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都像她,却又都不像。
因为……我近乎根本就不知道她的样子,只能单凭猜测揣摩。
如今我已又被皇兄加封秦晋国王,赐铁券,加守太师兼政事令,又拜大元帅。可就算是权倾位重,可我依旧还不满足。
我没有找到她。
找遍了整个大辽,却都找不见她。好吧……毕竟我已经找了她太多年岁她都不曾出现,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见我呢。
这次,回上京见过皇兄之后,就放弃掉吧。
我已经四十三岁了,年轻时候的梦,恐怕也没有精力再做下去了罢。
天色垂暮,率部入城,城门匾额上,清晰的篆写着‘北安州’三个大字。策马疾行,卷起层层尘烟。
到底还是没有记清那个来迎接我的官儿是什么衔位,甚至连姓什么都没在意,只是敷衍的‘嗯’了几声,被人恭敬的迎进城来。
这个城不太大,南北一条主街贯穿全城,两边许多商贩和围观的闲人,在卫兵后投来好奇和艳羡的目光。
我百无聊赖的四顾着,忽而却将视线定格在一位老者身上。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有几分面熟。
这个时候,他也转过头,看见了骑在马上的我,满脸的皱纹却笑得开了花。他张开掉了数颗牙的嘴,轻轻地呼唤了句:是你呀。
他认识我?
鬼使神差的,我勒住马,翻身落地便朝他走去。直到走到他的跟前,低头俯视他:“你认识我?”
“你是叫燕隐的罢,嗳,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啰。”他摇摇头,继续抽了一口手中的烟袋。
说实在,已经很久都没有人称呼过我的字了,此时在他嘴里突然吐出这两个字,甚至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恍惚才想起,燕隐……则是我秦晋国王耶律隆庆的另一个名字。
“好大的胆子,你这糟老头怎么敢这么对秦晋国王说话!”一旁的官员恼怒之极,伸手就叫兵卒将他架了起来正要拖走。
“住手。”我喝止住了他,“怎可对老人家这般无礼。”斥退了卫兵,我扶着那老人重新落了座,屏退下人给我们单独说话的空间。“你认识我?”
“哈哈。”那老人又笑了笑,“我当然认识你呀,”他说着,似乎伸手去一边翻找着,而后掏出一块金子塞进我手里,“嗳,我想了很久啦,人家凤家既然已经给了我船钱,那就不该再多要小伙子你的钱了。”他似乎依旧没有意识到我的身份,只顾自言自语似的。最终似乎终于意识到我面色有异,才又猛的吸了一口烟,“我想你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了。”
我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姓陈。”他眯起眼睛来,“你们当时叫我陈叔,我那时候呀……和你现在差不多大。还在海边做着捕鱼的营生,你不记得啦?你们当时说要找地儿落脚,就住在我家,后来……还是租了我的船出海……上天阶?飞去仙岛啦?”
什么?什么天阶……什么仙岛?
明明是我从未听过的词语,可我脑海里却突兀的闪过纯白的理石台阶,蜿蜒上天。一块大陆在空中飘浮游曳,在云上游走……
我经历过这些?
可是……为什么不记得了!?
头突然很疼,太阳穴仿若针扎一样,刺痛得难以附加。
“小伙子你怎么啦?”那个自称‘陈叔’的老头子,问了自己一句,可迟迟都没等到回答。最后倏尔又开口道:“嗳,一晃这都多少年过去啦?你们四个,是我最后摆渡去的,所以印象也就深了点。看那两个年轻人倒是挺有意思的,对啦……你和那个姑娘现在还好吗?”
那个姑娘……哪个?
我一愣,错愕的看着陈叔:“你说谁……你说的是谁?”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用力的摇晃,“你告诉我!她是谁……我到底忘了谁!!”
“哎,老头子骨头都快被你晃散啦。”
我赶忙放开了手,眼睛直直的盯着他,在等着他的回答。
“年岁太久了,我也不大记得……就是一个约莫……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名字嘛……我听你叫她……青晗?”他说到这,也反问道:“怎么,是你辜负了她了?这可不好,我见那姑娘对你情有独钟的,你看看,毁了人家的清誉,怎么能——哎,小伙子,我话还没说完呢。”
已过不惑之年,我早就已经不是小伙子了。
我没有听他说完,就匆匆转身。
青晗、青晗。
她……兴许就是我在梦中的那道模糊的影子、我玩笑的将她叫做‘晗爷’的姑娘。
原来,我该是认得她的。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却在回忆里再也找不到她存在过的半点痕迹?
