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是何人——”綦晖此时向后退了一步,皱着眉看她。
“哼,”那女子笑了笑,借着那玄剑的明灭闪光,她周身那黑雾仿佛有了精魄似的,捻成数股成了黑色绳索朝綦晖袭去,“我看你不必说他们无知了,因为你也不过如此罢了。竟然连我都不认得,亏你还说是神族后裔,更别提要你娘亲在家谱上留名。”那青年灵巧的飞身躲避那玄雾凝成的锁链的袭击,本来身为风术者,身体的移动速度本应是极快的,可这厢看来,云鸾操控的暗琉璃速度也绝不缓慢半分,反倒每每都擦着他的脚踝袭过。
玄雾索抽打着空气,发出刺耳的破音!
“你名为海綦晖对吧。”云鸾那金眼凛凛的看着那跃在空中的身影,冷冷的道:“既然你如此无知,那我明确的告诉你一番倒也无妨。”她顿了顿,暗掐指诀,又是四五根玄索飞升腾起,趁那人形躲避不及,几条黑雾凝成的绳索将他的脚踝和手腕捆了个结实,悬在空中,难以挣脱!
白衣少女依旧立在空中,抬眼望着那被缚住的青年,悠悠道:“吾乃最后一位纯神之体,凤家之祖——云鸾。”
一三七、谁为敌手
冰封住的祠堂院内,青年的手脚均被紧紧缚着,似是极难挣开。
綦晖此时抬头望向那自称云鸾的白衣女子,突然将嘴角一弯,而那双妖冶异色瞳也瞬间闪烁起朦胧的华光。
而下一瞬间,却见无数藤蔓荆棘从屋顶蜿蜒而上,根根尖刺朝云鸾冲击而去。
那白衣少女低头看看那张狂的偷袭,冷哼一声,却迟迟没有动弹。而就在荆棘马上就要碰触她身体的前一刻,那荆棘竟自上而下尽数化为齑粉尘屑,不留半分痕迹!“呵,区区血魔族的幻术,这不过是些旁门左道而已,也亏你能想出这些东西来糊弄我。”云鸾盯着那被束着手脚的青年,讪笑道:“难道交给你这些东西的师父没有告诉过你,真正的纯神可以看透一切幻术的?而你这纵使背水,似乎也不过如此,仅仅就是些小儿科的把戏!”
但此时,见着自己的攻击被瞬间破除,綦晖面上却没有半分惊异错愕的神色,好似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了似的,而就在幻术消散的瞬间,他的嘴角却微微上扬,用言淳的眉目扯出一个格外妖媚的冷笑。
而在这个时候,云鸾才恍然清醒了什么,瞬间为时已晚!
一根透明的风索已经紧紧缠绕上她的腰肢,猛地捆住,那白衣少女错愕之余,忙挥舞暗琉璃玄剑企图斩断那风索,可不料綦晖似乎是早有准备,将她的身体骤然一拉,操控着无色的风索将她狠狠摔在屋檐上!
“砰!”的一声!风索重重的击在屋顶上,其上的瓦片也大多被击碎成数块,被抛起在空中,弥散着阵阵烟雾。而就在受到这般攻击的瞬间,云鸾面色一怔,身体却重新化为一袭白雾,飘散着回去那凰戒。
可就在云鸾受到攻击的瞬间,不远处的青晗却按着胸口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少女按着胸口的钝痛,看着那白雾重新飘回戒指内,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痕。
……看来召唤云鸾出来,不光是要耗费灵力,而且若是云鸾的形体受到攻击,不光立刻被迫破法不说,而且还会将一部分的伤害转嫁给自己身上!
“呼——”青晗左手抓住胸前的衣襟重重的呼吸着以缓解痛意,此时她手腕上那墨色的镯子,其上闪烁的间歇也越发的短了起来,不断地散出灰黑色的氤氲光华。
而刚刚还被禁锢在玄索束缚中的海綦晖此时也将手轻轻一动,那锁链已经重新化作雾态,飘散在空气中,很快便消失了。
以海綦晖的狡诈,怎会不知道神族金眼可以看透幻术的攻击!他这一切也不过是故意为之,看破了云鸾的轻敌,那一记也不过是故意使出幻术来迷惑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刚刚那一袭风索才是他真正预备回击的妙招!
“既然你们不许我走,那倒也好办。”此时的海綦晖依旧借着凤言淳的面容浅浅一笑,“反正你们也是不忍杀言淳的,既然我又不能走,倒不如,我就将你们一并——抹杀算了。”这话说着,却感觉满天空气震颤着!风刃毫无预兆的袭击而下,好在众人也都是术者,这种程度的偷袭还不至于一招毙命。
而此时青晗却预料到了一样及其不妙的事情。
那就是……所谓的极限。
术者操控创圣琉璃所能发出的‘术’并不是无限的,在灵力耗空的时候,若是再使用术则是及其危险的事情,轻则如苍薰那次的身体衰弱,重则甚至会因此毙命!如今的凤言淳是由綦晖全盘操控着的,所以说根本就没有自己本身的明确意识!换言之,凤言淳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不适与否,就算超出了使用灵力的极限,他的身体也不会感受什么不适。但也许是就算感受到了已经到临界点的状态,可毕竟是被綦晖操控——身不由己啊!
