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半晌时候,青晗却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却扶着墙稳了身体,一手抓了胸前的衣襟扯了扯,虽然依旧没有算是整理好,但还算得上遮掩。她抬起头来,脸上没有泪,可眼眶里头却是红的。目光显得有些涣散,恹恹的更是没了精神。青晗拣了地上的腰带和玄剑,抬眸望了望,面上神色又是一滞。“余音?你没走么。”
她的声音有些哑,这副样子就算是余音看来,也不由得几分心怜。余音看了看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这话该从何问起,又是踟蹰了半晌方才开口:“你……你没事吧。”
青晗朝门口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头低垂着,抓着衣襟的手指也缓缓地收紧。“没……没事。”她末了侧头看了看余音,补充道:“我有些累了,先回去躺一躺,余音姑娘若是无事就多去看看景铎兄,他手上的伤应该也无大碍了,记得帮他勤换些药。”
余音听了这话不免更生惊诧——她分明已经经历了这么严重的事情,可为何此时还能这么淡然的开口吩咐?若换作刚刚是自己,恐怕早就要被吓破胆子了。
“哦对了。”青晗前脚要出门,后脚却先停住了。跨在门槛上侧身望着身边的余音,“差点忘记说……”她垂下眼,将下唇一咬,似乎下足了决心一般,“刚刚的事情,你看到便看到了……莫要跟别人说起。”
她万万没想到,最后的吩咐竟是这等事。余音面色稍变,却下意识的开口回问:“为什么?”
青晗回头看看她,而后又垂下头去,“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反正我也没有被他怎样……这就算过去了吧,我不想让大家太过为我不安,或是——”她说到这则顿了顿,重新提气回答道:“拜托了,你就当没看到吧,这样对任何人都好。”
她没有回答,而是目送了青晗出门,而后转过身去朝着那背影轻声地陈述:“你是喜欢他的吧。”
青晗行走的背影顿住了,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才回过头去看她。
“直到现在还是喜欢他的吧。”余音一字一顿,不容置否。
少女转回了身,却终究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匆匆的走着。很快那一抹身影就折去了院落深处她的房间,关上门来便消失了。
而这个时候,青晗关上门,转过身去,后背靠着木门,脱力的缓缓地下滑,直到蜷缩着身体坐在了地上。
“是。”她突然开口,突兀的声音反倒将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这个时候、直到在除了自己没有旁人的屋子里才敢真正回答余音的问题。
也许会被说成没出息也好,可这正是她心里最深最真的念想呵。
她想她还是喜欢燕隐的……就算现在也是一样。
只不过……恐怕再也没有办法在一起了而已。
想着想着,这心中的酸楚就梗在了喉里,吐不出、咽不下,最终只忍得视线迷离,满满的尽是泪光。她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连衣服都懒得换,将自己摔在床上,抓着枕头抱在怀里,将身体蜷缩在被子里,末了还是挂着泪痕沉沉的睡去了。
久违的无梦。
虽然没有真的出事,但毕竟这事也并不光彩,青晗更不敢让言澧和朝翔起疑,生怕自己一见他们就会露出马脚来。就谎称自己的风寒又重了些,不好见人,干脆闭门不出。他们两个虽然也有疑虑,可好在是余音来解了围,还表示会承担好照顾青晗的重任,这才让他们放心了不少。
“青晗,是我,余音。”经历了上次的事,或许余音也是有些许看不过去,或许是这一个大院里除去婢女也只有青晗和自己是相仿年岁的少女,余音便也常来寻她。
“哦,快请进吧,门没闩上。”她答应着,声音依旧是懒懒的。
余音这才推门进了屋,回身将门关上,“身子怎样,我看还真被你说中了,这几日好似风寒还真的有些复发了,要不要找个郎中来瞧瞧?”
她只是摇头,“不必,这种小病,吃点大……”大力丸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噎得她皱了皱眉,尴尬异常。
“吃……吃什么?”余音显然不知道其中的典故,连连复述了句,“想吃什么,要不我吩咐下人去买?”
青晗摇摇头,“没有什么,也不用劳烦去买了……因为那东西,就算是花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的。”她说到这,将话题一岔,“怎么今日见你这么慌来着?出什么事了?”
“你恐怕刚刚还在睡罢,还不知道,刚刚突然飞来一个人,好似腾云驾雾似的就赶来了,然后见了言澧就跪。说是……什么叫他先回凤家休养三五天。”
“哦,那言澧已经走了?”
