着绲边素衣,看起来并不像是布衣家女,倒是像大户人家做丫鬟的。
四十六、无可提防
那摊主此时走上前来,侧眼看看她手上拿的物件,“二十五文。”
“那我的呢?”青晗一见他走近了,又赶忙问起了自己手上的东西,“我这个多少钱?”
可小贩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似的,根本连看都不看她,显然是没有听到青晗的半分问话。
“二十五文?太贵了,十五文罢,你瞧我总在这儿照顾你家生意,看是熟客,就十五文罢。”那姑娘还不忘讲着价。
“不成,这香囊里用得都是顶好的香料,单这香料就要卖十五文呢,你这不是让我卖赔了嘛!而且你看这绣工,这莲花绣得多漂亮,你看看这兴元府上上下下除了我家谁家的花儿能绣的这么好!”
青晗刚想发飙,听到小贩给那姑娘的回答却微微一愣,看向那姑娘手上的香囊——浅湖色的细绢面、靛蓝的束绳吊紧,上面用精良的绣工刺出了一朵娇艳的粉芙蓉。她突然觉得,她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香囊。
“那二十文?二十文总行罢?”
“哎,行啦姑娘,我也就是看你总能带几个姐妹来我这买东西,要是外人我才不给这个价呢!”摊主松了口,收下了那姑娘递过的二十文钱,数够了。又优哉游哉的坐回了阴凉处的竹椅,全然忽视了青晗的存在——或者说,他似乎根本就看不见她。
而那姑娘,则买到了称心的东西,付了钱便立马将香囊挂在腰间,欢欢喜喜的走了。
莲花香囊。
那个莲花香囊!!
青晗大惊,赶忙转身想去追那个姑娘,可不管自己怎么努力得大汗淋漓,也始终难以将沉重的脚步迈得更快,反倒只能看着那个姑娘朝着上官邸的方向越走越远。
黑云压城,天色越来越阴。终于,几滴雨水陆续落下,沾湿了地面。
许久未承甘霖的兴元府,终于落了雨。
“下雨啦?终于下雨啦!”顽皮的孩童止不住兴奋,纷纷跑出屋内,这一刻,热闹得像是过节。
青晗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大喊着:“别出来,你们都别出来!快回去!快回屋子里去啊!!”
可是,没人看得见她,更没人听得到她说的话。
回应她的,只有瞬间变成尖刺的雨水,还有冰针入肉的“扑扑”声。
人们在冰针之下挣扎着,嚎叫着,呻吟着。从惊恐直至绝望。
冰针刺入身体,带来巨大的疼痛。有的人被冰针钉在了地上,无法动弹。冰雨落下的一瞬,冰针已经刺伤脑壳,吸血而长大变长的冰针直接刺穿颅骨。有的人,挣扎着跑回屋子,忍痛掰断了冰针,带来的确是全身血液瞬间冻结,人皮爆裂,顷刻间凝固成了个血红塑像,在阴暗的天地间、在雨水冰幕中,泛着晶莹的色泽,隐约还能透过剔透的血色间,看到里面森森的白骨。
凝固一地的冰和血。
刚刚繁华的街市此时如同炼狱一般,哀声叹天。
如果自己是火术者就好了!
若是这样,她就可以像言淅救燕隐那般帮他们结束这场灾难!而不是像现如今只能做一个旁观者而已——
她闭上了眼,终是不忍再看。
四周的声音越来越静,就连断续的呻吟声也渐渐听不到了。睁开眼睛看时,所见的,也不过是遍地形形色色的尸骨。
随着尸体渐渐转冷,雨水终于不再化为冰针刺伤。而是当真如寻常水滴一般轻柔的落下,化为一粒粒小小的冰珠子。
天色越发幽暗了,雨则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这一场死寂,青晗顺着声音望去——确是上官邸!她想也不想,忙朝着那个方向跑去!绕过廊庭、跑过院落,扶墙折转,她终是看到了那个持着伞颤抖不已的姑娘。
右手上一枚冰针已经刺穿手掌,如今已近吸了血,不断的冰冻、撕裂皮肉。她疼得受不了,就连左手也微微打颤,可这一颤不打紧,几枚冰针越过伞檐直钉在她的腿上。她尖叫一声,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身体失了平衡,伞也被丢去了一边。
“救命——”她在冰针间翻滚着,挣扎着。
却无处可逃。
青晗跑过去,想要拿起那把伞替她遮雨,蹲下身子,手指碰到伞柄的一瞬间,伞柄却已经穿过了她的手。
拿不到……自己拿不到!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青晗回过头去,只见那个姑娘竟仿佛看见她了似的,费尽了全身的力气伸手过去乞求着最后的希望。
我想救你,可是……
……我该怎么救你?