青晗并不知道凤言淳的实力究竟如何,可毕竟他体内没有真正的风琉璃,刚刚一直都在发出耗费灵力巨大的‘术’,这样下去,灵力耗空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那如果灵力耗空——凤言淳同样也会面临一死!
“凤言澈,你还是放他走罢!”青晗一边闪躲着,一边朝他喊道:“若是被耗空了灵力——凤言淳他……”
“我知道!”此时的言澈近乎咬牙切齿的回答。
听到此番对话的綦晖,此时又将嘴角上扬几分,低头望着凤言澈,语调尽极蛊惑:“怎么,你已经害死了一个弟弟,现在又要来害言淳了么?”
此刻他听闻,则是周身一颤:“……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么?如若你当时多观察一番凤言淳的异常,你就能看出他被我操控了意识。而凤言淅……若是他没有在这里,也就不会死。”綦晖说着,将嘴角一勾,“所以,他们都是你害死的。是你自己的疏漏,才害了你两个弟弟。”
此时言澈面上的表情却变了,蹙着眉迟迟都没有再开口。他的话字字确凿,虽有诡辩的意味,但都不是完全的胡言。
“至于你呢,我的好妹妹,为兄可不着急走,怎么,如今倒像是在撵为兄么?”那异色瞳的青年转过头去面向青晗,哼笑一声:“我不大喜欢别人替我决定一些事情的,你若是这么说,那我还就不走了呢?”
少女见他竟如此说来,心中更是焦了几分!綦晖他自然是不在乎区区一条人命的,可……可她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凤言淳也——
正在众人踌躇片刻,青晗眼尖,却已经见着綦晖面上表情虽然无异,可身为宿主的凤言淳似乎已经显出疲态,额前的发丝也被汗粘着,昭显了身体上极大的不适。
还没等她想得出什么办法能阻止海綦晖,却突然听得身后‘轰’的一声闷响,众人回头去看时,却见身后由冰凝成的屏障已经被撕裂开了一个口子,四周满是还没有完全融化的碎冰。
青晗随着身后看去时,待烟雾消散,那一抹红色身影浮现在眼前时,也由不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红梓漓!”
那红衣女子依旧在门前站着,面上却鲜有表情,着手扶住那残破的冰墙抬起眼来望向那浮空的青年,而后弯身一福,“公子,我们还是回去罢。”
“回去?就这么回去,你不觉得是太便宜他们了么?”綦晖冷笑道,依旧高傲的俯瞰众人,“怎的,你就不想好好报复他们一番了?”
梓漓此时迟迟都没有抬头,半晌之后,方才缓缓道:“来日方长,公子还是先与我回去,而后再从长计议罢。”
“看来你是铁了心叫我回去。”
“是。”梓漓此时抬眼,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一一扫过凤家兄妹的脸孔,最后定格在翔空的言淳——抑或可以说是海綦晖的瞳上,“公子,您就许我任性这一次罢。”她说着,却似乎不由自主的从眼眶中簌簌的滚出几滴泪珠来。“他们好歹……也都曾经是我的兄弟呵。”
见她如此,綦晖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最末终究是听了劝,冷哼道:“我今日暂且先饶过你们,不过你们记着,你们凤家欠下的孽债如今也是到了偿还的时候!你们好自为之罢!”说着,又在言澈面上剜了一眼,说罢既是要走。可就在他已然立在梓漓身侧,抓住她的手腕即要飞走的瞬间,却突然顿住了身子,回头去看那少女。
青晗此时手中依旧攥着那把暗琉璃玄剑,剑身上依旧闪烁着明暗不定的光辉。她将剑柄攥得如此得紧,近乎是要将那兵器埋入肉里。
此时綦晖却弯唇先笑了笑:“怎的,刚刚还叫嚣着要撵为兄走,现在……莫不成见我走了,还有几分不舍得的么?”
“海綦晖。”她此时开口,抬手将剑举起,剑尖朝着他的方向,就如此静静地站着。她此时嘴角还带着些尚未擦干净的残血,眼眶里头也隐约的泛着红,却咬着嘴唇,迟迟没有再落泪下去。
青年将头一歪,依旧是笑着,似乎在等着她的后话。“我的好妹妹还有什么要对为兄交代的?不如趁着现在说个分明?”
“你以前说要报仇……那好,你既如今已经将这血债惹下了,那就不要怪我将这债记着。”少女咬咬下唇,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马上就要掉落的泪再度忍回去,“之前兴元的账,我不与你算,那是因为那都怪我自己太傻,太过信你,算是我自己的错。”她顿了顿,此时却终于忍耐不住,那两行泪水终是脱了眼眶,沿着脸颊滑落而下。“但是……言淅——”待到说起这个名字,她却终究是没出息的颤抖着声线,咬紧银牙瞪着面前那异色瞳的青年,挣着最大的声音近乎嘶吼着:“海綦晖!这账我早晚会向你讨回来的!你记着……你记着!”