“不光言澧,奚朝翔似乎也不放心似的,一起跟着走了。原来他们没有翅膀也可以飞呀?”余音不太明白创圣琉璃的典故,这副样子就好像当时的自己一样新奇。
青晗估摸自己没有苍薰那么好的耐性能给她将一切事情都讲明白,只是干脆跳过了这一段,“哦,言澧回去休整休整也好。”
“啧,刚才果然还是应该叫起你的……我觉得你反而是同他们一起回去比较好。”余音回忆着,“你如今留在这里,和他共处一个屋檐下……总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呀。”
“无妨。”青晗摇摇头,“估摸他们也不会太久,不出五天一定能回得来,我耐不住他们那御空术,反倒还是乖乖在这儿候着的好。”
二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却听这个时候,屋子外头突然骚乱了起来。余音耐不住的要出去看看,刚开了门却见外头正有婢女做敲门状。见了余音开门,她忙福了一福,“二位小姐,南院大王到了,两位还是快些回避回避,若是出去也要稍微注意些。”说罢了,她便匆匆的走了。
南院大王?
青晗起了身整整衣裙,“余音……我不太明白,这南院大王是个什么官儿?”
“我的天……堂堂的南院大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余音没急着回答她,反而是将门开了一个小缝,朝外巴望着,“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
她见状,将余音小心翼翼保持门缝的手一推,“想知道出什么事,自己出去看看就知道了嘛。”她说着,竟真的大摇大摆的出了门。一边走着,一边听着余音科普这当今契丹辽国的南院大王名唤耶律斜轸,手下不光掌管着契丹六院部兵马,此外更是两朝元老,当今辽国皇帝登基的时候四外犯边,还是这南院大王立下汗马功劳,直到如今皇帝都十分倚重他。
虽然青晗实在是没听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她大体觉得这南院大王一定是个大到很了不起的官位
那这么个大官,突然来这个小宅子一定很不对劲。
她正想着,却见正门方向已经闯入一列官兵,忙拉着余音躲在庭廊后头。却见那武装齐整的官兵左右散开,中间则款款踱出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看来这南院大王,说的就是他了?
此时距离并不远,青晗探出视线打量着他:高鼻薄唇勾勒着他硬朗英武的脸型,颧骨很高,眼神锐利如剑,眉飞入鬓英气袭人。看来他年轻的时候也定是个美男子,甚至可以说就算已近不惑之年,他的魄力依旧不减。
耶律斜轸将四下一扫,好在没有发现她们两个,二人便继续躲在廊庭后头,如今见了这么大排场,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说了半天,青晗到底还是不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一般来说,能来这里,也许是来追查人犯的?可南院大王好似是很厉害的官职,用来追查人犯是不是太过屈才了?那除此之外呢?
青晗到底还是想不明白,拉着余音附耳听去——
这时,则是一连串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急不缓、不轻不重。落在耳边却让青晗觉得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熟悉。她刚想抬头去看,却又被余音拉了回来,挤挤眉毛,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青晗知道她的担忧,也只好点了点头,暂且压下好奇心,屏住呼吸生怕落下什么。
而正在此刻,一个中年的声音传来——想必也许就是那南院大王。却听他突然朗声开口,声音洪亮,甚至在院子里激起层层回音:“末将,叩见恒王。”
“末将!叩见恒王!”此时却听铠甲摩擦的声音传来,青晗和余音面面相觑——她们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照这么看,好似契丹国的恒王就应该在这院落里一样。
“师父快快请起,这可是折煞徒儿了。”
“不论师徒,这是该有的礼分。”那中年人似乎很是执着起来。
“罢。”他末了还是松了口,“那诸位平身。”
那恒王的声音听来是那般的熟悉,青晗终是忍不住的回头看去,却见他此时也正巧将视线落在她的方向。
二人的视线刹那间的交汇却牵紧在了一起,望着对方,谁都没有先转移目光。
“谁在那!?”耶律斜轸喝了一声,青晗自知隐藏不住,便也站起身子,可眼神依旧跟着那被称为‘恒王’的青年。
——燕隐。
青晗在暗处轻轻地启唇唤一声他的名字,可她却第一次意识到,她和燕隐之间的距离竟是这样的遥远。
一九零、契丹恒王耶律隆庆……字燕隐
燕隐……辽国契丹的恒王?
她愣住了,望着此时站在院子里回望着自己的那熟悉青年,但此时映在她眼中的他的身影则是越发的陌生。
他那双凤眸中的眼神淡淡的,写在眸子里的寓意,青晗望了很久都还是看不懂。
二人的对视,是被他身侧的南院大王打断的。
耶律斜轸上前半步,看着她,目光灼灼,“真是好大的胆子,偷听也罢、不跪我也罢,如今见了恒王怎么连跪下问安都不懂?而竟敢还那般直视着恒王千岁,你这小丫头还真是嫌命长。”
这个时候,躲藏在青晗身边的余音见她已经被发现了,立刻起身闪出廊庭,规规矩矩的跪了下去。“民女给恒王请安。”
青晗分神,这才将视线从燕隐身上抽离,而后低下头看看跪在一边的少女,则见她似乎连脸都不敢抬起,也不知道她看没看到自己所跪的那契丹恒王就是燕隐呢?