没有玄剑在手边,也就是无法运用‘术’,可就算有了暗琉璃,自己不也一样无法操控它么!
她攥紧了拳,指甲扣进肉里,疼的。
“救……”她还是不断的呻吟着,一双眼睛定定的望着青晗——她一定已经将青晗当做了最后的希望。但青晗自己明白,自己现在所经历的,不过是下午时分的再现。
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她不可能改变结果。
这个姑娘已经死了,她就算想要救,也救不活了。
“救我……你为什么不救我……”青晗面前的姑娘的身体已经彻底被冰针戳烂,本来清秀的面容也破烂得分不出五官,整张脸也只剩一双完好的眼珠直直的盯着她,“明明你可以救的——”
“我……”
“你可以救我的,你可以救我们这里所有人的——为什么你不肯救,为什么你要让我们变成这个样子?”她在地上蠕动着爬行,依旧将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伸向她,“救我……救我……”
青晗怔了怔,此时耳边闪过苍薰与她说过的话:
——你既然有了暗琉璃,就有可能帮我们封印创圣琉璃。
——只要封印了创圣琉璃,就不会有人用它来作恶。
——你说要练习,好,我们等得起,可兴元府的百姓等得起吗?
“救我啊!——”眼见那团尸体已经蠕动到了青晗脚边,伸出的手则一把探向了她的脚踝,猛的抓紧!
四十七、梦耶?
“啊!!”
青晗坐了起来,重重的喘息着,身上的冷汗已经彻底沾湿了衣裳。
是梦,这都是梦,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了。
好算从梦魇之中挣扎了出来,青晗总算松了口气,在心里不断安慰着自己。她侧目看着暗琉璃的玄剑,左手轻轻覆上剑柄,抚摸着其上的纹路。
对了,今个言淅要出发去利州,自己该去送行来着!如此想着,她先是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随即想着整整衣服,可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右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摊开手掌,其中则有一片已经被汗液浸湿了的白翡。
那片刚刚从摊位上拿走的白翡。
本来已经消散下去的恐惧,此番再度卷土重来,越发剧烈。手上一抖,那片白玉脱手掉在被子上,闪着温润的光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了……”她将手按在太阳穴上,重重的按压。“刚才难道不是梦……?如果不是梦,难道说这一切……呜。”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或许她梦境里出现的,就是昨日兴元府冰雨所致的惨象,可这片玉又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一场梦,还是她真的回到了昨天的那刻?
梦耶?非耶?
……
“你可以救我的……你可以救我们所有人的……”
……
“是因为我太没用,所以才会害你们死的——”青晗魔怔了一般,不断地重复着,“对。我可以救的,有了暗琉璃……我就可以救的。”
梦境里人间地狱般的惨象再次涌入脑海,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回响耳际。
事到如今,她又有什么脸面能说上一句问心无愧呢?
“咚咚咚。”有人轻轻的扣着她的房门,轻轻又重重。她稍一惊,断了思绪,抬手撩起纸帐望向门口,“是谁?”
“我是凤言淅。”门外的人听了问话,忙停了手,自顾回答道。自报了家门,他又不免揶揄一句:“青晗,你不说好来送我的么,怎么现在还没起?”
“呃……你稍等……”青晗匆匆忙的爬下了床,整好衣装,连头发都没来得及编成髻,只用发带一拢便好,“来了来了……这就来了。”
所以,打开门的时候,青晗看见的是刚刚转身要走的言淅。
而凤言淅看见的,则是倦容未脱,稍显邋遢的青晗。
“你倒是真快。”少年见她的样子,虽然略有些惊讶,可还是浅浅一笑,现出两点酒窝来。“也不好好收拾收拾再出来,不怕人笑话么?”
“被你笑话总比错过送你来得好些。”青晗一听这话,也笑了笑,“怎么,刚刚这是要走了?”
“那是自然,”他答道,“淳哥可不等人呢,若是误了启程,再被薰姐怪罪下来,我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虽是这样说着,可他依旧嘻嘻的笑着,“怎么,不是说好要早起来送我的么?又赖床?”他伸手点点她眼眶间隐约泛着的黑眼圈,“还是说,昨晚没睡好?”