綦晖此时的眼神也微微一变,随即那双剑眉抖了抖,望着她那强忍坚强的神色半刻,启唇半晌,方才答道:“好,我记着。”他此时的回答却是如此干脆,拉起身旁梓漓的手腕,一跃飞升。居高临下的望向那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嘴角一扯,嗤笑道:“青晗,只要你能做得到,我就在这,一直等你来讨债了!”
一三八、梦魇留恋
兴许是毫无意识的,青晗此刻周身腾起玄雾,将身体包裹在其内。
但那暗琉璃形成的黑雾,终究也是在身侧盘绕罢了,迟迟没有化作任何形态,更不要说是企图展开攻击。
她握着玄剑的手依旧像是克制着什么一般微微颤抖者,等到泪珠滚落下眼眶,眼前的模糊方才得了半刻清明。
而在她再度抬头去望的时候,海綦晖却已经不见了。
玄剑脱手离了指尖的下一刻,那兵刃也自然的隐去了行迹。她怔怔的回头过去望言淅的方向,却见此刻言澧已经跑去跪倒在了他身边、就连一直都非常不喜欢言淅的长兄此时也立在了他身旁。虽然没有如同言澧那般痛哭得泪如雨下,可那眼神当中,分明还是有几分哀戚的。
青晗的身子轻轻地晃了晃,空出的右手伸向少年的方向,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创圣琉璃呵……你不是圣物么?那既然如此,为何就不能让他活过来呢?
原来……你也不过是骗人相争的物什罢了吧。
此时她头上一热,脑子里炸裂般的疼。只是怔怔的望着兄妹几人的方向,从人缝儿里露出的言淅身上着的青色衣料,以及衬在上头格外惹眼的暗红血痕。
一瞬间,四周的哭喊声她似乎如何也听不到,耳朵里也回荡着如同锐物划过冰面似的尖利鸣音。
不知为甚,脚下却突然一软,膝盖砸在坚硬的石板路上,麻木着似乎连疼痛的直觉都少有。她挣着去望那一边,这时好似所有人的动作都被放慢了半拍,从言澧下巴上滴落的那一滴泪水,划过空气,轻轻地弹着、微微抖动,终是凝成水滴的形状,在空中缓慢的飞舞下坠。
最后,‘啪’的一下,落在石板上,迸溅出花儿。
而随着泪珠砸落在地上,被摔起的水痕重新下落几番辗转,这番水渍终于在地上停止凝成暗纹的时候,那水蓝色的天幕却忽然从她眼前一闪而过,一切景物飞速的运动上升,直到最终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一片黑色终于从脑海扩散去眼前。
整个意识都堕入黑暗当中,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朦胧当中,不只是谁一次次的呼唤着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如水波般在意识当中泛起层层涟漪,一次又一次像是投石入潭、或是雨落碧池。可就算如此,声音到了最后也全然被黑色所吞噬着,末了,声线却并不分明,从单单的模糊朦胧最终成为诡异扭曲。
最后,重新归于虚无。
她觉得自己很累,虽然说不上是为什么,可一直都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的压着她的胸口,就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想抬手将胸口的重物推开,可却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手臂的半分知觉。
可伴随着意识渐渐清醒,脑海里那袭黑暗终于潮水般缓缓退去。她觉得她似乎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如果清醒了,或许就会回到那一夜的兴元府罢。
会不会是……那日的梦、那日遇见水琉璃在兴元府作恶的时候的梦还没有醒?为何綦晖大哥会突然朝自己说着那般令人绝望的言辞,为何自己会狂化堕落为魔。为何……他会——
此时脑子里出现的却是言淅的脸孔,那双酒窝笑得是那般可爱,透着阳光般的朝气,惹人一见了就不由得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青晗。’他开口,那双暗金色的杏眼只是微微的眯着。
言淅。
她想回答他的话,可此时却挣着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而就在她想要追他几步的时候,却见他突然转了身,疾步朝远处尚未退却的黑暗当中走去!
言淅!等等我。
她想要追他,可不管怎样,腿里头都像是灌了铅一般,怎的都迈不开。跌跌撞撞的跑着,直到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青晗,你莫要再追了。’他此刻却回了头,本来白净的脸上不知为何却好似迸溅上了什么暗色的浊液,逆在黑暗中,好似血迹。
我不追了,那你就快回来罢,回到我身边来……
‘回不去了。’此时那少年却又笑了,虽然又是落出了那两点酒窝,可眉宇间却徒增几分哀伤,他启了唇,缓缓地道:‘因为我已经……不在了呀。’
唔?
记忆瞬间回转,走马灯似的回顾她与那少年短短数月间经历过的每一幕,最后——最后凝固在了她面前那张死灰色的、紧闭着双眸的脸庞!