辗转反则,夜不能寐。
我不管如何辛苦,都全然想不到她究竟是生得怎样的眉目……和我,又有怎样的过往。耗尽心血……却始终回忆不来。
一病不起,或是因为相思罢。想来不觉好笑,我这么大年岁的人,竟也会犯这种青年病。
夜深了,我在床榻上再也躺不住,终于挣扎着坐起身来,预备起床去窗前看看月亮。
对于满月,我在骨子里有着独特的情愫,不清楚这种异样的感觉是缘何而起,但每每我在看见那盘皎白月色的时候,心中都会有着异常的酸涩。
而正当我走到窗前,瞧见那面如镜般圆满的月亮时,甫一转身。却见一个身影正背对着我,像是出门要走。
“你站住。”我喝止住了她,“你是谁?从哪里进来的!?”
她停住脚步,却不说话。
“本王再问你话,转过身来。”
那个身影颤了颤,最终还是缓缓回过头来,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熟悉得如此陌生。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勾起唇角在笑,却苦涩得又簌簌的落下泪去。转过头,不回答我的话,而是又朝门口走去。
“青晗。”不经大脑,我下意识的唤出了她的名字,“青晗——别走……别走!!”
【燕隐篇】朝思夜落玲珑月⑤
她停住了脚步,终于还是转回了身,朝我跑回来,不住的喊着我的名字:“燕隐……燕隐!”
我想起来了……一切的一切,包括着被海綦晖抹消的回忆,也一并找回来了。
“青晗,我就知道海綦晖是骗我的!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一定……一定是他将你关起来了对不对?这些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我伸手想要将她扯进怀里,就像当年一样。
可是我失败了。
指尖触到她手指的那一刻,却从她的手指里穿过,仿佛她只是一道残影。
‘晗儿现在只剩下一个灵魄,简单来说,就是你们口中的……鬼魂。’
‘一千年!重塑肉身需要一千年!你等不到的!!’
海綦晖的话突然闯入脑海,话锋洌洌,就好像一把刀猛地刺进了胸膛,喉头一热,我“唔”了一声,却先涌出了一口血来。
他说的是真的……竟是真的。
没有希望,从一开始自己就不该有希望。
自己亲眼所见,她的身体已经化为粉尘消散在风中……这二十多年来,为何是自己一直不肯死心的自欺欺人啊!
“燕隐!”她见我呕血,伸手就想要去扶我,可伸出的手却悬在半空中,不住的颤抖着,最终还是垂了下去。她低下头,眼中的泪不断的滴落,却没有在地上留下半点水渍。“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傻丫头,说什么呢。”血不住的从嘴角向下滴,我却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看着她凑在我身边,想要伸手摸摸她的头,或是用指尖拭去她的泪水,却又怕真的如海綦晖所说的,自己身为人的身体,会影响到她的灵魄,故而只得作罢。“青晗,你与我说实话……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胡说……燕隐我求你别说这种话!!”
“如果不是我快死了,你怎么会偷跑出来的呢?你瞧,他来接你回去了。”我无力的靠在墙边,朝她轻笑。“不过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这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罢。”
她回过头去看,还未等看到什么,她的手腕却已先被抓紧,那人强拖着她起身,径自朝门口走。
“九渊!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陪着他,你放开!!”
“再待下去你的灵魄就全没了,你以为谁愿意再一次次的救你么!?”
她自知挣扎不开,只得挣扎着再多看我几眼,伸出手来探着我的方向。“燕隐……燕隐你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着我啊!”
“快去吧,我等着……我等着你。”我无意间,嘴角又涌出血来,像是安慰在她、也在安慰我自己一般,在嘴角挂上淡淡的微笑。
最终,她的身影消失了。我抬头,窗外依旧是那轮昏黄的月亮。
***
“嗡~嗡~嗡”
“唔?”短信的震动声让我睁开眼睛,重重的揉了揉,我这才将扔在一旁的眼镜架上鼻梁。
这一觉睡得更迷迷糊糊了似的,就这么短短的一会儿,我竟然还做了一段梦。不过到底梦见什么我也记不住什么。大概就是什么金戈铁马啊,什么烽火狼烟啊。我估摸着这一阵一定是古装剧看多了。
……好吧,我好像真不怎么看那种玩意儿。
抓起手机看看短信,不免又皱了皱眉——老子就是普普通通的私家医生,不在正规医院干活就是为了能过得清闲一点,我说悠人你这少爷至于这么压榨我么?……重点是还不给加工钱!不加工钱!!
这真是太不人道了!