“我在与你说话。”
那中年男人的声音再次将青晗的注意力扯回他身上,青晗怔了怔,方才低下头,缓缓道:“这位大人,小女子是大宋子民,不跪你们契丹的王爷。”
此言一出,就连身边的余音也不由得侧起头望着她,一脸惊愕。“青晗你说什么呢?不要命啦?”她小声说着,生怕她听不到似的,伸手扯了扯她的裙角。但她此时似乎毫未察觉似的,一直就那么笔直的站着,一动不动。
南院大王见了,冷哼了一声,“哦,还真是铮铮傲骨。但在这可不敌你们宋国,你不跪?我今天就试试,你能不能跪的下去。”
“师父,还是算了吧。”燕隐此时上前拉了拉斜轸,算是打圆场,“不跪就不跪,师父来找我,不知是——”
耶律斜轸却先摇摇头,示意燕隐先不要说话,而后又将视线落回青晗身上,上下打量两番,而后又看看身后、呆在自己十多年亲手教习武术兵法的燕隐。明眼人都看得出燕隐是故意在护短,可他却全然不理会,而是缓缓的说:“人皆说宋国乃是礼仪之邦,你们汉人做事也是以礼为先。但如此看来,你就算是宋国人,也似乎很不懂这个道理。”
青晗看了看他,最后却依旧是三个字。“我不跪。”
她将视线重新移向了斜轸身后的燕隐,同时也将手都攥成拳来。
不跪,不单单是因为刚刚所说的那冠冕堂皇的理由。更是让她隐约觉得如果她跪下去了,燕隐……就不再是她的了!
燕隐……我们第一次相遇时所见,你也不过就是个卖大力丸的小哥罢了,但为什么这个时候,你却摇身一变成了契丹的王爷?
我不信。我不认!
你当时分明已经将你自己以身相许的许给我了!所以你就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正在这时,青晗的膝盖后头不只是被谁狠狠地一击,身体猛地一个趔趄终究还是跪倒了下去。青晗将手撑在地上勉强保持住平衡,抬头看见的却是燕隐想要上前却被人当下的身影。他垂着眸,将眉头拧得死紧,连看都没有再看她,最后只能悻悻的收回了手。
而跪倒在地的青晗仰望得累了,也只能缓缓地沉下视线,最终平视的时候能望见的也不过是他的靴尖。
燕隐,为什么此时的你要如此高高在上得让我触及不到呢!?
她想朝他再说些什么,可依旧没有力气再抬头看他。最终还是敛了唇,而后眼神一黯。脑海中闪现着的,则是兴元时候和他刚刚认识时候的场景,和他相处的每一幕此时都历历在目,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断在识海当中回响。
‘祖上是幽州人。’这是他第一次和她说自己的身世。当时的青晗意识到那幽云十六州已经归属了契丹,可却都并没有追问!之后则是去年新年——当时的他说要带自己回北国看雪。那隐没在鞭炮声中的词句:雪地……草原……这说的不正是契丹么!
他说的没错,每一次都没有错,同样每次都给了她太多的暗示,如果稍加在意,或许早就能猜得出他是契丹人!当时的自己如果顺着他的话追问下去,如果继续想要深究他的身世,燕隐又怎么会将这一切都埋在心里,一直隐藏到现在?
是她自己一直都没有发现隐藏在他身上的秘密!
每次都欠了最后的疑问没有开口,才导致现在二人的距离被越来越远,远到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再没有了。
青晗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最终眼神中也仅仅带着悔——如果之前的日子里她能多在意一些关于他的故事,或许现在所有的意外都不会发生。
人总是失去的时候才想着要珍惜,可失去的时候终归是晚了。
她抓紧草根的手渐渐地松开,弯下身子,朝二人的方向一拜。“民女……叩见南院大王,叩见……恒王。”最后两个字就算说得勉强,但最后竟也真的脱口了,甚至清晰得就连自己也难以置信。
耶律斜轸垂眸看了看青晗和余音二人,又转头望望燕隐,“那我就先去厅里,你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就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是,师父。”燕隐目送他离开,那武装的兵士也都退出了院子。这院落里只剩下三人的时候,余音也缓缓地站起来,看看面前的燕隐,话也不敢多讲,便匆匆地离开了。只剩青晗愣愣的跪着,迟迟没有站起身。
青年走到她面前,弯身下去扶她,可这时青晗却转头看看拉在她手腕上他的手,拼力的挣开。
“你做什么,地上凉,还不快起来。”燕隐催促着,见拗她不过,只又朝她伸出了手。
而少女依旧保持着跪着的姿势,直起身子看看他伸来的手,又抬头看看他那俊朗依如初见的容貌。“你是谁。”
“燕隐。”
青晗“啪”的一声,打开了他伸来的掌心,“你到底是谁,契丹的恒王爷?”看她的样子好似快要哭出来似的,咬着唇,连眼圈都泛了红。“耍我好玩对么?你这个骗子。”
“耶律隆庆。”他没有看她,只是垂下那双凤眸,轻轻的说:“至于‘燕隐’,是我的字。”他顿了顿,低声补充道:“我未曾骗过你。”
是。
所有的错都只能怪罪她太过粗心,当时没有好好追问下去对么。
燕隐……如果我不问,你就根本都不预备对我说的么!?事到如今……你依旧还想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身上?