“呜!”她睁开了眼,眼前却依旧是一片黝黑,什么都看不到。冷汗将衣服都黏在了身上,就连碎发也沾湿在额头,她胸口急剧的起伏着,喘息半刻方才冷静下来。
缓缓坐起身子,伸手挑开纸帐,却见天是黑的,秋夜的风吹纸帐,带来丝丝寒意。
是呵……
一定是自己忘记关窗,受了凉,才会做这样的诡奇的梦罢。
她此时将手覆在了胸口,不断的调整着呼吸。言淅怎会死呢……不是刚刚才听过他的声音——虽然是被凤言澈关起来,不许她见的么。
就算是这样想着,可她还好似有几分放心不下的。轻轻推开木门,那寒凉的秋风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青晗虽然身子颤了颤,但却没有太过在意,反倒是出了门,独自在凤府内缓缓地走。
不知是几更天了,兴许也将近破晓罢,总之天色暗暗的,就连石灯里头的火苗也不甚明亮,不知是不是掌灯的侍者偷了懒。
青晗脑子里似乎依旧沉浸在噩梦当中,脑子里昏胀胀的似乎并不很不清醒。只是在院落里漫无目的的走着,远而望去,似乎有一处屋舍里头的火光最盛,似乎照红了半边夜空。
她迟疑了一阵,可还是缓缓地走了去,可走着走着,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一路,她似乎认得的,也似是来过的。
这院落进了去,倒像是言淅所住的罢。
而今日奇怪了,这火光是如此的盛,难不成这都快鸡鸣了的天儿,他还没睡的么?而就在她踏入别院的瞬间,本来昏沉的脑内却转而变得异常清明。
青晗此时苦笑一声,眼里微微湿润着,却终是没有再落下泪来。待走得近了,望着他曾经住过的屋舍里挂着那张大白布,上头只用黑墨写了个“奠”字。
自欺欺人……自己不过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明明知道他已经不在了,还一而再的谎骗自己,说着什么‘是在做梦’的空话。
见少女进门,又踉跄了半步,在门口对着那床前跪着的、穿着孝衣的女子慌忙站起,唤了句“青晗小姐”抬手将她扶了住。她转头望去,却见是翠儿。
“是你呵。”青晗转头看看同样跪着的、回头瞧她的碧儿,心里却凉了凉,“怎的只有你们在,言淅这最后一程,当真是苍凉了些。”说罢,也摆开翠儿的手,径自去蒲团上跪了下去。
“青晗小姐莫要这么说,澧小姐已经守了两日的夜,薰小姐是怕她累着才叫她先回去歇着的。”翠儿此时低声的解释道:“至于为何只有我和碧儿,是唯有这三天里最后一天守灵才这般的,都是怕明日里下葬,诸位公子小姐身子都熬不住,才都先行回去,容我们这些下人再与他亲近亲近,送公子一程了。”
她听闻愣了一愣,转头去看她,“什么?最后一日?”
翠儿听罢将头一点,“是,淅公子都走了三天了。”她见少女面上错愕,也赶忙解释说:“听人家说,青晗小姐当日里就昏迷过去,连着好几日、换了各种法子都没唤醒,如今您身子好些了么?”
明明只觉是冗长的一梦罢了,为何已然过去三天?
青晗犹豫半晌,方才点了点头,“嗯,已经好多了。”抬眼望着那长明灯,幽幽的燃着,闪烁着明暗不定的光亮。“说来……为何还是将灵堂布在这儿了?为何没有去祠堂?”
翠儿此时也顺着青晗的目光瞟了瞟长明灯,手上赶忙推了推身边的碧儿要她添些油去,“虽然也曾想过将灵堂去宗祠置办,可毕竟当时那日宗祠院落破损得厉害,这几日大公子正遣人连夜修缮。还有则是——”说到这里,翠儿却顿了顿,强压住喉里的哽咽,“淅公子他才十七岁有余,还未行冠礼,算不得成年。那宗祠——本来也是去不得的。”
青晗“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得进去,面上却迟迟没有特别的神情,只是望着他身下的那张床、静静地望着,近乎在发呆。直到又是半柱香的功夫,她却突然俯下身子,朝躺在床上的少年重重的叩了一拜。
“实在是对不住。”此时青晗抬起头来,望着身边的姐妹二人,却在嘴角扯出一丝黯淡的笑意,“最后一段时候,可不可以再许我对他说几句悄悄话儿?”