我愤恨的将手机将旁边一丢,手肘支在桌上,继续喝着已经凉掉了的那半杯碳烧咖啡。
下午两点半,正是犯困的时候,就算要了咖啡也很难阻止这种倦意——我凌千朔是医生,就算只是经常握着手术刀切割又缝合的外科医生,也当然有这个发言权。
一口咖啡还没咽下,无意间的侧头一望,突然见到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兴许是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戴什么美瞳,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很明亮的浅紫色。说是美瞳似的,可又感觉起来不像。
那双紫色的桃花眼,看起来却并不媚,反而带些清纯乖巧,她眨着眼不住的盯着我看。就算我这个本尊意识到了她失礼的偷窥,她也似乎依旧感觉无所畏惧。
这个小丫头,倒是有意思。
我暗自笑了笑,将手机收回口袋里,拎起外衣便朝她走了过去,直到走到她的桌子边,指指她对面的座位,“这里有人么?”
她摇摇头。
“那我可以坐在这里么?”
这间咖啡馆位置很偏僻,再加上是工作日的这个时候,整个店几乎所有座位都是空着的。如果她想要拒绝的话,我想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但她看着我,却点了点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将外套放在一旁,坐在她对面,看桌面上她面前摆着一杯果汁已经见了底。“小美女,可以请你喝点什么吗?”她看看我,有些发愣,眼睛跟着我一刻不离。我不知道她在我身上究竟看到了什么,可这似乎都不是影响搭讪的阻碍。“如果不喜欢喝咖啡,这家店的红茶也很好哦。”
她突然笑了,微微眯起眼睛来,歪着头看着我。这笑容真是勾住了我的魂儿,可她却好像没有半点自觉。
“哦,该不会是你把我看成坏人了吧。”我赶忙打消尴尬,“我叫凌千朔,哥哥可不是坏人呢。”
“你会说快板书吗?”
怎么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这个?
我大囧,犹豫了一会,既然这小美女都这么说了,突然说一句‘不会’出来,那可多丢份儿。“……会,一点点。”
“那你……会做大力丸么,包治百病的那种。”她说到这里,有几分小小的兴奋,眼睛里头闪亮亮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里显示的日期——这是2012年,二十一世纪没错吧,这小丫头脑子里都想什么呢?下次是不是该让以前的同事,精神科的老邢给好好瞧瞧?
下意识的伸出手戳了戳她的额头,“想什么呢,包治百病之类的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有嘛!”
想要收回手的时候,我愣住了。我到底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子做出这么亲昵的动作来。
却见她好像被戳痛了似的,皱着眉来伸手掩着额头揉着,“都告诉过你别再戳我的头了,会戳得更傻的!”
我对她的回答有些好笑,却莫名的产生几分熟悉。“说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小美女,你叫什么名字?”
“青晗。”她开口,那双紫色的桃花眼却又笑得一弯,温柔如昔,“萧青晗。”
【燕隐篇•完】
【舞夜篇】辗转空余绕指柔①
我终究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或是发生过什么。等及匆匆赶回的时候,主人却不在。
所有的人都神色各异,但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最终我将视线定格在了张姝颜的身上,跑将过去,揪着她的衣裳,“主人呢?”
她好像这才回神,定睛看了看我,犹犹豫豫的说话令我十分不快。但毕竟是有求于人,这样的道理我毕竟还懂。只能皱着眉头等待她的回答。
“綦晖公子他……他回灵丘了。”
灵丘?灵丘城!?
我哑然,这样近乎敷衍的回答结果令我全然不能接受!“你开什么玩笑!主人他怎么可能会主动回灵丘城!你知不知道那血魔族的灵丘城是个什么地方!”
张姝颜也蹙眉,似乎是我的态度也让她感觉到不满,可开口回答依旧是不卑不亢。“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过他刚刚正是这样亲口说的。”
暗地里冷哼了一声,明明落魄成这个样子,还将自己当成官宦家的小姐?做这种气度装给谁看?“那你倒是说说!主人他究竟是如何说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淡淡的答了:“他只是说,要救青晗,要带她回灵丘城去救她。”
“……你说……什么?”我愣了,呆呆的望着她。“青晗!?怎么可能!?”我知道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因为,倒映在她眼睛里的我,正是这样的。
“舞夜,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张姝颜沉吟一阵,垂眼又顿了一阵。“你是不是……又忘记了什么呢?”
忘记了什么?
我完全不知道这话是何种寓意,什么忘记了?我难道……曾经也忘记过什么吗?“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盯着她,视线不移。
她犹豫了一阵,之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舞夜,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带你看一样东西,但看到它之后,无论你想起来与否,我们之后都再无关联。创圣琉璃已经封印完了,你我的任务也都到这里为止。此后我过我的平凡日子,你也自寻你的妖道,可好。”
不就是分道扬镳?你当我离了别人就活不成么?