青晗将目光一转不再看他,依旧跪在地上,迟迟没有起来的意思。
他见了,又是几番拉扯她都不肯起来,干脆弯下身子单膝跪在她面前和她的视线一平。“我不喜欢这个身份,所以才逃了出来选择四处游历。我一开始确实是怕暴露了身份,但是后来……我又有些不敢和你说,更不知从何说起。”见青晗依旧垂着头跪着,燕隐——恒王耶律隆庆的眉也皱了皱,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按进自己怀里。
心跳的很快,无论是他的还是她的。
惊诧和错愕过后,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青晗还是生生将已经要流出的泪水又压了回去。而后伸手用力的推着他的胸膛,一按一挣竟好似角力一般。
“恒王千岁,那南院大王叫您进去呢,怎好和小女子在这里耽搁?”
“青晗……”他听到她这样叫他的时候,身子一顿,就在这时,青晗用足了力气将他推开去,而后匆匆的起身,踉踉跄跄的转身就跑。那青年没有追,而是静静地目送她远去消失在廊庭转角,影子都不剩半个。“为什么还是会这样……还是说……果然会这样?”他喃喃的苦笑一声,也缓缓起身,抚了抚不知有没有沾上的灰土,转身朝着斜轸所在的厅堂走去。
进屋后,则自然有奴仆将门关好。燕隐看了看座上的他的老师南院大王耶律斜轸,没有吭声,而是转去一边坐着。阴沉着脸,没什么表情。
“燕隐,我猜想你现在一定很记恨我。”屋内除了二人之外已经没有旁人,斜轸也就好似他小时候那般亲切的叫着他。“因为我分明看出你和那姑娘指尖似乎有什么……特别的关系,还这样刻意对她,你心里正不满着罢?”
他挑起凤眸看了看耶律斜轸,而后顺从的垂下头。“没有,徒儿不敢。”
“每每这么说的时候,我都知道你是在和我置气,”斜轸哼笑了声,“不过看起来,那姑娘性子烈得很,恐若不是正妃,她怕都是不会乐意去做的。但是你也知道这规矩,到时候……顶多也只能让她做最低一等的——”
“师父来这里,有什么正事便直说了吧。”他似乎听不下去,忙开口打断了斜轸的话。“徒儿的私事,自己能处理得好。”
耶律斜轸暗叹了句‘但愿如此’,没有和他争辩什么,而是转而道:“燕隐,你已经离家这么久而且还将地琉璃也一并带走了。皇太后是念你当时有功在身,还是个孩子,就没有太过追究。但今年你已经满了二十岁,算是成年了。你还想继续逃避下去吗,恒王千岁。”
燕隐的身子一抖。
他平生最怕师父叫他恒王,更怕的是用这种如同问候主君一般的语调。
因为他从小就知道,每次只要师父这样叫他,就证明他耶律隆庆又要上战场以地琉璃的威力结果敌人的性命。
直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一九一、逃避
世人皆说,他八岁封恒王,何等的高贵灵武。
但没人知道他又是怎样被推到这个位置上,就连放弃二字都无法说出口。
他是术者,这种生来灵力极好可谓世间少有。所以在得到地琉璃、意识到燕隐的和创圣琉璃相性异常匹配之后,他便被迫接纳了地琉璃,并交给他的师父——地琉璃的上一任主人,耶律斜轸来教导。
正是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算是成年,为了避免师徒间尴尬称谓的尴尬,他起了表字。师父字韩隐,他跟从师父,则字燕隐。
而所谓的恒王之位,期间虽然确实有他自幼聪敏老成致使先王对他宠爱有加的因素。但更多的依旧不过是用这个地位算作给他的一些补偿。
先王薨,庙号景宗。
他父王驾崩的时候,长兄太子登基不过十二岁,而他恒王耶律隆庆,也才十一岁。当时四方都借着新帝年幼兼之刚刚登基政局不稳,皆来犯边。也就是这时,身为术者的他,似乎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而当时的那场战斗之前,在师父耶律斜轸来找他要出征时,用的就是这样的称谓。
以至于之后的每一场战役前,斜轸都会这样对他叫一声‘恒王千岁’,以至于他直到现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依旧一寒。
那种童年记忆惹下的畏惧,伴随着他一点点长大,反而像陈酿一般渐渐发酵,直到现在都伴随着更剧烈的恐怖。
师父,你不知道我最害怕的便是你这样称呼我。因为每每这样我都清楚,我很快又要上战场了。
燕隐后来想想,或许是因为他是皇族,本来就不敢让他身处危险;也或许是师父总总喟叹的关于凤其悠和她手下精锐被全盘覆灭之后对于宋国军用的术者力量严重打击。总之他觉得自己所经历的那些战役,其实并不算是术者普通意义上的对战。
而更像是自己身为术者对于不懂得创圣琉璃的兵将的屠杀。
这种屠杀的负罪感在少年燕隐心里埋下的阴影究竟有多重,自己已经不敢想不敢统算。他甘愿将这一段记忆封印在灵魂深处,选择逃避。
所以他才会在战争结束之后偷偷的溜走,这一走便是六年。这六年期间他从未回过国,极力的隐藏自己契丹人的身份,隐匿江湖。将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来对待……并非契丹皇族、并非从小养尊处优、并非术者……甚至,并非那个欠下累累血债的罪人。
如果不是这一系列的机缘巧合,燕隐觉得自己恐怕是不会回来的。
回家的路毕竟是那样远那样长……而又是那么步步艰辛。回家就代表自己重新接受了契丹恒王的身份,重新面对自己身为屠杀者的罪孽!