姐妹俩对了个神色,赶忙俯身一拜,而后匆匆的退出去了。
而见二人走远,青晗再度跪在蒲团子上,朝他再扣了一次首,而后方才站起身来,却走到他的床跟前,巴望着再看看他。
而躺在床上的少年,此时换上一身和他甚是不相符的寿衣,紧紧地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一般。但可惜的是,恐怕她再也看不到他绽着两点酒窝的笑靥了罢。
一三九、落棺
天已经蒙蒙亮了。
苍薰早起,自然顾着匆匆赶去灵堂。
凤家的兄弟几个,虽说只是表亲,可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和嫡亲的兄弟也差不了几分。
那日自己刚回了利州,转而第二日却又出了这等事情。重回凤翔,总不料竟是这样的物是人非。
若说这老四言淅,平日里最会给她惹麻烦,也最不受言澈待见,每每惹了事,都要借着自己心软替他求情。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大麻烦,突然便欲躺在棺木当中,再也麻烦不到自己的时候,她也总总止不住眼里的酸涩,将泪藏去人后。
但就在她进了院,却见打老远是一双姐妹站在外头,见那女子来了,方才弯身一福,“薰小姐。”
“你们怎么出来了?不晓得灵堂守夜不能断了人的么!”此时苍薰也心中一急,下意识的开口呵斥了句,抬腿就朝里头走。
姊妹两个见了,则赶忙追了上去,“薰小姐,是青晗小姐在里头,说要和公子再说些话儿,将我们撵出来的。”
“青晗?”苍薰脚步一滞,朝敞开的门里头定睛望去,还真有那么个身影站在他旁边,远远地,只见她的唇轻轻地动,终究听不清声音。“她醒了?”
“虽说没什么精神,身子也稍是有些虚,可还算清醒的。”翠儿此时弯身回道:“我们估摸着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便叫她一人去了。”
苍薰点点头,抬眼望去那少女,下意识的将眉皱了皱,却转过头去,望向天边欲沉的星光,“这样也好,认清现实虽然残酷,但总比一直欺瞒着自己强得多。”
正说着,却见那灵堂里头的那道人影忽然回过了头,四目相对。苍薰这时总不好再退后一些装成什么都没看见,而青晗虽然面上惊异,可最终也恢复了以往的神色,起身朝门口走了几步,轻轻的说:“你来了,倒是真早。”
女子听闻也上前几步,却在灵堂之外顿住,看着门里头的少女。“你可算醒了,身子还好么?昏迷了两日,要不要先拿些糕点来……要不干脆就去吃些东西呢?”她望向青晗被白蜡晃得颇有些苍白的面色,不由得开口:“离下葬还有一段时辰,不吃东西若是熬坏了身子,他是也不愿看到的吧。”
听她说到这里,青晗却突然泛了几分委屈,似乎瞬间懂了言淅如此依赖苍薰的原因。虽然苍薰性子刚烈,严肃起来不输男儿,可毕竟依旧含着颗女儿家的玲珑心,身为长姐,心疼弟妹她自己只认为这似乎极正常的事情罢。
碧儿端来了精致的点心,而苍薰和青晗便顺势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少女大口的啃着手里的吃食,可却好似嚼蜡一般,什么甜香的气味也没有。她觉得,这东西好似还没有言淅买给她的锅盔好吃。
想到这里,她却再也不敢往下想,只是越发将啃食的速度加快,将嘴巴里都塞得满满的,强忍着泪滴没有落下。
“慢点吃,小心噎着。”苍薰见状也赶忙探了句,望着她的模样,也不觉伸出手来,在她后背轻轻地抚了抚。
“唔。”青晗只是应了一句,心不在焉。而后待她终于将嘴里的点心咽下肚子里之后,伸手抹了抹嘴角的渣滓,侧过头问她,“事情都查清了罢,言淳到底是何时被海綦晖控制的?”
此时她却好似被问住了似的,犹豫了数刻方才回答:“现在还不知道,毕竟在兴元的时候,似乎异状并不很明显,但那时他与海綦晖走得最近,恐怕就是那时被下了什么咒术吧。”苍薰说到这里,也叹息道:“对于血魔族的幻术而言,能排挤宿主的意识,最终操控人心,这也不是做不到的。可惜的是,来到凤翔之后,我们几乎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变……不,或许,言淅注意到了。”
一提这个名字,青晗脸色再度变了变,像要掩饰什么似的,伸手又抓过一块点心飞快地啃食。半晌之后,才模糊不清的问道:“言淅……和言淳关系很好吧。”
“是啊。”她抬眼看向天边泛起的团团红云,“淅不得言澈喜欢,自然是和言淳亲近得多。自很小的时候开始,似乎就是这样了罢。”
“海綦晖,当真是戳了他的软肋了。”青晗将手中的半块点心搁下,沉吟道:“明知道是他最喜欢的哥哥,所以料他不会出手回击。”
此时苍薰的目光从遥远的地平线转至身侧她的身上,“你说得对,虽我也总挑言淅的不好,但同为火术者,我甚至觉得我自己还不如他。按真正的实力来讲,若是兄弟二人真的狠下心斗起来,言淅就算赢不过言澈,但没道理会……”说到这里,她的话却戛然而止,迟迟断了后续。但随即,她却将话头一转,“青晗,说来那日,你是不在凤府的么?”
青晗自是知道她在说哪天,也没再问,只是答道:“是的,那天我门一行几个都已经上路了,唯唯因为凤言澈不许,便将言淅强扣在了这儿,谁成想竟会出这等事情……”说到这里,她也不觉迟疑半刻,“若是凤言澈不拦着,言淅就能我们一道走了,也不至于现在——”
她似乎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你说……是言澈拦着他不许走的?”