青晗抬头看他,眼周也微微泛着红,显然是没有睡足似的没有什么精神。“也没有……只是觉得很累而已。”
“睡觉都会很累么?”他莞尔道:“该不会是做了什么噩梦吧。”
说到噩梦,青晗的身子则微微一颤,这下意识的小动作已经暴露了一切。
“果然是做了噩梦吧。”言淅眉毛弯弯,笑得纯良,“人家都说把害怕的梦说出来,自己就不怕了,要么你也对我说说?”
“这——”
她本是想说的,可这个梦说起来却又无从起始。犹豫了许久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唔,还是罢了。”她最终却如此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也该走了吧,有什么事情我们回来再说罢,免得误了你们的行程、又要拖累你受罚。”
“你这话说得还真贴心呢。”青晗不太能理解言淅这句话中的含义,只见他笑得一如寻常的温和绮丽。“那我先走了,你要不要回去再补一觉?天还早呢。”
青晗笑而不答,“对了,见了言淳和朝翔,记得替我向他们带声好儿。”见他转身走出几步,她最终也寒暄了句,目送他远行。
身影渐渐消失在庭廊树影间,青晗将身子靠在门框边上,心心念念的,依旧是刚刚的那场梦。踟蹰片刻,她还是先梳洗一番过后,佩上玄剑,捻起那块白翡,琢磨着去找綦晖商议。
而就在她出门后走了不久,却见一抹浅灰翩翩而来。那心里所念的人儿竟也朝她走去,仿佛也正是来寻她的一般。“青晗,怎么这么早就起了,昨晚那么晚才睡,不倦么?”
“綦晖大哥不也一样?”如此对白,算作是清晨的问安。”
“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綦晖垂眸温柔的看着她,“有什么要紧事么?”
“……说来惭愧,我就是来找大哥的。”少女开门见山,“这件事情说不上很重要……可……可真真是太过玄奇。”
綦晖听了也扬起剑眉,微微一皱,“出了什么事?”
而后当青晗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讲那个古怪的梦解释给他听后,又掏出那片白翡递到他眼前,“大哥,就是这……我在梦里拾起了它,结果——竟然带出梦境了。”
青年仔细的看了看那片玉石,又颇有些不信似的看了看她,随即弯唇笑道:“青晗,你可真会和为兄开玩笑。这块白玉,不是昨日晨间为兄送给你的么?”
“咦!?”她一怔,赶忙将那玉石重新细细赏玩,确实觉得有几分眼熟,为保确切,又打开贴身的荷包——此时却发现,本是昨天早上被放进去的、綦晖所送的那块白翡,也着实消失不见了。
难道说,这真的是同一块?
但是那块玉石明明放在荷包里,自己从未将它取出,为什么一觉醒来,它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手心之中?
而就在她迟迟没有想出这一切的来龙去脉、觉得其间依旧疑团重重之时,却听耳侧夏风突然传来言澧的传音——
“淳哥哥他们受到袭击,还请立刻启程前来救援。”
听了这话,青晗的心骤然一沉。抬头望向綦晖,他显然也听到了言澧的传话,同样侧过头来看着她。
四十八、当路遇袭
太阳升起,光芒落在黄沙之上,泛着金色、亮晃得让人近乎睁不开眼。
一行长长的队伍走在沙漠中,但其中也大多都是妇孺老弱。作为利州道州城的兴元府,本是重镇,可这不足半个月下来,先有不断外出逃难者十之有三,昨日一场冰雨,亡命者又近乎过半,完整算来,如今行去避难之人,也不过区区三四万。
虽然对于一个城镇来说,三四万人并不很多,但对于一干护送对象而言,显然并不容易。
应要求,就连兴元府中所有的屯兵都已经倾巢而动,在路途间维持秩序。言淳在前算是探路,言澧在最末殿后,而言淅和朝翔则在期间守卫。
就算是三万整饬精良的军队行军,也并不快,何况是一众百姓,困难程度自然可想而知。言淳等人各个都提高了警惕,生怕当真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狂风起,卷席着沙粒袭向众人。人们纷纷眯起眼来,以手掩目,生怕迷了眼睛。
走在前头的言淳则将星眸一抿,操控气流将袭来的风沙弹开,低声吟了句:“来了。”