‘呱——’乌鸦凄厉的叫着,他抬头,天也是灰蒙蒙的。
他缓缓地沉下视线,入目的是红——还在潺潺流淌的鲜红、或是已经凝固了的绀红。血沿着地上顶出锋利如刀的石笋缓缓地流下,最后融在泥土里,将土壤也染红数分。
破败的残肢没有次序的随意丢弃着,脏器丢了一地。森森的白骨时而袒露在外,有的断骨还泛着白茬,尖锐到好似稍微摸一摸就会割破皮肉。
识海里似乎又是数年前的光景。他极力想要从这种恐惧中逃离,可最后却依旧牵连得近乎手指都微微颤抖。
此时的斜轸微微垂眸,便瞧见了燕隐的异样,沉吟片刻方才道:“我刚刚与你说的,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青年抬头,这才从恐惧中抽身,无意的抬手抹了抹额角的冷汗,近乎木讷的点了点头。
“所以,你这算是答应和我一起回上京了?”
他无意的“呃”了一声,迟疑了神色,垂下头又是许久不说话。
“皇太后很想念你,毕竟她也是你的亲生母亲,你都六年没有见过她了,就不想念么?就连皇上都时常提起你的……”
“皇兄也……”燕隐将话说到一半,又收了声,迟疑了半晌才缓缓道:“可是我擅自拿走地琉璃还流浪了六年的光景,不知回去,是要接受怎样的惩罚。”
耶律斜轸摇摇头,“大多就算你一个功过相抵,惩罚是不会的,只是恐怕不会再嘉奖升迁罢了。”
“这些东西,有或没有都无所谓。”他垂眼下去,“可……”
“六年未见,你怎么学的如此优柔寡断。”那不惑之年的中年人挑起眼来瞟了瞟他,“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莫不是刚刚那个名唤青晗的姑娘?”
似乎是被说中了,燕隐的双肩无意的一抖。
“哈,身为契丹恒王,想纳谁不还都是一句话的事情?至于让你苦恼至今!?”
燕隐抬头看了看他,而后再度垂下头去。“师父,我喜欢她。那种感觉你应该知道的,我想……你是体会过的。”
斜轸眼神一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却又迟迟回答,末了他才缓缓道:“燕隐,我还是告诉你实情,既然你已经回到了契丹,已经被我碰见了,那么不管用怎样的方式,你都要先乖乖的跟我回上京。”
青年没说话,而是低头望着自己满是薄茧的手心发呆。
其实这样一想,或许先回上京并不是太糟糕的打算。毕竟和青晗之间已经出现了那么多的误会,是不是适合在这时稍微多给对方一些空间好好冷静一下。
“嗯。”他嗯了声,算是答应了。“什么时候上路?”