我不屑的哼了声,最后还是耐不住好奇心,撇着嘴说:“带我去吧,我要去看。”
张姝颜点头应了,将神智似乎依旧不大清醒的凤言淳安顿好了,这才一道出发。
路途的终点并不是什么旁的地方,正巧便是我们几人住过的一处屋院。这院子虽说不大,可唯有我们不足五六个人来住,未免空落寂寞得很。
进了院,姝颜倒是七拐八拐的轻车熟路,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宝贝,被她藏得这么隐蔽。
最终,我们只来到一处屋舍前头。
这屋子有些旧了,门关的紧紧的,好像已经明了了屋中无有人气的事实。
说实在,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倒不是因为这里阴气重——毕竟我身为妖类,这阴气若是重些,反倒还算对身子有些益补。
人们场有句话,叫做‘爱屋及乌’,那么这样说来,事实上,反过来的意思也适用。
对。
我就是不喜欢她——
红梓漓,那个自始至终都伴在主人身边的女人。
这处屋子,正是红梓漓活着的时候住过的。已经空了许久,几乎没有人来,而主人也不止一次的说过,不许旁人来这处屋子的。嚯,看来你张姝颜胆子倒是真大,竟然还敢踏足这样的地方。
你就不怕,我朝主人告你一状,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吗?
在她身后,不免暗暗冷笑了声。
张姝颜啊张姝颜,我今日倒要瞧瞧,你究竟有什么东西让我有兴趣,让我能够满意到不叫主人好好拿捏你一番的呢?
推开门的一刹那,虽然掩了口鼻,可还是呛得咳嗽了几声。也不知道这里多久没有人打扫过,甚至地上已经有了一层薄灰,踩上去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儿。
她倒是轻车熟路,走去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打开来,抱出一样硕大的、被白布裹着的类似包裹似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皱眉,“你带我赶到这,就是这么个破东西?还裹得这么严实?到底是什么,这关子卖起来还没个完么?”
令我意外的是,她没说话,而是径自走过来将包裹朝我怀里一塞。“你看了就知道了,别的我不知说什么、也没必要说,你自己看看吧。我还是之前那句话,我要做的已经完成,此后我们不会再有什么往来了,至于你要不要再信任他,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他?
我有些疑惑。
张姝颜所说的‘他’,是主人么?这话说得真怪,怎么,我难道还会怀疑主人的?
但令我更好奇的是,到底这包裹里是什么东西,竟然这么沉重。
我将那包裹抱在怀里,一点点解开白布,现出一点一点的灰白色毛皮。等到全部打开的时候,我却发现我抱着的,正是一具狼尸。
身子猛地晃了晃,脑子里似是有一根弦‘啪’地崩断,疼得麻麻木木,抖着唇,张开嘴,却一个音节都没有。
这具尸身……
是……
脚下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却用尽力气将它的尸体紧紧的抱住,生怕再丢失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终于开口说出了完整的句子,却迟迟不敢承认这个事实。
记忆在脑海里交汇重组,最后凝聚成他临死前躺在我怀里的模样。
我恍惚懂了刚刚张姝颜对我所说的一切,包括所谓的‘想起来’,还有……‘信任’他。
对。
当时在他死后不久,我被篡改的记忆曾经有一阵回归。我曾经想过要反叛海綦晖——可最后理所当然的惨败,直到刚刚,若不是再度看见这具狼尸,我甚至依旧沉迷在海綦晖为我更改的美妙梦境里,迟迟醒不过来!!
咬紧牙,我将他的尸首抱在怀里——封印刚刚完成不久,这水琉璃的冰冻也渐渐还原,可尸身,毕竟还是凉的。
凉得透骨。
“朗御。”我呼唤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对不起,我没出息,如今我不能帮你报仇,可是至少……我能带你回家。”我顿了顿,忽地站起身子,抱着他走出门去,甚至不光是语调,就连脚步也缓和了许多。
最终我依旧没有哭,甚至说面上半点波动都不曾有,与他的千言万语,到了最后只在他耳边一句:“走,我们回家。”
【舞夜篇】辗转空余绕指柔②
所谓的家对于我们来说,仅仅是一个坍倒了的空心树垒出个窝来,能够遮风挡雨这便足够了。
我不要知道已经多久没有回来过,那树洞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这倒是无所谓的,可令人讨厌的是,里面竟然有一窝该死的田鼠絮窝。
快走几步,伸手抓住一根长尾巴,揪起来狠狠的一甩。
管它是死是活呢,敢占我的家,真是活腻了!