他侧身顿住,左手下意识的捏了捏右腕上的护手。以风传音诏令道:“我来解决这个,你们继续前进,”交代罢了,他腾空一跃踏风而起,又说:“言澧,若是情况有变,则将每个人身上都加上护盾。”
他如此说着,右手一挥,则唤出一把银色长戈攥在手中,啄刃之上冷光闪闪,耀着金属的色泽。
言淳将银戈反手转了个花式,立在空中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眼见着脚下众人已经加紧移动朝前行进了不少,刚刚的施术者依旧没有出现。
“哼。”言淳没有摆出作战的姿态,反倒是轻哼一声,反手将戈立在身后。“上次施暗枪的就是你吧,怎么,现在还躲在角落不肯出来么。”凤言淳此时是盯准了这个依旧隐藏身形不肯露面的风术者,决定与之一决高下,好好一洗前仇。
但对方迟迟都没有回应他的问话,言淳所能感受到的他的灵力也越发趋弱。
“言澧,开护盾!”他的语末半词还未等全盘入耳,言澧刚刚抬起手来想要施法发动,却不由得动作一滞——她的脚上不知何时已经有一条沙索,紧紧的缠住了她的脚踝。
沙索如蛇一般,攀着她的腿逶迤而上,盘了几周后骤然收紧,脚下的沙地瞬间垮塌成了漏斗形的涡旋,死死地拖着她下陷。
言澧赶忙以浮空以定住自己的身形不再下滑,猛的一拂广袖企图驭风将沙子从身上吹开,可就在腿上的沙迹渐渐消失之时,却听不远处传来阵阵惨叫——“啊!要陷下去了!”
远见那沙子当中,伸出一只只沙石拼成的手,紧紧握住脚踝,正往沙子中拉拽。
她心里一急,干脆弃了自身安危准备专心施法,她闭上眼,抬手轻挥,将一把闪着银光的铁折扇握在手中。扇上鸾凤闪烁,勾勒得栩栩如生。手持扇柄,照着百姓的方向一点,“刷啦”的一声抖开,“风盾出,百术无侵!”说着,猛的把扇子一扇,狂风骤起,盘旋呼啸的从铁折扇之中奔涌而出,奔向前方——在车马和人首之上游走,随即真的形成透明的罩子,从头顶罩了下去。
风盾从上而下笼罩人身,迫使缠绕在人们身上的沙子退却而去,在身体外三寸形成一层近乎透明而泛着银光的护盾,使人悬空而立。
将灵力过多的施与风盾,盘绕言澧身子的沙蛇不但再度卷土重来,且是越发猛烈。言澧的两条小腿已经完全陷入沙中,此时数道沙索眨眼间腾起,一把裹住了她柔弱的腰肢,猛的扯了下去!“呜啊!”她下意识尖叫一声,手上一抖,铁折扇顶端逸出的暴风也微微一颤,但却依旧没有终止。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好了!”言澧咬紧了粉唇,依旧控制着铁扇驾驭琉璃,将其中的灵力全盘用在风盾间,丝毫不顾自己已经失去平衡近乎跌坐在沙地上。转瞬间,几道沙索同时腾跃而起,在她面前交叉缠绕,迅速收紧,把她死死缚住。“……还差一点——最后一点!”她不得不伸出左手压住沙索,可由于没有用灵力驱使,她丝毫抓不住掌中沙,只能任凭沙索将她紧紧勒住,一丝丝的扣进肉里。
“唔——”她止不住的发出一声闷哼,抓着铁扇的右手也微微颤抖直到近乎抽搐。
“言澧!”隐约听到有人唤她,女孩却依旧没有回头。沙索沿着她的身体攀沿而上,勒住她的手腕。她呜咽一声,腕上吃痛,那铁扇近乎要脱手而出。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言澧直觉腰上一紧,身上别处的被束缚的疼痛瞬间消失,微微侧身,肩膀便抵上了一个宽厚的胸膛。
朝翔此时揽着言澧的腰,单手将她抱起,另一手则掂着一根丈余长的长棍。那棍通体血红,附表上还不断燃起嚣张的火光。火焰从棍表腾起,足有数寸,灼烧着岩沙。空气中无不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敢动老子的女人,你们还真是嫌命长。”朝翔将她搂得更紧,望着她脚边源源不断腾起的沙索,冷笑一声,抬手拎起那火焰长棍,猛的一把敲了下去!“给老子离她远一点!!”此时沙地上迅速腾起一把烈火,猛烈的灼烧细沙,直至无法再化为绳索禁锢人形。
此时的言澧也终于完成了施法,将扇子一合,也长长的松了口气。若说风盾需要消耗的灵力本并不大,但面对三万多人来做这个乘法,就算是握有风琉璃的言澧,也会微微感觉有些许吃不消。
“言澧,怎样了?”见沙索迅速退却,朝翔也担心的望向怀中的女孩,“没事吧?”