“越快越好,最好是明天一早。”
“嗯。”他应了句,随后起身见斜轸恭送,燕隐也就摆了摆手便退回自己的屋子里。之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估计着明日该如何与她告别,近乎彻夜未眠,鸡便已经开始叫了。他爬起身来,将心横了横,预备等她一会醒了便去找她,而后立刻回上京去。可正在他刚刚开门进院的时候,院落里却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劳烦你将我送到这来,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会处理好,让言澧先好好休息,也叫长公子放心。”那姑娘抬头望着天上,似乎在吩咐着什么,而后才移眸望向燕隐的所在,对上了目光。“哦,这不是燕隐公子么。”
“薰姑娘?”青年见她一愣,“你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倾城美人淡然的笑了笑,“我不来还能有谁来?现在言澧被言澈叫回去说是该好好休息一阵,反正也没有风琉璃了,不如先休整一番再从长计议,有朝翔陪着他大概也没什么不妥。而至于言澈言淞都忙得紧,哪里有闲心来帮她的。”她顿了顿,“不过话说来,燕隐公子,真没想到地琉璃正在你手上,还真是将我们妥妥儿的耍了一遭。”苍薰虽然有些揶揄,但听得出来并没有恶意。
燕隐刚想回答,此时却听一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而后缓缓踱出的正是他的师父——耶律斜轸。
“一大早上,你在院子里做什么呢?”私下里斜轸和燕隐都只称师徒不为主仆,此时见燕隐彻夜未眠脸色有些不好,也不免蹙眉想撵他回去睡,正在此时,斜轸眼神一瞟,正望见了刚刚还在和燕隐说话的苍薰。
燕隐从未见他的师父眼神如此奇怪过。那种掺杂了喜悦和悲伤、隐忍和犹疑的目光,落在苍薰身上,就连那女子自己都差点被看得心里发毛。
“这位大人,您为何一直盯着我看?”苍薰将柳眉皱皱,终究有几分不悦。
耶律斜轸听她这么说,方才垂下眼来,觉得自己似乎从未像刚刚这般失礼过。而后在嘴角缓缓一挑,倒是回答了句:“抱歉,我只是觉得姑娘长得很像一位故人。”
苍薰狐疑的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他似乎不像什么贪色的登徒子,可刚刚的行动也确实让她羞恼得很,不免开口反诘:“哦?那这位大人可否说说,我长得像谁?”
他抬眼又朝苍薰的眉宇间瞄了瞄,不由在心里赞叹:像!实在是太像!而后抿唇缓缓说了让他每每想起都不由得心疼欲碎的三个字:“凤其悠。”
“你说什么!?”苍薰一愣,惊诧的瞪大了双瞳:“你说的可是神族凤家的凤其悠!?”见耶律斜轸点头,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认得她?她……她是我娘亲。”
“怪不得。”斜轸看着她,好似从她身上正能看见当年其悠的残影。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很熟吗?你和她是什么关系?”苍薰追问个没完,似乎因为自己仅仅两岁的时候凤其悠便已经战死沙场,所以对于近乎没有见过几次面的亡母,她还是很想知道更多。
但此时斜轸的表情却很奇怪,几次启唇,却又几次的欲言又止。最终耐不住苍薰的催促,斜轸还是皱皱眉,似乎将心一横。
他和她的故事说不上是多冗长,可有些细节,还是不该和身为小辈的苍薰吐露。斜轸半晌之后才缓缓的说:“当时……凤其悠战死的时候,围攻她的术者众,正是我指挥调遣的。”他顿了顿,似乎没有意识到苍薰脸色的变化,而是垂下眼来回忆道:“我想救她,可是我救不了她。”
这是她的命,也许同样也是她的解脱。
一九二、【番】入骨相思知不知(上)
遇见她的那一年,是保宁四年,那年他刚刚二十二岁。
年少有为,在保宁元年时便已经被枢密使萧思温荐为西南面招讨使。当时的耶律斜轸想的只有怎样能赢更多的战役、怎样能击溃更多的敌人、怎样能为大辽开疆破土,永保威名盛世。
早在前些年,宋国变开始攻侵北汉。北汉派使节来大辽,希望能得到庇佑。也就是这个时候,斜轸在对宋的战场屡建奇功。这不光是因为兵法智谋,更有的是他手上藏有的地琉璃。以‘术’作战,自然轻松不少,更何况他亲自带兵训练,更是培养出一支规模不小的术者队伍,这样一来更是所向披靡。
但近乎是同一年,一场战斗中却出现了胶着,自己手下的许多术者甚至被人斩杀。辽军不得不同意对方谈判的要求。
虽说这场战役大辽并不占上风,但毕竟还是大军压阵,宋国军队的统帅也同意了将谈判地点定在辽军大营的要求。年轻气盛的耶律斜轸此时更是卯足了一口气,倒是想好好看看这能将自己逼到这等绝路上的,究竟是何等的人物。
而等到他掀开帘子进帐的瞬间,他却无意的将眉抖了抖。
原因无他,此时帐子里除却几个自家将帅、几个穿着大宋衣冠的中年将领之外,还有一个小姑娘。
一个约莫只有十五六岁小姑娘。
这是谁家的女娃娃,怎么竟然带到这里来了?