剩下的老鼠们四散而逃,那张皇失措的样子不免令我冷笑,然后,照着一只逃脱不便的幼鼠头顶,重重地踩了下去。
“吱——”一声惨叫过后,似乎有轻轻的‘噗嗤’的一声,幼鼠的骨头被我踩碎,黏糊
的血肉沾满鞋底。
我厌弃的看了看那踩扁了的鼠尸,觉得刚刚实在有些鲁莽,怎么能为了只图一时痛快而弄脏了鞋子呢。
费了很大的力气,找来许多干草。放在鼻下嗅嗅,似乎正是以前的味道。将干草塞进打扫完的树洞里头,铺得整洁后,才将朗御缓缓的放进了树洞里头。
朗御的身体太大了,蜷起身子几乎将整个树洞都塞个满满登登,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这或许就是他所说的在洞里睡觉不舒服,而长大之后每次都要睡在洞外,守着睡在树洞里的我。
这次我可不舍得让他睡在洞外头,再说,他也不会嫌趴久了一个姿势会不舒坦,因为……
他已经死了。
将他的身体小心翼翼的摆放在树洞里头,然后我也脱去衣衫变回了原型。
好久都没有变成这副样子了似的,我有些不大习惯。但还是摇着尾走进树洞,看看你大的不像话的身体,然后趴在你身边,抓住你又大又绒又柔软的尾巴抱在怀里。
我只是一只沙狐,而你则是狼。我终究没办法长得像你那样巨大,反而只能瑟缩在你身后,抱抱你的尾巴。
似乎好久没有这样抱着你的尾巴入睡了,小的时候,我就喜欢这样抱着尾巴,因为冬天的时候,终究还是很冷,这样抱着尾巴,也算是御寒的。
我抱着你的尾巴,将鼻子埋在毛皮当中——上头还有你的气味,让我安心好成眠。
闭上眼睛,我就好像回到了我们小时候的时候。
朗御,你还记得么,你是被娘亲捡回来的。因为娘亲一胎二子,哥哥却在出生不久就死了,恰巧在觅食的时候,碰见了身体虚弱而被族群丢下的你,便衔了回来喂一口奶、水。
我一直以为你是我的哥哥——一只平平常常的沙狐。但没想到的是,你的身体却越长越大、越长越壮。
直到长到有我身子两个大的时候、当你面对猎物现出凶狠的眼神和尖锐的犬齿时,我才意识到……你是狼。我们似乎,并不是同族。
自那以后,我总是担心你会吃了我,不知道哪一天或许就会扑上来,咬断我的脖子。可你没有,你所做的,只是在我吃过了你捕来的猎物之后,舔了舔脸上沾上的污秽。
朗御。你在我们头一天都幻化成人形之后,突然笑着抱住我说:这下我们一样了……可以在一起了。
你不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显得多么傻气,温柔得甚至快要让人想不到你本是头狼。
和之前不同,化为人形之后,越发有了喜怒,甚至还会嘲笑我某一次依旧会变身得不完全,剩下一条尾巴或是一对大大的狐耳。
而当你将我抱到床榻上,我们头一回学着人类的样子交、欢的时候,我却突然明白了为何在每次我发情期到来的时候,你总要跟着我,若是发现我与哪匹公狐在一起,就冲过去恨不得咬断它的脖子,然后叼着我的后颈皮不顾我挣扎的拖回洞里的原因。
因为你不希望我屈于别人的身下。
可看到我含泪的呜咽,你终究也会忍不住伸出带肉刺的舌头来,轻轻的舔舐我的身体,为我缓解不适。
化成人形,那一夜疯狂之后,你将我抱在怀里,对我说先前的隐忍虽然痛苦,但毕竟没有办法。我们身形相差太多,你会伤了我。
我突然很开心,因为我在喜欢着你的时候,你也恰好……爱恋着我。
***
你说,我有多久没有像这样抱着你的尾巴,躺在我们的家里了呢?
兴许依旧有七八十年了罢。
你我修炼为妖类,年岁对我们来讲只剩一个数字而已。
朗御,上次约定,你说要为妖王,才和我别离独自修炼。如果没有一开始的分别,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结果呢?
那么这次,我不要你走。不管如何,我都要陪在你身边。
抱着你的尾巴,闻着你的气味,感觉到你从未离开。
正是这样抱着你昏睡了许久,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终究睡了几天几夜,我却被嗡嗡的杂音吵醒了。苍蝇,好多苍蝇飞来飞去,然后停落在你的身上。
空气中除了干草的味道之外,还有一股腐烂的气味,有些刺鼻。
我睡得身子都僵了,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子,用前爪拍了拍你的身体,轻轻的叫:朗御,我饿了,有捕来吃的吗?
他迟迟都没有回答我,我则看了他好久,看着苍蝇盘旋着,最后落在他裸露出的、已经变得褐色的伤口上。可等我再仔细望着的时候,却意识到那一道道暗褐色的伤口里,除了一团团腐肉之外,还有一条条蠕动着的蛆虫。
看看……看看都是你们干的好事!!!
我朝着满天的苍蝇,狂吠着,可它们显然不怕我似的,依旧在空中绕着圈飞着,趁我不注意便落在了朗御身上。
你们走开!!朗御是我的……是我的!!