她此时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却还是抿着唇摇摇头。“我没事,只是恐怕现在灵力基本耗空,我怕是无法战斗了。”
“战斗之类的事情就交给老子,你只要在一边歇着就好。”青年见她还算有些精神,随即朝她笑笑,“你来带着百姓撤离,这里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
她听罢,微微点头,“感激不尽,那就麻烦了。”
“自家人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你这也太外道了。”朝翔末了还不忘开她一句玩笑,搞得女孩的脸再次飞上了两片红霞,煞是可人。
虽然已经有了风盾的保护,可这只能抗住最基本的法术攻击,如果‘术’的力量稍有增强,穿透屏障也不成问题。
更何况的是,维持风盾本身就要消耗灵力,就算是如此弱的风盾,在面对这么大的基数上,也并不能太过持久。
在使用‘术’的时候,‘形’暂且刨除在外,而‘质’和‘量’则是平衡的此消彼长。若是加大了量,必定会损质。
这是简单得令人无可奈何的道理。
“淳哥哥,我们一定要速战速决,”言澧腾空而起,朝着队首飞去,以风音传话,“我的风盾坚持不了多久,算算也只有半个时辰——”
令她意外的是,言淳却迟迟都没有回答她。
“淳哥哥?你那边发生什么了?”
又是片刻光景,这时耳边风音方才送达,依稀还能听见他并不均匀的喘气声,“言澧,情况好像有些不妙,”他开口,声音带着沙哑,“传音给苍薰,不要管兴元府那座空城了,快来支援!”
“淳哥哥!发生什么事了!?”言澧再次问着,但迟迟都没有半分音讯。
她想,他一定是被什么人缠住了。
如果对方不强,他又怎么会说要薰姐前来支援!?
而距此半里外的地方,凤言淳则单膝跪在地上,手中依旧攥着那把银风长戈,重重的喘着粗气。他面前,一道死灰色的人影翩翩而降。“怎么,通风报信过了?已经留好遗言了?”他冷冷的说着,微风撩起他深灰色的发丝,发尾垂在背后,轻轻摆着。
“哼,遗言自是不必,我还没准备死呢。”言淳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站直了身体。他的衣服多出破损,从破口渗出的血已经浸得袍子殷红片片,如同翩翩落在衣摆上的四月樱花。
对面的男子面上没有表情,只用那双昭示着异类的银灰色的瞳子漠然的打量着他,“所谓的凤家人、所谓神族,也真是不过如此了,令人失望,倒是斩了也令人无趣。”他说罢,一抬手,将手腕处弹出的利刃收回,转身欲走。刚行出半步,便微微将头一偏,一片风刃擦着他的尖耳掠过,他再次回头,望着言淳,却迟迟没有说话。
“别走啊,这还没打完呢,用得着这么急着落跑么?”言淳在嘴角挑出一个不明意味的笑容,“知道我是凤家人,但我总要知道你算是何方妖孽吧?”他的语调依旧透着玩味与轻挑,将战戈一甩,毫不客气的指向了他。
“孰为胜败,看来要我好好教教你规矩。”他说着,将身子面向了言淳,一双手腕和脚踝的外侧瞬间弹出银色刀刃,转眼间,他整个人已经消失在风中!
四十九、激斗
言淳并非畏战。
刚刚言澧说得也很明白,她的风盾既然坚持不了多久,那就一定要速战速决。
但毕竟,速战速决的基础,则是能赢。
据他们所知的,兴元府附近的水患应当是水琉璃所致,但面前此人却是风属性,显然并不能将二人画上等号。再且说来,面前这风术者同样用的是幻影琉璃,可势力并不弱,甚至已经迫近真正掌握风琉璃术者的强度。按理说,那操控水琉璃的术者应当是他们的头头才对,虽说按照实力来讲,兴元府昨日那场冰雨算不上是段数很高的‘术’,在他的预测中,甚至可以认为对方算不上是强者,可今日一见,又觉得既然手下能有如此高的战力,那水术者必定更强才是!
他不知道哪种推断是正确的,但再受到袭击的一刻他便越发确定了,对方的目标是在人而非对城;是对百姓,或许不是对青晗及其她持有的暗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