“嗯。”青晗点点头,“说是厌恶我血魔族的身份,不许他再与我接触的。”她侧过头看向苍薰,“怎的,他没与你说过这等事么?”
“我也是最近几日才发现言澈性情有变,还以为单单是因为言淅和言淳的事,可没料到这事情竟还与他有了关联——”
少女揪着衣角沉吟半刻,低声道了句,“罢了。”
再怪他还有什么用,反正言淅都已经不在了。
至于海綦晖——
下次见面绝不与他情面,言淅的血债,她总要亲手朝他讨回来!
而就在这时,却感觉身边的苍薰却挪了挪身体,她转头去看她,却见她的眼神望去,似乎在看着什么。跟着她一并看去,却见一个人影进了院子。
太阳已经缓缓爬出地平线,天俨然已经大亮开去。
那青年走得近了,青晗方才认得清容貌,下意识开口问了句:“燕隐……?”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此时他走得近了,才与青晗说道:“一早跑去你那就发现你不在,想想就知道你一定逛到这里来了。”
青晗支吾了句,却没听仔细他如何说的。身边的苍薰起了身,看看二人,随即开口:“燕隐公子你来得正巧,你先陪着她罢,我算算吉时也快到了,还要张罗着下人们打点大殓的。”
“这里就交给我罢。”燕隐点头答了,随即目送苍薰走得远了,方才在青晗身边单膝跪下身来,成了与她同高的模样。
“燕隐,你跑来做什么。”她双手抱着膝盖,将下巴枕在手臂顶上,静静地望着他,脸上却鲜有表情。
“本就是想看看你醒了没有。”他那双凤眸中充溢着些许温柔的神色,“想再试着叫你起来,毕竟都两日多了,好歹今儿下葬,你本也该来送送他的。”
她望了他一阵,却冒然开口,突兀的说:“我这次……不会再原谅他。”燕隐不傻,当然知道青晗口中的那个‘他’是谁,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听她地说下去。“本来从灵丘城出来的时候……知晓他的身世的时候,还稍稍对他有些同情的,可是我错了。”她平静地说着,眼中却不知何时满溢着泪水,稍一眨眼,一滴泪攀着眼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下去。“我错了,我不该对海綦晖抱有任何可能的善意幻想。”她复述着,此时燕隐抬手,用指节轻轻刮去她脸上的泪滴。
“你明白就好。”燕隐只是答着,而此时那单膝跪着的青年身后,远远地见言澧走来了,身后头则是言澈和言淞兄弟俩。
若是远远地看去……言淞和他弟弟,长得的真像呢。都是一样修长身材俊朗的眉目,只是哥哥言淞没有他那般顽皮的性格……也没有笑起来甚是可爱的那双酒窝。
“青晗,你起来了?”此时言澧见了她坐在台阶上,忙快走了几步,伸手要拉她起来,“身子好些了么?”
“好多了。”她并没有着太多力气,只是被她意思着牵着起身,“怎的,这就是要大殓了?”
“对,”言澧仰起脸来看看她,回答道:“墓地和这凤府还有一段距离,还是早些出发罢。”
少女点了点头,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屋子里的时候,却见言淅的身子已经被抬去了棺椁里头。厚厚的黑漆棺木外头,则是一层红色的外棺,上面雕镂精细,又以金银镶着翔凤的纹样,夹层里面整齐排列着陪葬物,金银玉器之外,也有不少他之前用过的东西。
听言澧说,本来凤家的男子是不配有如此厚葬的,可毕竟言淅还没有成年,又是因此事而亡,才开了这特例。
青晗巴望着看去,却见躺在锦纹褥子里的少年就这样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一般。此时,几名壮汉已经扛起了漆黑的棺盖,覆在棺上,自脚下朝头滑了上去。
似乎是这一动作掀起习习弱风,青晗竟分明的见到他的睫毛翕动着——
“等一下——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啊……”此时青晗却突然扑上去,双手扣住外椁的边沿朝里头再看他一眼。
可最后的最后,她却只低头,泪滴砸在漆面,缓缓的滑落了下去。
一四零、迷雾重重
一枚枚钉子尖锐的凿击着棺椁的钝木,声声刺耳。
每一次落锤的脆响,青晗的身子总不由得轻轻一颤,就好像这钉子是钉进骨头里似的疼。
明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再醒过来了,可青晗还是奢望着,那棺椁中间突然冲出一道猩红的烈焰,而后那少年坐起身子,一脸无奈的说句‘怎么这就要将我埋了呢?’