我扑上了朗御的身体,企图用我的身体盖住他的,可是他的身体实在是太大了,就算我已经平趴在了他的身上,可还是有一些部分难以掩盖得住,最后还是落上了苍蝇。
怎么办……朗御,我不要和别人分享你,可是你这样下去……会烂掉的。如果烂掉了,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在也不能和你在一起了么!!
对……我得想个方法,想个方法能让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看着你腐烂得有些狰狞了的面目,我却突然知道该如何做了。
【舞夜篇】辗转空余绕指柔③
如今没有了创圣琉璃,再说我又不是水术者,铁定是不能将你再次冰冻住的。那么对于我们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你的身体吃掉吧。
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你会融入我的骨血里头,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然后这样……谁都无法再将我们拆散,只要我活着,就是你生命的延续……不是么?
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我们永远、永远都可以在一起了!瞧啊朗御,你瞧我多么聪明!竟然想到这么好的方法!
我咧开嘴巴笑了,露出了尖尖的小犬齿。
打定了主意,我也就从你的身上爬了下去,绕着圈子看你的身体,却有些无从下口。
该从哪里开始咬呢?
想了想,倒是先望见了你身上的伤口。一条一道,错综复杂,将你本来漂亮的灰白色皮毛都扯破成一块一块的。伤口腐肉里头的虫芽蠕动着身子,往里头钻,或是一个不稳,滑落了下去落在你的皮毛上,然后转去别的伤口处饱餐。
其实我并不很喜欢吃虫子,唯有在食物不足的时候,也会拣一点昆虫来充饥,但也不过是螳螂、蟋蟀之类的,蠕虫那样的东西我也很少吃。因为娘亲说,有些虫子怕是有毒,最好还是吃些稳妥的。
可这蛆虫,我想应该不会有毒的。
蛆虫是吃着你的身体长大的,如果不将它们也吃掉,那你的身体岂不是不完全了么!不行,我要一个完完整整的你,凡是你身上的,我都要将它吃干净。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牙齿咬到了你的毛皮,就算过了这么久,毛皮还是韧韧的,很不好咬,所以我咬住了甩头一撕,将皮先剥离开,转而去衔身上的肉。
我重重一啃,扯了一块肉下来,在咀嚼几下便吞进肚里,这一口肉上蛆虫还真是不少,有许多虫子直到进口都没有被我的牙切断,在舌尖依旧蠕动得欢。甚至在我吞下食管的时候还扭动着。
这感觉真是让我不大舒服。
但我并不嫌弃,因为它们是吃着朗御的血肉长大的,所以,我本就应该吃掉它们。
‘咕咚’我将它们吞进了肚子里,虫尾扫得喉咙里痒痒的。
第一口进了肚,我也总算感觉到有些饿了,嗯,没错,我已经好几日没有进过食,就算是沙狐耐饥,再不吃东西也会要命的。
就着这饥饿的感觉,我大口大口的撕咬着你身上的肉。肌肉已经腐烂,失去了以前的韧性,反倒好咬了许多。
不知道是因为以后都没有仔细注意过蛆虫的存在,还是虫子都在无意间爬走了,总之我如今并不能像第一口那样敏感的察觉是不是在肉里掺杂了别的东西。
该如何形容呢。
咬穿腹腔的时候,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因为你真的已经死了太久了,不光是肉体腐烂,就连内脏更是烂得差点化成了一滩泥水。这气味着实不大好闻,我下意识的筋了筋鼻子,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味道太呛,我恨不得转身逃出洞去,可我到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因为不管变成什么样,朗御,这都是你,我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嫌弃。
过了一阵,那恶臭的气味才开始渐渐的消散,我继续撕扯着你身上的残肉。似乎是粘上了刚刚泥泞着流下的内脏腐水,肉里头本来腐烂的味道也越来越重。几乎每一口我都要屏住呼吸才能咬得下口,然后囫囵一嚼就吞咽下去。
你的肉并不难吃,只不过似乎吃得有些晚了,如今变得不大好吃了而已。
就好像上次我第一次出外觅食,偷回来的那枚鸟蛋。
我一直不舍得吃,甚至饿得饥肠辘辘也不舍得吃,一直都小心翼翼的护着那枚个头并不算大的蛋——虽然我也知道,你就算吃了它也吃不饱。