似乎是感觉到斜轸不悦的目光,那少女抬起头来,五官勾勒得精巧分明,是美得如此纯净。她看着他,浅浅一笑,倾国倾城。
一旁的中年官员见了,忙起身对那女子介绍着斜轸:“凤将军——”
此时话还没说完她便款款起身,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而后只是微微点头算是礼节,“不劳烦他们来介绍我了,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大宋国中领军,凤其悠。”
见她这样说,斜轸也抱抱拳示意了一礼,“大辽西南面招讨使,耶律斜轸。”
***
凤其悠那年刚满十六岁,那时候凤家与大宋赵官家达成了一种契约,派她等一众术者开始征讨四方。她这也是刚刚转调去北方,没想到就撞上了这么一块硬骨头。
似乎都是术者,她和斜轸很谈得来。
在谈判之外,他们也会聊一些关于创圣琉璃的事情。对于凤其悠来说,凤家与宋朝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所以既然她忠于凤家,宋朝江山如何,她本就不是很在意的。
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有所谓的王权大义。
“韩隐,又没有想过等到战争打完了,跟我们凤家一道去收复创圣琉璃的?”其悠侧头望着他,轻柔的笑。
他微有犹豫,侧目对上她的目光,柔软又清和。“或许不会吧,我这条命终究是要为大辽效忠。”
“若是为了功利钱财,辽国能给的,我们凤家也能给得起。”她突然这般开口。
斜轸听罢,“呵”的轻笑一声,“那若是我叫其悠你跟我来大辽为官,你可愿意?”
她没说话,垂下头吃吃的笑,半晌后方才答:“这听起来是格外新鲜的人生,可惜我消受不来。”
凤家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在出生的一刻便被决定好了……何况她是女人,是凤家的女嗣。甚至她自己都知道自己所背负的东西是多么沉重,就算她是次女,也不得不为了‘神族’这个虚名而耗倾一生。
二人之后似乎觉得了尴尬,谁都没有先开口,迟疑了许久,还是其悠先望望帐子外头,带着几分期待:“外头下雪了,不如你陪我去看雪吧。”那天,或许是她可以留在北国草原的最后一日,寒冬腊月里,下雪是常有的。
雪若下得大了,就连草原上成片枯草都会被掩盖干净,茫茫一片洁白。凤其悠在南边是很难看到这么大的雪的,此番见天又落了雪,不觉站起身来便要出帐,而斜轸看她已决,便跟着她缓缓地走出帐来。
下雪时的天不很冷,但风很硬。呼呼地吹过,卷着大片的雪花。二人合乘一骑,其悠坐在他身前,又斜轸操持着缰绳,在雪原飞奔。
“冷么?”他放缓下了马速,迟疑地问。
但他早已经清楚,她微微颤抖的身子便就是回答。
宋国汉人的衣服大多耐不住这种北国的寒冷,尤其是北风呼啸而过的时候,单薄的夹袄棉衣根本就难以抵御就连她看来厚实的大氅都抵不上什么作用。
还没等凤其悠说话回答,他便已经将自己身上裹着的毛皮外衣脱了下来,带着他的体温裹在少女的身上。“怎样,我们这里还是比你们那儿冷得多吧。”
其悠没得拒绝,只得乖乖地将衣服扯了扯。那衣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甚至一点点只属于他的温暖气味。她垂下头,半晌不语。等到过了一阵,她才回过头去,扬起脸儿望他:“韩隐,将衣服给了我,你不冷吗?”
“我不冷,不会你还冷罢?”
其悠虽然听他这般说的,可伸手去探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就好像落下的雪花一样凉。“还说不冷呢,手都凉成这样反倒还将衣服让给我?就不怕把自己冻坏了?”
正嗔怪着,斜轸则从马鞍边上探出一个皮囊。开了盖子便朝嘴里灌了几口,囫囵咽下,同时伸手擒住她的下巴,猛的将自己的唇压上了她的。
她虽然有些惊讶,但始终没有抗拒,容他放肆的将舌探入口腔,卷席着辛辣的液体直灌咽喉。
第一口烈酒融在嘴里的味道,又辣又呛,差点将眼泪都逼出来。可等到咽下酒去,随着酒入腹中,热流缓缓地流经全身,就好像她浑身都在发热一般,寒冷的感觉也减轻了不少。
“有这东西……是不是就不冷了。”在双唇微微分开的时候,他突然这样说着,但喂过了酒,他却依旧食髓知味一般,咬着她那两片粉唇不肯放开。
男人如酒。
她觉得面前这个粗犷的男人正如刚刚喝的那一口烧刀子,带着热辣辣的刺激。
心重重一弹,将手也攀上了他的胸膛,压在他心口的位置。
“砰砰……砰砰。”他心跳的节律牵连着二人的呼吸,雪轻轻地落下在二人的脸上,很快便融化个干净,变成一颗颗水滴。
耶律斜轸以为她会抗拒,会想办法阻止自己这样无礼的举动。
但她没有,迟迟都没有,甚至将手攀上了他的脖颈。直到那炽烈的吻结束,她却依旧迷离着视线望向他,微微探着头,将自己吻落在他的的唇畔。
此时其悠的面色微微泛着红,俨然微醺。她后来干脆侧过身子,将整个人都欺在他怀里,环抱住他的腰,只是伏在他胸膛上抬头看他,闪着眼睛不说话。
他想,她大抵只是不胜酒力,稍微有些醉了。
拨转马头,他单手将她扶在怀里,一手持缰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奔。
马蹄奔腾,卷起团团雪块。踏雪而过,留下串串蹄印。
等回到大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兵卒晓得那是主帅的马,都没敢阻拦的。那匹马在寝帐前停了下,斜轸刚要松开她自己先下马,可见她好似稍微离开自己,就要栽倒下去似的。望望四下并无旁人,他干脆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跃下马去这才换做打横着抱。而凤其悠也顺从的很,单单只将手臂环在他的脖子上。
他觉得她像是喝醉了,可又感觉是没有。他不明白其悠所做的原因为何,他只想快些将她丢回被褥内安顿完毕,生怕再这样持续下去自己会把持不住。
入帐。
帐子里的篝火烧得很旺,温暖如春。他将少女放在床上,又帮她盖上了被子。
其悠这时好像睡着了一般,安静的躺着,没有睁眼的意思。
青年伸出手来,指节轻轻地摩挲她侧脸的轮廓,擦着她细软的皮肉,却又在刹那之后触电般的收回了手。
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一定会酿成大错。
此时是否更该冷静……冷静!