所以说……如果你醒着,就出来吧。
惊喜也好,惊吓也罢,我受得住——都受得住。
只是万万别这样规规矩矩的被钉紧在那匣子里头,连最后的话都不怜悯我一句。
言淅……凤言淅。
落完最后一钉,起了灵,灵车缓缓地朝城外的墓地开去。她以为她这样见不到他的脸,可以再度淡薄一些对他的念想。可是当棺椁落下墓坑当中,苍薰主持完这一切后,当第一锹沙土落在那红色的外棺上的时候,与他所有的记忆潮水般袭来,却不争气的再次湿润了眼眶。
此时兄弟几个的母亲,凤家太夫人凤其念也站在跟前,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目光钝钝的望着,却颤抖着嘴唇,终于还是簌簌的掉下泪来,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重复着他的名字——“淅儿、淅儿……”
青晗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望着那一锹锹的黄土掩盖住了棺材那如血的红。每一粒的泥土,似乎都裹着一切美好的记忆,同他一并入葬。
“凤言淅——”少女终于开了口,可就连声音都沙哑。等到发音的瞬间,她却已经忘却了自己究竟想与他说些什么。直到他那坟茔垒成小山,她也终是想不起。
“我们还是走罢。”已呆立了许久,燕隐此时站在她身侧,轻轻地说,而后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扯着她前行。
见众人都纷纷转身离开,就连太夫人也由苍薰搀扶着离开,她也犹疑着跟着前行,但走到了一半,却突然回了头,望向他的墓碑。
风柔和的刮着、卷席着枯叶落在那座新坟顶上,却好似被石子绊住了,迟迟没有再飞。叶片随风摆动,又好似在挥别一般。
青晗回正了头,这时才跟着燕隐步步朝前慢慢地走着,跟上前头的众人,却没有再回头。
抬手,末了用袖口狠狠地抹了抹眼睛。
走到了岔路口,此时走在最前面的凤言澈却突然停了下,趁着前面的几人纷纷停下,青晗和燕隐也跟了上去,却听那青年如此吩咐道:“你们先随母亲回去,我去核实一些事情。”
“什么?大哥,这里是墓园,你要在这核实什么呀?”言淞此时上前一步,赶忙追问道。
“这你别管了。”几日不见,言澈的脸上似乎带几分消瘦憔悴,此时将眉皱着,却依旧不减身为长兄的威严。“淞你去送母亲回去。”他说着,又拍拍身边的言澧,“你也回去,你们都回去。”他此时神情中带着焦躁:“我看罢了就回去,时候不会太长。”
此时太夫人却发问:“澈儿……你要去做什么,有什么事情还要瞒着为娘的?”
“母亲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罢,这等的事情我一个人就能处理好。”言澈的话带几分敷衍,“儿子是怕您太累了。”
那妇人面上表情一变似乎是带了莫名的紧张,“你到底想做什么,为娘现在难道连这都不能知道了吗?”
凤言澈深吸口气,沉吟片刻方才道:“母亲,不是儿子想瞒您,而是不想太为难。”他顿了顿,“这件事压在我心头都两三天了,我必须要今日将它弄个清楚。我知道淅的死对您打击很大,所以才不想让您继续跟着……”
太夫人神色更加慌乱,瞪着眼望他,“我不想听这些……你要做什么!你到底是要做什么!”
“开坟。”他轻描淡写的吐出二字,怕是众人听不懂似的,随即又解释道:“我妹妹凤言漓的坟。”
众人听罢皆是一惊,掘坟这可是对死者及其不敬的事情,更何况那还是他亲妹妹的坟茔!
“你——”若说太夫人脸上的神色也怪,并不单单是愤怒,青晗总觉得她这表情背后是另有隐情的。“你这不肖子——”她此时大骂道:“你妹妹都走了十七年,你怎的还要去惊扰她!”
言澈将眼神一垂,“并不是有意惊扰,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罢了。”他淡淡的说:“开了坟将一切都确认过之后,我会重新封土祭奠,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不行!”太夫人此时却歇斯底里的大叫了一声,“我不许……我不许!”
虽然说不准掘女儿的坟,这是身为人母的常情,可不管怎么说,太夫人的反应也太过大了些。“你这不孝子,是要逼死我……逼死你的娘亲吗!”
“母亲为何要这样说。”此时言澈眼神一黯,望着那妇人的表情,越发确定了什么,“我只是想知道着一切的事实罢了。”
“事实就是她死了!仅仅三岁就夭亡了……这有什么好奇怪……”
青年点点头,“那好,我这个做哥哥的,要给她重新修缮墓穴,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吧。”此时他朝一处坟墓眼神示意,刚刚抬棺埋土的壮汉赶忙照他的意思拎着铁锹赶去掘坟。
“你住手!……”
“母亲为何这么大的反应,这坟开了就开了,难不成,这里头当真压着什么秘密么?”言澈望向太夫人,眼神复杂,“母亲,您难道真的欠了漓儿一个公道么。”
“住手……你们难道都听不到我的话吗……都住手,不许挖了……不许挖了……”
那妇人身子一软,身边的苍薰赶忙将她扶住,此时也不由得呵责句:“言澈,快叫人停手,你没见太夫人她——”
可此时凤言澈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转头望去手上停了活的几人,平静的说:“挖,给我继续挖,挖出棺椁抬出来。”
“凤言澈!”
“我只想知道真相。”那双冰眸望向他的母亲,“漓儿当年,真的是夭折了么?母亲,您敢答我这句问题吗?”