很久很久,也不晓得到底过了很久,你才回来,一身是伤。
你告诉我,是猎到一只兔子之后,刚想带着猎物回家来,可却不巧撞上了狼群——以及这一带的头狼。
后来怎样了呢。
我问。
你没说话,自顾舔了舔身上的伤。扫了一眼我叼回来的鸟蛋,似乎很开心的夸了我。具体的话我记不得了,但我印象深刻却的是在我满心欢喜的期待当中,你敲破了蛋壳,可是却发现蛋已经发臭了。
也许是蛋早就有了裂痕我没有注意到,但最终你还是专注的舔光了蛋液。
那时候我觉得那个气味真是难闻极了,可如今想想,似乎与现在的味道也差不了太多。
我的胃并不大,而你的身体实在太大了,就算撑破了肚子,恐怕一顿也难以吃干净。所以在吃饱之后,我便离开你去旁边的水坑润了润喉然后回到你身边,抱着你的尾巴,继续入睡。
醒了就吃,吃饱了便睡。
一连几日,我都在强迫自己进食,将肉一口一口的吃下,把骨头舔得干干净净。
毛皮,对了,还有毛皮。
我一直都很羡慕你银灰色的皮毛,看起来干净又帅气。就算如今的颜色渐渐暗淡下去了,也是一样的漂亮。
皮质很难咬,我要用犬齿用力的撕咬才能扯下合适大小吞咽下肚。你的毛毕竟绒绒的,吞咽的时候噎着嗓子,有好几次都差点被毛刮着嗓子恶心得差点吐出来。可我拼命的仰起头来压抑,最后全盘吞下。
我用舌尖一点点的舔舐、着你的每一道骨头,确认上头没有一丝的血肉。你的骨头太粗太硬,我咬不断、吞不下,这是唯一让我感到可惜之处。
将最后的硬物——狼牙一粒一粒的拣了出来,叼到洞口,算准了,一共四十二颗。
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已经干干净净了的骷髅,我出了树洞。化回人形,将衣裳一件件的重新穿好。然后拣起一把银白色的狼牙,穿成了一串手镯,挂在腕子上。
铺上干柴,引来火种,最后将你的骨头和我们的家一并点燃。
朗御,我们已经合为一体了,你已经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抚着手腕上的狼牙镯,就好像能顺着这触摸到你的体温一样。
我不允许任何人踏足我们的家,所以我将它烧得一干二净,也将你的骨灰暂且寄放在这里,守护着仅属于我们二人的世界。
我知道,是我拖累了你,先前终究是我太无能,是我每每都给你添了麻烦,才会害你送命……对么。
是海綦晖害死了你,这仇,我不能不报。
至于妖族,是你一生的夙愿和坚守,这王座,我不可不夺。
抬起手来,望着狼牙镯子,凑在嘴边,将唇压在你的犬齿上,模糊不清的不断重复:朗御……你放心,我会变强,再也不会让你失望了。所以你一定要保佑我——手刃海綦晖!
抬眼,望着远方的山峦。
太阳欲落,带着鲜血一样的惨红。
“朗御!!朗御你看着我!看着我亲手替你报仇雪恨!!终有一天,妖族王座总归有一天会是我的!到时,我替你做妖王!!!”
我拼尽力气嘶喊、昭告着,林中的鸟儿扑棱地飞起,盘旋着,遮挡住了眼前最后的阳光。
【舞夜篇•完】
【梓漓篇】心怜彼岸空追索①
在我从笼中一跃而起、飞出窗棂的一瞬间,我已明白,一切终究是回不去了。
我本来想要狠着心飞远,飞到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角落,再也不要见你,因为我生怕再看到你哀伤的眼神,我也会心软。
好吧。
海綦晖,我承认我自己实在没出息,可毕竟十八年的感情,哪里那么容易就忘却干净的,对你的眷恋,老早就烙印在灵魂里,无法磨灭。
罢了,我决定最后只回一次头、只再看你一眼。
仅仅一眼。
立在枝头树梢,凝视着窗台旁边立着的你。你依旧抱着那具躯壳——凤言漓的躯壳,正好像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你伸出了手,似乎是在招我回去罢。我瞧得出,你正在一次又一次的呼唤着我的名字。
你的痛苦,我也感同身受。
“叽喳……喳。”我张开尖喙,可唯有一阵鸟鸣而已。我知道你听不懂,可这话,我不能不说、不该不说。
綦晖,没有我的日子,我想你也会过得很好。所以我想试试看,在没有你的日子,我是不是也会过得很好。
别为我伤心,綦晖,我没有抛弃你,我会回来的。
太阳升起了,我转过身,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朝着阳光的方向。
当我有一日真正放下了你、认为真的离得开你了,到那时候红梓漓会出现的。那时的她会大方的告诉你,梓漓这些年成长了许多,虽然没有你陪在身边,但也一样幸福。
***
想去重走那来时的路,再去看一看那熟悉的人啊。
毕竟我只是一只普通的红雀,饥则食、渴则饮、疲则眠。这一路我已先去看了你那妹妹——青晗我本是早就见过的,长得算不上多漂亮、人也不聪明,但毕竟还是个善良可爱的姑娘。我想,或许正是她有着和你一样的执着、或是与你相似的经历,才会让你多瞧上几眼的罢。