他想着,转身就要朝帐外走,可这时衣摆一紧,牵连着整个身子猛地一怔。回过头去,则是她那一双微醺中闪熠着异样华彩的明眸。
凤其悠扯着手中的布料,怎样都不肯撒手。到了最后干脆坐了起来,不舍的望着他,这种感觉就好似他刻意抛弃她似的。
“别走。”她开口,说的第一句竟是这两个字。斜轸怔怔的望着她,一时竟想不出该如何回答她。“韩隐……别走,留下来陪陪我……就一会……一小会?”带着商榷的口吻,她的语调乍听起来好似快哭出来一般。
斜轸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微微的抖,他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凤其悠,虽然不明白她这究竟是怎的了,可他实在做不到将她孤零零的一个撇在帐子里自己离去。最终他还是屈服了,收回了迈出的脚步,坐在她的床沿上。
她抬头看看他,半刻后又迷离着目光缓缓垂下头去。
“其悠,你怎么了?”
少女没有回答他,而是坐稳了身子,空出两只手来,缓缓地开始解自己的衣裳。
错愕的望着她的动作,斜轸慌忙按住了她的手,“你做什么!其悠你这是……”
凤其悠那一双水杏般莹透的眸子怔怔的望着他,双手松开了自己的衣裳,却又压在他的手上。趁着他微微惊讶的时候,探着身子,她主动上前吻了他。
蜻蜓点水一般草草作结,其悠回身望着他,“耶律斜轸,你明知道……我是有多么倾慕你。”
一九三、【番】入骨相思知不知(下)
这句话好似导火索一般,斜轸觉得自己的隐忍仿佛马上就要爆炸了似的!他脑子砰的一热,本来就压在她肩膀的手猛地一用劲,便已经将她压倒在床上。
“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
“你该清楚我会对你做什么。”
“我清楚。”
“那……”
“这是我情愿的,因为你是我曾碰见过的……最完美的男人。”
斜轸此时才明白,凤其悠刚刚的一切行动不过是在引诱他,引诱……她还不过是十六岁的孩子,却聪慧老成,就连男人的心思她都能拿捏得那般透彻,反倒是自己好像是孩童一般被她玩弄在股掌间。
压她在身下,吻她,或炽热或温柔。伸手扯着她单薄的衣料,咬着她的唇模糊不清的说着:“其悠,你等我……明日我就跟你一起回凤家。我会朝凤家提亲,要对你负责任绝不会委屈了你……”
凤其悠的身子一颤,随后苦笑道:“不必了……提亲之类的……韩隐你不必去了,也不用承诺着负什么责任。我不需要你负责任,凤家也不需要。”
他的动作止住了,错愕的盯着她的眸子,“你说什么……这算什么话?”
“我说,你不必去凤家朝我提亲,因为凤家不可能会答应你的要求。”其悠说着,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的讲述着。“如果你想要我,那今晚我便是你的,此后……我们或许就再无瓜葛。”
“……凤其悠,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斜轸一听这话,血气腾的一下涌上了脑。“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无赖的小人吗!?”
她看着他恼怒的神情,垂下眼翕动睫毛缓缓地眨了眨,“我知道你不是,所以我才说我倾慕你……我是认真的。”
“我说要对你负责,要娶你过门,也没有半分戏言。”他依旧蹙着眉回答。
其悠此时缓缓地摇摇头,“你为何就不懂我的意思,”她眼神黯了黯,追去他的眸子,“我从未怀疑过你的诚意,我也知道如果有这个机会,你一定是有心来结这门亲事。但错不在你……在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其悠。”见她那般神色,他的面色也变了变,“出了什么事?”
“对不起,一直瞒你到现在……好吧,其实我一直没有和你说过,也从未想过要和你提起……”她垂下眸子,好似不敢再看压在她身上的那个男人。“我……有婚约在身。”
婚约……婚约!!
斜轸的身子猛地一颤,“你说什么……什么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