此时太夫人听他这话,身子竟猛的一颤,而后颤抖着双肩,足足数刻之后,方才喃喃的道:“……你这是……要逼死我吗。”
“我只是想知道……漓儿在下葬的时候,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住口!”她大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呀!”她此时扶着头,瞪着面前的凤言澈,斥责道:“你以为我想么……你当我那时是用怎样的心情埋了她的呀……”
青晗听着这对话,竟也隐约的明白了些许——难不成这凤家长姐儿凤言漓,竟是活着被放进棺材里下葬的?
“为什么,母亲。”言澈的表情也带着失望的神色,“她既然还活着……那为何还要葬了她?”
“你懂什么。”凤其念低下了头,看不见她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都已经成了那般,还不如死了好……死了好。”她魔怔了一般的重复着。说着说着,她却突然苦笑一声,“罢了,既然你都已经掘出了她的棺椁,按理说,你根本是发现不了什么的,可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件事情的。不过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可否认的了。”她此时抬头,眼神却飘忽着,“你说的没错,漓儿下葬时候,确实还没有死。”
震惊过后,众人鸦雀无声,谁都不敢再开口说半个字,只听她继续说道:“漓儿是长女,本来应该接替我成为下代当家,而且……”她顿了顿,突然将眼神落在青晗身上,“她还是鸾尊上的转世,若是没有错的话,应当就算是青晗你的前世罢。”
“什……”青晗惊了一声,可末了还是顿住了声音,静静听着后续。
言澈听了也回过头来,颇有深意的望了青晗一眼,随即追问,“那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得了什么样的病?”
“没有得病。”她缓缓道:“没有。”太夫人重新将头低了下去,沉吟片刻方才断断续续的回答:“是灵魂被勾走了……对,灵魂。”
“灵魂勾走了?”
她点点头,“对,勾走灵魂之后,虽然她身体还活着,可却没有了意识,会一辈子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是谁……难道是——”言澈的话戛然而止,震惊的看着面前的妇人。
“是啊,一切都对得上。”太夫人此时脸色垮了下去,眼角的皱纹舒展着,带着异样的沧桑:“勾去漓儿魂魄的,正是昭灵煌。”
师父……师父勾走了凤言漓的魂魄……正落在我的身上吗?
青晗哑然,此时怔怔的半句话都开不出口来。
还未等言澈继续追问,却听那妇人却抬头道:“至于我为什么要埋了她……这你不懂么?神族凤家的下代当家突然变成这个样子?说出去要怎样被人耻笑?我丢不起这个脸!我们凤家也丢不起!!”她说到这里,低下头去,缓缓的说,似乎在安慰自己一般:“埋了罢,就当是死了,一了百了。”
正说着,那边的坟已经掘开,一人抱着那小小的棺椁跑来,轻轻地放在地上,“大公子,要开棺么?”
“……开罢,都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容我开了棺,拣遗骨重新厚葬罢。”
几人得了令,立即麻利的开棺。
而等到棺盖解开的一刹那,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惊,因为棺椁里头没有一个三岁女童的遗骨,而只有那更加细小的鸟类骨骸……和一团团尚未腐烂干净的暗红色羽毛。
一四一、和盘托出
没人知道凤言漓的尸体到底去了哪,或是说,什么时候被掉了包。见到棺木里头情状的众人都傻了眼,此时太夫人悬着的一颗心好似狠狠地被摔在了地上,挣开苍薰的搀扶,一下子扑在那棺椁上。
“漓儿……漓儿呢……我的漓儿呢——”她哀呼着,伸手企图探向那团羽毛,可最后还是在碰到的前一刻住了手。
套棺里头的殉葬物还在,那就证明当时不是为了钱财而开棺。
不盗钱财,可为何偏偏钟情于一具尸首!?
还是说……开棺人要的就是这还未死的身体?
‘长兄呀,您是否已经忘了……您还有个妹妹,名为漓儿的?’
此时红梓漓与他说的话悠悠入耳,再加上滴血认亲的渊源——难不成……难不成红梓漓就当真是先前被埋入坟茔里的凤言漓?可当时的凤言漓已经没有了灵魂,如今灵魄,又是谁的附在其上?
他凝视着那遗骨许久,弯下身子来,捻起手指从灰渍尘泥当中拣出一根细小的羽毛。历尽沧桑,虽然还没有完全腐化,可其上毕竟被污了几分,但就算如此还是清晰的透着暗红的色泽。
“难道她说的是真的……?”他呢喃着,手上把玩着那根红羽。
“什么真的?”此时见他面色有变,苍薰则上前半步,转而问道:“言澈,到底出什么事了?”
“如今被抽去了灵魄的凤言漓还活着。”他喃喃道:“只是附上它的灵魂后,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指了指棺材中已经腐烂完了,只剩骸骨的雀尸。“只是残存在身体上的记忆或许还在。”
苍薰同样朝棺木里望了望,“你这么说,看来是见到过那人了?”
“当时你不也见到了么?”他转过头望着身边的女子,眼神复杂,“现在几乎可以断定,那红梓漓所占用的就是言漓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