而如今我已经飞了太久的路,是该好好歇歇了。
放眼望去,又是熟悉的那片墓园,我们初见的地方。
落在枝桠上,我俯瞰着这片土地,望着在墓碑上刻着‘凤言漓’名字的坟冢。刚想飞下去,却见远处缓缓的踱来一个人影。
她在凤言淅的墓前站定,蹲下身子,将带来的糕点水果等供物摆放好了,抚摸着墓碑轻声说着什么。等到说罢,才轻轻地笑着,把手中满满的一壶酒都倾倒在坟前。“言淅,你啊,之前就没少给我添麻烦,如今不也还得我这个做姐姐的常来看你?好了,这酒也喝完了,我的话也说得差不多,就不打扰你了。”她叹了口气,站起身子转身离开。“薰姐走了,等有空会再来看你的。”
苍薰。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回这个名字,将视线定格在她回头一刹那的侧颜。
不得不说,这面容与之前的我凤言漓的身体实在相似之极,对,按照辈分,她反倒应该叫言漓一声表姐。这表姐妹长得相像,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也许是有些好奇的过分,我还是跟上她,一路而行。苍薰没有回凤家,反而辗转去了兴元府,跑去了上官宅。
若说兴元这个地方我是认得的,与青晗的初遇正是这里,说来还算是有几分渊源。飞进了府邸,直到目送她进了屋,这才拣了庭院里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落脚歇息。
飞了这么久,我毕竟也倦了,便敛了敛翅膀,干脆选择在这儿小憩一番。
可我这一觉还尚未睡得安稳,却先被聒噪的声音吵得难眠。——“我说,你是从哪里飞来的鸟儿?之前似乎没见过你哦?”
我也懒得理,又将翅膀下意识的收了收,全然预备无视这人,也不知是谁竟会用这么老套言辞故意的惹人注意。
虽然我是自当没听见,可对方却不依不饶,“喂,你听得见吗?你这只小红雀是哪里来的?”“小红雀?~小红雀~小红雀我在叫你哦!”“小红雀你怎么不理我哟真冷淡!!”“喂小红雀你听不到吗?你难道是聋子吗?”
“你才聋子。”我终于被吵得烦了,开口便丢了这样一句出来。虽然人类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吱喳’鸟鸣,可对于刚刚聒噪不已的家伙而言,铁定是能听得明白的。张开眼,四下打量着周遭,但这时才意识到我旁边却不曾有别的鸟雀停息。
那刚刚与我说话的人又是谁?
正在我转头张望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一次出现了,笑得七八分的炫耀和二三分的发贱。“嘿,小雀儿,你找不到我了吧~嘿嘿!用不用我现形出来给你看看呀~你求我一下~你求我一下我就出来哦!”
我此刻脑子里唯独只剩下了一句话——这树妖还真是无聊之极了。
这时我才恍然明白,为何这棵树就算是枝繁叶茂,也几乎没有鸟雀在上头停歇,到不是因为这棵树已经修炼为妖,落在上头怕被吸走阳气、抑或是怕被阴气影响到。按我看来,宁可择旁木而栖的缘由,大抵应当是:这树妖实在是太惹人生厌了。
我不吭声,只是转头看着发出声音来的树干,想一尖喙啄下去,又怕这木头太硬伤了自己的喙。于是便干脆将喙抵在树干上,一点点的啮咬树皮。
“疼疼疼!!小红雀你做啥!!”
这树妖又开始大呼小叫了,可我也觉得逗逗他似乎也蛮有趣,就不停的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也不理他。
“小红雀你快停下来!!你既然不是聋子你干嘛不听我说话啊!小心我一会对你不客气啊!!”这样嚎了半天,他见我没什么反应,赶快又改口:“小红雀……小红雀你住手,咱们商量商量好不好,哎呦真疼!”再后来——“小红雀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快……快停啊!好疼,主干都快被你啄穿了啊!”
我似乎感觉到了脚下的树枝轻轻地颤动,这才停了下去,将嘴里的木头碎屑吐了出去。“好啊,也成,那你说你错了,你就为我做点事算作补偿罢。”
“红雀你说!”树妖似乎有些怕了,连声答应。
“你既然能懂雀语,想必已经修炼成了人形,那么你能不能化出人形来,然后帮我去厨房里拿点吃的?”说实在,吃惯了人类的食物,再换鸟雀的吃食,实在是令我难以下咽。
“偷东西?这……哼,这我不干!”
我不吭声,只朝着已经挖破树皮的树干狠狠一啄。
“唉哟好疼!我去!我去还不行!”他的声音就好像快哭出来似的,欺凌小弟弟似的感觉真是让我意外的满足。
【梓漓篇】心怜彼岸空追索②
这树妖名唤碧梧。